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求醫(yī)路
作者：曹林洲
1994年冬季，西安街頭彌漫著冬日的蕭瑟。王淑敏，一位來自河南南陽油田的普通婦女，即將結(jié)束她在西安長達一年的求醫(yī)之旅。她的腰椎間盤突出癥曾讓她在痛苦中煎熬，也讓她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歷經(jīng)波折。
臨行前的夜晚，她和愛人帶著滿心的感激與不舍，來到我家，向我們致謝道別。她的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情緒非常好。在說了一大堆感謝話后，她和愛人饒有興趣地講起了這一年來在西安的求醫(yī)經(jīng)歷。
那些故事，比文學作品還要生動，耐人尋味。王淑敏說：“記得11月18日第一次來你們家時，你家小姑娘叫我一聲奶奶，我當晚幾乎沒睡著，哭了一整夜。你看，今天小姑娘又叫我一聲阿姨，我太高興了。”聽完她的話，我們都笑了。
事情是這樣的，那時我在陜西省人民醫(yī)院干部病房工作，服務對象明確為1949年以前參加革命的離休干部和副廳級以上領導干部。其他患者按當時的規(guī)定，是沒有機會在干部病房接受診療的。因此，王淑敏是我利用業(yè)余時間加班治療的患者。
王淑敏患有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癥。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的腰椎彎曲程度近乎90度，右腿比左腿萎縮了近3厘米，行動遲緩，愁眉苦臉，臉上布滿了深深的抬頭紋。她才38歲，卻看起來像50多歲。我的女兒當時才兩歲半，天真無邪地叫了她一聲奶奶，沒想到竟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jīng)，讓她失眠了，哭了起來。然而，經(jīng)過幾次復位治療，她的病情很快好轉(zhuǎn)，恢復了這個年齡段應有的活力。臨別時，孩子又叫了她一聲阿姨，她異常興奮。她的快樂也感染了我，我便隨口問：“你們是怎么知道我的？”這下子，王淑敏的愛人打開了話匣子。他說：“說來也巧，那天我們乘5路公交車去西安醫(y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我愛人腰腿痛得厲害，坐立不安，痛苦不堪。正好碰上了一位患者，個子特別高，聽說在丹鳳縣建設銀行工作。他一眼就看出我愛人的病情，問是不是腰椎間盤突出。得知確實是這個病后，他說自己的腰椎間盤突出就是經(jīng)過您三次‘復位治療’治好的。我問他怎么知道您的，他說是看了《陜西日報》上關于您的報道后，托人找到您治療的。當時他的病情和我愛人差不多，也是腰痛得直不起身，蹲下起不來，站起蹲不下，痛苦極了。他還說您給好多中央領導治過病，多么神奇！”我笑了笑說：“那都是工作?！?/span>
接下來，王淑敏的愛人開始講述他們這一年來在西安的求醫(yī)經(jīng)歷。他們在河南時聽說西安有個大夫很神奇，三分鐘就能治好腰椎間盤突出，于是滿懷希望地來到西安。然而，人生地不熟的他們費了好大勁也沒聯(lián)系上那位大夫。在不知所措時，有人推薦了秦嶺山根的一個療養(yǎng)院，說那里可以治療這個病。于是，他們?nèi)チ四莻€療養(yǎng)院，做了一個多月的牽引治療。結(jié)果不但沒有效果，腰上反而一點勁都沒有了，整個人像散了架似的，痛苦極了。
在療養(yǎng)院，他們又聽說西安醫(y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對面有某著名醫(yī)院分院，有位大夫可以治療這個病。于是，他們找到了這位大夫，問他治療需要多長時間。大夫說兩個月就行。他們信了大夫的話，堅持治療了兩個月。然而，病情并沒有明顯好轉(zhuǎn)。他們問大夫恢復得怎么樣，大夫說已經(jīng)恢復了90%。他們心想，雖然腰還是挺不直，右腿依然抽痛，但應該就是剩下的10%在作怪。于是又問大夫還需要治療多長時間，大夫說再治療一個月。他們又堅持了一個月，依然毫無效果，這下子，他們徹底懵了。再問大夫恢復情況時，大夫不再提比例，只說快了。
實在沒辦法，他們?nèi)ノ靼册t(yī)科大學隔壁的陜西省腫瘤醫(yī)院做了一張X光片，拿給那位大夫看。他們多了一個心眼，說這張片子是熟人的，想看看能不能在那位大夫這兒治療。結(jié)果大夫看著片子驚呼非常嚴重，還暗示只有在他那兒才能治好。他們這才真正體會到什么是啼笑皆非。他對大夫說：“大夫，不好意思，跟你開了個玩笑，這張片子是我愛人的。”大夫這才反應過來，但他們已經(jīng)對他失去了信任。
他們并沒有放棄，又想起了那位傳說中的“大神”，于是直接去找他。這位大夫的治療過程確實如傳說中的三兩分鐘，一次收費200元。他們一共治療了三次，第三次后，大夫說：“今天一治，咱們就拜拜了?！彼麄兊浆F(xiàn)在也沒弄清楚，大夫是胸有成竹認為治好了，還是覺得這個病沒法治了，總之，他們被拒之門外，依然沒有效果。
