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的一個周末，我在南岳衡山上住了一晚。夜里，竟然夢見了祖母，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夢見她老人家了。
說起來有緣，祖母是個信佛的人。在南岳這個佛教圣地，夢見信佛的祖母，我總覺得，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關(guān)聯(lián)。
自我幼小懂事開始，就知道祖母信佛，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平常在家，都要敬菩薩，念阿彌陀佛。每月的初一十五，都要吃齋。當然，這只是表象。真正使祖母信佛的，據(jù)說是抗日戰(zhàn)爭中突發(fā)的一件靈異事件。
大約1943年，日本鬼子一路燒殺搶掠，打到我的家鄉(xiāng)邵陽新寧。日本鬼子特別兇殘，見到男人開槍射殺，見到女人就抓住奸淫，抓到小孩，用來“拋刀”，即把小孩拋向空中，下面用刺刀接著，慘不忍睹。
為了躲避日本鬼子，祖父便帶著祖母、十二歲的姑媽、九歲的父親和尚在襁褓中的叔叔，一路向后山逃奔。翻山越嶺十多里，逃到高山園一個叫獅子腦的山坡上。剛好一個大石頭底下有一塊十幾平米的空地，可以遮風擋雨。于是，他們和另外一家子選擇在這里安頓下來。另一家子覺得地方太窄，便又在石頭下挖進去一兩米。
白天，兩個壯年男人下山挑糧食去了，石頭下就剩下兩家女主人和幾個孩子。當時叔叔才出生幾個月，每天要曬尿布。
有一天，烏鴉盤旋著，叫聲凄厲。緊接著，天一下子陰沉下來，隨后又飄起雨來。祖母叫喊著，快收尿片！姑媽和父親便跑出來收尿片。祖母不放心，也抱著叔叔走出來。誰知道，他們一出來，行走不遠，那大石頭頓時塌下來，把另一家的主婦和兩個孩子壓在石頭底下。初時還聽得見幾聲叫喚，漸漸地便沒有了聲息。
跑出來的幾個一驚非同小可，祖母趕忙叫姑媽和父親沿著山路下山喊人。后來祖父和另一家男主人上山來了，那家男主人呼天嗆地，嚎啕大哭，祖父也唏噓不已。祖母見死者可憐，用一床上好的棉絮把死者外露的遺體包住，燒了些紙，默哀一陣，然后一齊動手，就地取土把死者掩埋掉。原來，那塊石頭是斜立在那里的，底下一掏空，便失去了支撐，因而塌下來。那家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大的才十一二歲，小的才六七歲，真是可憐……
自從經(jīng)過這次遭遇，祖母總認為是佛祖在保佑他們，因而更加信佛了。她不僅自己信仰，也把信佛行善的一些理念經(jīng)常傳遞給晚輩的我們，希望我們也成為善良的人。
我第一次參加高考時，不幸落榜了。祖母帶我去拜佛的事，我至今印象深刻。
高考落榜已把青春期的我折磨得不成模樣。祖母看著瘦削的我，心疼得直嘆氣。
有一天，祖母對我說，跟我到金紫嶺廟里去拜菩薩去吧，菩薩能保佑你考上大學的。
金紫嶺是故鄉(xiāng)最高的山之一，海拔一千七百多米，離我家十多公里。廟里的菩薩稱為金紫大王，據(jù)說是很靈驗的，傳說有求必應(yīng)，神乎其神。祖母是虔誠的佛教徒，當然很信。年少而倔強的我，沒有理會。說實話，是沒有這份心思。
第二天清早，七十多歲的祖母吃過齋飯，打起綁腿，拄著一根拐杖，一個人出發(fā)了。
黃昏時，祖母一顛一顛地回來了，高興地告訴我，她到菩薩處許愿了，菩薩會保佑我的?？粗婺感羷诘臉幼?，我無言以對。
我決定繼續(xù)攻讀。我找到了高考落榜的原因，原來是數(shù)學一塌糊涂，120分的考卷，才考20多分。于是我猛攻數(shù)學，兼攻其他，一年后，終于以全縣文科名列前茅的成績考上了重本。
接到入學通知書口，祖母比我更高興，說金紫嶺的菩薩是最靈的，是菩薩保佑我考上大學的，過幾天還要帶我去廟里還愿。
入學前幾天，在祖母的執(zhí)意要求下，我跟隨她到嶺上廟里去還愿，其實是想去看看風景，順便散散心。
我是不懂信佛的，一路上，祖母告訴我，信佛的人每求菩薩一次，必須許下一個愿望，一旦愿望實現(xiàn)，就必須去還愿，感謝菩薩的保佑。如果不講信用，不去還愿，以后菩薩就不靈了。我似懂非懂。
路途崎嶇而陡峭，越往上越難走。特別是到了一個叫七十二灣的地方，祖母每走一陣，就要停下來歇幾口氣。我勸祖母坐下來休息一陣，祖母頑強地支撐著。那種執(zhí)著的虔誠，令我感動。我攙扶著祖母，走一陣又停一會。在中途歇息時，祖母告誡我，做人做事也一樣，要懂得知恩圖報，對于有恩的人，要想方設(shè)法去報答，絕不能做那種忘恩負義的事。我使勁點著頭，祖母于是露出了笑容。
到了山頂?shù)膹R里，祖母領(lǐng)我跪倒在菩薩像前，口中念念有詞，大意是她帶著孫子還愿來了，感謝菩薩的保佑，乞求孫子讀書順利，平安健康之類。我側(cè)過頭去，看著祖母那跪地佝僂的背影，心有不忍，眼睛不知不覺地濕潤起來。我在心里也默默地念叨著，請菩薩保佑祖母身體健康，平安長壽。這是我當時最大的愿望了，我在心里說，我一定會來還愿的。
大學畢業(yè)，我參加了工作，常年在外地奔波，也沒有時間去還愿了。若干年后，祖母也因病去世了。
我始終記得，最后一次探望祖母的情景。那時祖母已病入膏肓，她老人家拉著我的手，反復(fù)叮嚀：為人處事，要講良心。莫作惡，多行善。多栽花，少栽刺。善良的人是不會吃虧的，菩薩會保佑你的。
我永遠記著祖母的叮囑，不論工作中還是生活上，一心向善，從不作惡。并不是為了企求菩薩的保佑，而是心里始終相信祖母的話，善良的人是不會吃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