湯峪街頭的盲藝人
文｜劉省平
陜西眉縣境內的秦嶺北麓有一座小鎮(zhèn)名曰“湯峪”，太白山森林公園的入口就設在此地。湯峪鎮(zhèn)，依山而建，因溫泉遍布，自古以來一直是聞名關中的避暑休閑勝地。
一九九九年八月，暑氣蒸騰，我久待家中頗感煩悶，心里產生一股強烈的想逃離村莊，另尋一處清涼幽靜所在的沖動。百無聊賴之際，忽然就想到了在湯峪鎮(zhèn)工作的張同學。張同學是我上初中時的故交，他初中畢業(yè)后上了橫渠鎮(zhèn)某所技校，學會烹飪手藝，先后在營頭、湯峪一帶的私人飯店打工。那幾年，我們雖然見面次數很少，卻一直有書信來往，對彼此的生活境況比較了解。
某日下午，我騎自行車到絳帳車站街道，在一個姓王的同學開辦的農技服務站給張同學打去電話，表明想去湯峪探望他的心意。電話那頭，張同學聽了很高興，說自己現在湯峪鎮(zhèn)一家私人小飯店做事，歡迎我過去玩幾天，食宿由他包管。
打完電話，我立即從絳帳車站西閘口坐上一趟班車到達常興鎮(zhèn)，然后又從那里轉車抵達湯峪鎮(zhèn)。下車后，我在路邊的一個商店給張同學打電話，讓他過來接我。沒想到他們飯店其實就在我的附近，我們很快就見上了面。他似乎沒有多少變化，只是身材略微胖了些，笑容依如從前那樣憨厚真誠。他將我?guī)У剿麄冿埖?，給我倒了杯茶，讓我坐在餐廳休息。
吃過晚飯，天色還沒黑，暑氣稍退了下去。張同學仍在忙著手頭上的活兒。我無事可干，便給他打了聲招呼，獨自去街上溜達了。
出了飯店大門，我一路向南邊的湯峪口走去。盛夏的傍晚，山腳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嘈雜聲此起彼伏。街邊的零售攤點一個挨著一個：賣涼皮的攤位前，食客們正大口吃著涼皮，嘴巴不時發(fā)出吸溜的聲響；賣砂鍋的爐灶上，砂鍋里湯汁翻滾，香氣四溢；賣烤肉的師傅熟練地翻轉著肉串，炭火的光映照著他黝黑的臉龐；賣水果的攤位上，擺滿了色澤鮮艷的水果，攤主熱情地招呼著過往的行人……
我正沉浸在這熱鬧的街市氛圍中，一陣悠揚的二胡聲忽然飄至耳畔。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一座石橋上圍聚了一群人，強烈的好奇心驅使我快步走上前去。擠進人群，我看到那里坐著一位賣唱的中年藝人，仔細一瞅，竟是個盲人。彼時，他正在唱著一段秦腔，那高亢激昂的嗓音讓人內心深受震撼。一折戲罷，見觀眾紛紛往盲藝人腳邊的鐵罐里塞錢，我也從褲兜里掏出五角錢，輕輕地塞了進去。隨后，盲藝人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支西藏民歌，那獨特的旋律帶著神秘的異域風情令人心動。等他剛住了聲，我便鼓起勇氣向他點了一支民歌《敖包相會》。那熟悉的旋律剛一響起，仿佛將我?guī)У搅藦V袤無垠的草原上，我仿佛看到月色之下，有一對戀人依在敖包旁互相傾訴著愛意。接著，我又點了一曲《高樓萬丈平地起》。他唱得豪情滿懷，讓我心中瞬間生出一股奮進的力量。而后，他主動為觀眾獻唱了一曲當年正在流行的歌曲《杜十娘》。他的嗓音本來就略帶粗糙沙啞，捏著嗓子演唱這首女人的歌曲，聽起來感覺有些不自然，有時氣息跟不上，有時還有些走調。
上高中期間，我非常癡迷音樂和戲曲藝術，聽過很多磁帶，已經具備了較高的鑒賞力。在我看來，盲藝人的歌唱水平一般，二胡倒是拉得蠻不錯。于是，我向他點了我最喜歡的具有較高難度的曲目《二泉映月》。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布囊中取出一塊黃蠟，往弦上抹了兩下，調試了幾下琴弦，然后繼續(xù)演奏起來。
此時，暮色已經悄然落下，街邊的路燈全部亮了起來?；椟S的燈光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專注的神情。他瞇著眼睛，微笑著面對觀眾，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握住二胡的長柄，手指靈動地在琴弦上挑撥，另一只手輕松自如地拉動著長弓，那如泣如訴、凄婉哀怨的樂曲便從琴弦上緩緩流淌出來。樂曲時而如泉水叮咚，清澈見底，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山間的清泉，在石縫間流淌；時而又如松濤陣陣，氣勢磅礴，仿佛能讓人感受到山林間的勁風呼嘯。聽著聽著，我不禁想起了民國時期的民族音樂家阿炳。阿炳是一個出身可憐的盲人，曾長期在街頭靠賣藝為生，生活窮困潦倒?？伤冀K頑強地生活著，在無邊的黑暗世界里，音樂就是他的光明，他對生活的熱愛、對未來的向往，化作了一首首動人的二胡曲?！抖吃隆肥撬脑瓌?chuàng)代表作，一直長期深受人們的喜愛……
接下來，盲藝人的一曲《江河水》將我的心帶到了滾滾不息的江河之上，我仿佛看到了江水奔騰，訴說著人間的悲歡離合；一曲《賽馬》，又將我?guī)У搅诉|闊無垠的大草原，藍天白云下，駿馬飛馳，那壯觀的景象在我眼前徐徐地展開。其實，這些經典名曲我在磁帶上已經反復聽過不知多少遍了，可那天晚上卻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位盲藝人的現場演奏于我的感覺似乎更為親近一些。
盲藝人就這樣拉一會兒二胡，唱一會兒歌曲，不知不覺，已過了晚上十一點。見人群漸漸散去，他便背上簡陋的行頭，拄著一根竹棍，摸摸索索、步履蹣跚地向小橋東邊燈火闌珊處走去。而我，卻呆呆地站在原地，依然沉浸在那些美妙的樂曲之中，久久不愿離去。在回張同學工作的那個飯店的路上，我的心里感慨萬千：在這平凡的小鎮(zhèn)上，每一個生命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蘊含著生活的真諦。盲藝人用音樂點亮了自己的世界，也照亮了他人的心靈，生活的意義或許就在于此吧。
轉眼二十五年過去了，那年那夜湯峪的熱鬧場景，還有那位盲藝人的音樂，如一幀幀電影畫面般經常清晰地浮現于我的腦海。我想，在人生的旅途中，無論遇到多少艱難險阻，只要心中有熱愛、有追求，就能像那位像盲藝人一樣，在黑暗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光明，奏響生命的華美樂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