眼看在西安快一年了，身上帶的錢也快花光了，王淑敏的病絲毫沒有好轉(zhuǎn)，他們不知該怎么辦。這時，他們又聽說解放路有一家打針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的診所。為了節(jié)約開支，少花一元錢的公交車費，王淑敏的愛人徒步從一附院附近的旅舍走到解放路，足足走了幾十里路，去了解情況。考察的結(jié)果是，有人說行，有人覺得不靠譜。但他們還是抱著試一試的態(tài)度去了解放路，接受了骶管注射治療。聽說這藥里面含有麻藥，注射當天晚上癥狀有所減輕，他們興奮極了。之后，每三天注射一次，起初注射后有所緩解，但到第三天又幾乎恢復原狀。他們還是堅持注射了八次，最終依然沒有效果。
后來，又有人介紹附近某縣有家骨科的藥特別好，王淑敏的愛人又去買了些自制藥品，但吃了還是沒有好轉(zhuǎn)。期間，他們還遇到了一位自稱能治療疑難雜癥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讓王淑敏的愛人壓住她的腰，自己在腿上亂捏。王淑敏一眼就看出這是江湖騙子。
直到那一天，在5路公交車上遇到了那位丹鳳縣的同志，他們才得知我的情況。說到這里，王淑敏的愛人一個大男人已經(jīng)淚流滿面。我安慰她說：“喝口水，過去了不想那么多了，苦盡就會甘來?！彼亮瞬聊?，喝了些水。
接著，他又說：“大夫，我跟您說實話，知道您能治這個病后，我在11月12日來過您家門口，認了個門牌。之后，我們又去西安醫(yī)學院一附院重新做了一張CT片子，就回河南了。到南陽站下車時，離天黑還早，我們就在那兒等啊等！”我問：“為啥不趁早回家？”他苦笑著說：“出來治病都一年了，還是這個樣子，怕人笑話。”我說：“人吃五谷生百病，有什么好笑話的？”他嘆了口氣說：“真是這樣。”他又說：“我們等了好長時間，才坐上了回南陽油田的最后一班車。到單位時，天已經(jīng)黑了。趁著夜色，我愛人很快回了家。親戚朋友來看時，她就躺在床上，也不起來，人家問治療情況，就說好多了，大夫不讓起來，生怕露了餡，被人笑話”。
這時，王淑敏接著說：“回家第二天，就聽說附近有個氣功師多么神奇，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癥。我愛人就去請他來給我治療。這個氣功師一會兒問我感覺熱不熱，我說熱；一會兒又問我涼不涼，我說涼。其實我啥感覺都沒有，只是怕他不高興。最可恨的是，他走出家門時，看見院子里的桃樹，對我愛人說：‘想讓你老婆的病好，就把這棵桃樹砍了?！覑廴藳]辦法，就去砍了那棵桃樹。那棵桃樹每年結(jié)的桃子不多，但個頭挺大，味道甘甜，我女兒特別喜歡。女兒哭著不讓他砍，但他為了我的病，還是流著淚砍了那棵樹。”
王淑敏的愛人又接上話頭：“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后，我下定決心再去一次西安，專門找您。如果這次您再治不好我愛人的病，那我只能讓她躺在床上，痛了就吃止痛藥，我來伺候她下半輩子，認命了?！蔽腋锌卣f：“你說得嚴重了，這病現(xiàn)在解決的辦法很多，終歸是能解決的?！?/span>
他接著說：“大夫，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到您家的情景嗎？我給您帶了三張片子。”我說：“記得，兩張X光片，一張CT”，他說：“您的記憶力太好了，我有意沒給您報告，您也沒問我。您只是說這是腰4-5椎間盤突出癥，復位后就好了。當時我就認定您能治好我愛人的病。因為在西安看了將近一年病，已經(jīng)花了1萬多元治療費，唯獨您和我們在醫(y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遇到的那位骨科教授準確診斷出是腰4-5椎間盤突出，與醫(yī)院的檢查報告完全一致。只是那位教授建議我們做手術，我們不愿意接受。其他醫(yī)生都誤診為腰5-S1椎間盤突出，讓我們走了不少彎路。如果當時您也沒說準我愛人的病，我可能就徹底絕望了，帶著她回河南聽天由命。幸運的是，您不僅準確診斷了病情，還用精湛的醫(yī)術和真誠的關懷給了我們重新站起來的希望?！?/span>
聽完他的話，我內(nèi)心感慨萬千。信任，對于醫(yī)生和患者來說，是多么神圣而珍貴的東西！從那以后，我常常對學生說：“要做一個合格的醫(yī)生，必須具備三點——良好的醫(yī)德、高超的醫(yī)術和巧妙的溝通。”這件事雖然已經(jīng)過去三十多年，但每一個細節(jié)依然歷歷在目。
