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云煙錄
文/蘇志文（甘肅）
暮色四合時，崇蘭山脊托起半輪殘陽，將鎏金余暉潑向山腳鱗次櫛比的灰瓦。這座自秦漢便鎮(zhèn)守黃河古渡的青城，此刻正以千年未改的坐姿，北望濁浪排空的母親河，南倚青黛如屏的崇蘭峰。我立在山巔崖柏之下，看暮云在"西會館"的歇山頂上結成斑斕瓔珞，恍惚間，忽聞駝鈴自幽深處傳來——那是歷史長河的回響，正叩擊著青石板上深深淺淺的歲月刻痕。
一、水煙氤氳處
當晨霧還纏綿在黃河第五道灣時，七十二盤水碾已奏響青城黎明的序曲。白塔寺前的古槐見證過這樣的清晨：赭色陶缸里翻涌著赭色煙膏，赤膊匠人揮動棗木杵，將晾曬三年的煙葉搗成金絲。彼時條城水煙作坊櫛比如棋，尤以"永盛魁"三進院落最為煊赫，其門楣懸著乾隆御賜"煙霞生色"匾額，廊下四十八架煙刨晝夜錚鳴，將煙磚削作薄如蟬翼的片金。
"廣東紅"煙絲需經七蒸七曬，終成赤霞之色。老煙工說這是取了崇蘭山南麓紫斑牡丹的魂魄，混著黃河鯉魚逆流產卵時的精氣。每逢霜降，各家掌事必率眾焚香祭河，將初成的煙絲鋪在羊皮筏上順流漂十里，待煙絲吸足水霧靈氣，方裝入描金漆盒。那些年，蘭州鏢局的駝隊馱著這些漆盒出嘉峪關，煙絲在駝峰間隨砂礫摩挲，竟會生出淡淡龍涎香氣，引得波斯商人用整袋瑪瑙換一匣"褐絨"。
二、商幫會館記
黃河解凍的轟鳴聲中，"東會館"的朱漆大門訇然中開。晉商常氏每年清明前必攜汾酒、陳醋而來，其馬幫鈴鐺系著五色絲絳，說是能避河伯作祟。陜商則從韓城捎來司馬遷祠的柏枝，壓在會館照壁下的玄武巖中。最奇是津門煙商，他們乘羊皮筏子溯流而上，艙中除卻銀錠，竟載著整株海河岸的垂楊柳——后來那柳樹在關帝殿前抽枝，虬曲枝干上至今留著咸豐年間的拴馬痕。
兩會館隔一排排四合院對峙，飛檐各向東西傾斜三寸，匠人言此乃"青龍白虎"相望之勢。西會館戲樓藻井繪二十八星宿，每逢五月十三關帝誕辰，晉陜票號掌柜們便在此擺下"斗煙宴"：景德鎮(zhèn)薄胎碗盛清水，水面漂浮各家新制煙絲，以香火引燃觀其煙跡。某年"廣豐隆"的"雨過天青"煙柱竟凝成蟠龍之形，驚得眾人連稱關圣顯靈，當即捐銀鑄就丈二金身。
三、赤兔夜行說
庚子年秋，守更人老葛頭提著氣死風燈經過西會館時，忽聞廄中傳來金石相擊之聲。次晨，北門外麥田里驚現(xiàn)碗口大的馬蹄印，麥苗齊刷刷矮了三寸。當白楊堡的王老漢舉著斷腿關帝像找上門時，會館掌事才注意到神龕側畔的赤兔馬塑像——那揚蹄欲奔的銅鑄駿馬，左后腿竟生生斷去一截。
更奇在后頭。翌年開河，有漁人在馬蹄印凹陷處網得青銅馬鐙，鐙上鏨著"漢壽亭侯"篆文。青城耆老言之鑿鑿，說每逢月晦之夜，關帝廟瓦當便簌簌作響，那是斷腿赤兔在云端踏著星斗徘徊。后來會館重修金身，特請崆峒山道士以朱砂混合黃河膠泥補全馬腿，竣工那日正午，竟有七色彩虹自崇蘭山直落會館天井，至今后院石階上猶見虹影水痕。
四、河聲吞舊夢
光緒末年，隨著汽笛聲撕破黃河晨霧，青城的煙坊在時代浪潮中次第傾頹。我曾在天啟年間《金縣志》殘卷里讀道："每至申時，滿城盡籠藍靄，行人相隔五步莫辨眉目。"如今走在尚存的"煙房巷"中，但見頹垣上煙熏痕跡如潑墨山水，半截石碾陷在荒草間，碾槽里積著去歲的銀杏葉。
唯關帝殿前那株津門柳還在飄絮。暮春時節(jié)，柳絮混著香爐殘灰在會館遺址上盤旋，恍惚又是百年前"斗煙宴"時的氤氳。某個雪夜，我見皓月映亮西會館殘存的垂獸，那缺腿的赤兔馬塑像沐在清輝里，斷裂處竟?jié)B出淡淡青煙，在空中結成"忠義仁勇"四字篆文，未及細觀，早被河風吹散在浩浩湯湯的波濤聲中。
后記：今人立崇蘭山眺望，但見連霍高速如金線穿黃河而過。青城古鎮(zhèn)正在將水煙作坊遺址改造成民宿，游客們在"廣東紅"主題咖啡館里拍照時，或許不會注意柜臺后那方烏木匣——里頭靜靜躺著半片光緒年的煙刨，刃口處還沾著早已風干的、屬于另一個時代的煙膏殘屑。
我在崇蘭山的朝陽下夢囈嗎？不，青城古鎮(zhèn)正以另一種方式重塑歷史的輝煌和偉大！
作者簡介：蘇志文，網名東風第一枝。中學高級教師。中國詩詞研究會、甘肅詩詞學會、白銀市作協(xié)會員?！栋足y區(qū)志》水川史料撰稿人。其《〈西廂調〉小曲》為白銀市獲得國家級非遺“曲子戲”。《白銀民間民俗文化集》責編。詩詞歌賦散見《中國詩詞》《甘肅詩詞》《黃河詩陣》《蘭州詩詞》《鳳凰網甘肅》《大西北網》《澎湃新聞》《今日頭條》《中華詩詞學會城鎮(zhèn)詩詞》《中華文明導報（白銀周刊）》《商海詩潮》《中華詩賦集錦》《文化網詩詞》《力軍文學》《神州文學家園》《白銀文學》《人文白銀》《炎黃文學》《白銀日報》《黃河文藝微刊》《全國百家經典》《青城詩詞》等國家級和省市級報刊及網絡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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