王淑敏的治療過程其實對我來說當時也充滿了挑戰(zhàn)，關鍵是她把急性期最佳治療時機已經(jīng)錯過，椎間盤突出的髓核已經(jīng)和周圍組織發(fā)生粘連，復位前首先必須松解開粘連，才能夠進行復位治療。松解粘連治療一般都會有比較大的反應，也就是癥狀會不同程度的加重。記得我給她做最后一次粘連松解時，告知她，今天治療后會比你發(fā)病以來任何時候都痛，她和愛人異口同聲說：“只要能好！”我非常理解他們的心情。
果然，她的反應非常大，以至于第二天純粹無法前來治療了。她愛人只身一人過來給我說明情況，能看得出他的惆悵和沮喪。我說：“沒事，這是好現(xiàn)象，怕就怕經(jīng)過幾次治療后，依然不輕不重?！睆乃谋砬樯夏芸吹贸?，他對我的解說半信半疑。我當即對他說：“咱倆一塊去你們住處，在那兒給她治療。”他欣然接受，我們一起去了他們包住的旅社，我對患者進行了復位治療，讓她臥床休息。第二天等我再去旅社時，她愛人激動地說：“我們已經(jīng)從5路車站轉(zhuǎn)了一圈回來了，大概走了三公里路?！蓖跏缑魮屩f：“大夫，一點都不痛了，太神奇了！”我說：“即使不痛，還是需要好好休息，一定不能著急，剛剛復位，恢復需要一個過程?！笨吹剿麄?nèi)玑屩刎摰难凵?，我自然有一種成就感和幸福感。這樣的效果讓我倍感欣慰。復診時，她已經(jīng)可以挺直腰板，臉上也恢復了這個年齡段應有的活力。臨別時，我的女兒又叫了她一聲“阿姨”，她激動得熱淚盈眶。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醫(yī)生的職責不僅僅是治愈疾病，更是給予患者希望和尊嚴。
在那個冬日的夜晚，王淑敏和她的愛人坐在沙發(fā)上，講述著他們這一年來的經(jīng)歷。我聽著他們的故事，心中充滿了感慨。他們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挫折和磨難，卻從未放棄過希望。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讓我深深敬佩。
王淑敏的愛人說：“大夫，您知道嗎？這一年，我們幾乎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卻沒有任何效果。我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這個病真的沒法治了。直到遇到您，我們才重新看到了希望?！蓖跏缑粢惭a充道：“是啊，大夫。您不知道，當我第一次聽到您準確地說出我的病情時，我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曙光?！?/span>
我看著他們，心中充滿了溫暖。我知道，他們之所以如此信任我，不僅僅是因為我的醫(yī)術，更是因為我對他們真誠的關心。在他們最無助的時候，我給了他們希望，而他們也用他們的信任回報了我。
在王淑敏臨行的那天，我給她教了一套適合腰椎間盤突出恢復期的鍛煉方法，其實也是一些自我治療的方法，并叮囑她要注意休息。王淑敏緊緊握住我的手，眼中含著淚水：“大夫，謝謝您。這一年，您不僅治好了我的身體，也給了我們?nèi)倚碌南Ｍ?。我們會永遠記得您的?！蔽椅⑿χf：“不用謝，這是我的職責。你們能重新站起來，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span>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的心中充滿了感慨。這段經(jīng)歷不僅讓我對醫(yī)生這個職業(yè)有了更深的理解，也讓我更加珍惜每一次與患者的相遇。王淑敏和她的愛人，用他們的經(jīng)歷告訴我：信任是醫(yī)患之間最珍貴的橋梁，而醫(yī)生的每一個判斷、每一次溝通，都可能成為患者生命中的重要轉(zhuǎn)折。
多年后，我依然會想起那個冬日的夜晚，想起王淑敏和她的愛人。他們的故事讓我明白，醫(yī)學不僅僅是科學，更是一門關乎人性的藝術。每一個患者背后，都有一個鮮活的故事，都有一個渴望被理解、被治愈的心靈。而醫(yī)生的使命，就是用專業(yè)知識和人文關懷，為他們點亮希望的燈塔。
作者簡介:
曹林洲，醫(yī)生，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寶雞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寶雞市國學研究會理事，寶雞市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寶雞市蘇軾文化研究會理事，寶雞市關學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寶雞職業(yè)技術學院客座教授。于2020年9月在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心鑒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