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萍 《密語》紙本綜合 2022年
沙漠的豐收
雨水落進(jìn)了沙漠
陽光落進(jìn)了沙漠
大雪落進(jìn)了沙漠，一年盡了
春夏秋冬，時間的四只鞋子
穿舊了，落進(jìn)了沙漠
飛鳥落進(jìn)了沙漠
云朵落進(jìn)了沙漠
空酒杯落進(jìn)了沙漠，盛宴散了
一本天書，被眾神讀完了
散開，落進(jìn)了沙漠
是寂靜落進(jìn)了寂靜，發(fā)出一點(diǎn)
輕微的響聲，像大地最后的嘆息
1996年
沙漠，一個感悟
沙漠像海：一個升起的屋頂
塞人、蒙古人、突厥人、吐火羅人
曾站在那里，眺望天空
如今，它是一個文明的大墓地
在地底，枯骨與枯骨相互糾纏著
當(dāng)他們需要親吻時
必須吹去不存在的嘴唇上的沙子
風(fēng)沙一如從前，吞噬著城鎮(zhèn)、村莊
但天空，依然藍(lán)得深不可測
我突然厭倦了做地域性的二道販子
2003年
廢墟
人哪，當(dāng)你終于懂得欣賞廢墟之美
時間開始倒流
向著飽滿而蔥郁的往昔
人哪，當(dāng)你老了
會像一間老屋倒塌，消失
你步履蹣跚，如同嬰兒學(xué)步
不知是在走向搖床還是墓地
看哪，枯樹也在春天重整旗鼓
一座廢墟渴望成為一座完整的建筑
一座宮殿，一個王國
一個傳奇——又一次一千零一夜的開始
聽哪，亡靈們已開始勞作
以木乃伊的身份，在沙漠奔走、呼號：
“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家園，在哪里？”
2003年
克制的，不克制的
在沉寂和安詳中度過一些時日之后
在游歷了沙漠并擁有一張沙漠的床榻之后——
你是一座干燥的四面漏風(fēng)的葡萄晾房
而心依然掛在體外，任憑風(fēng)吹日曬
像一件苦行僧的袈裟，破爛不堪
會的，會有一件新的袈裟，一顆新的心
這是你向塵世最后的乞討
這是時光屈辱的獎賞
你感到存在一個可能的邊境
一座中國長城，一堵耶路撒冷哭墻
哭吧，坍塌吧，墻——
淚水浮起石頭、磚塊，像浮起輕盈的羽毛
一個可能的邊境也可能是不存在的
像夜，漫無邊際地蕩漾開去
夜是液體的，在頭蓋骨的酒杯中晃動
閃爍著往昔歲月幽微的磷光
盡管靈魂修修補(bǔ)補(bǔ)，但足以自成一個國度
你體內(nèi)的蠻族在睡夢中醒著
擦亮弓箭，試探著陌生的寒冷的疆土
呼嘯的馬頭像一把斧子
將你一劈為二：克制的，不克制的
2003年
故城
故城──死去的城，它的破敗、頹圮和坍塌遮蔽了往昔的繁榮昌盛：混血的居民、麝香的美人、香料販子、武士與強(qiáng)盜、醉者的歌、寺院鐘聲、旅店燈火、車水馬龍、烤肉飄香、無花果掛滿枝頭、沙棗樹閃著銀光……死去的城是時間的杰作。風(fēng)、干旱、戰(zhàn)亂、瘟疫紛紛信筆涂鴉，寫下災(zāi)變和驚訝。人埋黃沙，文字死去，細(xì)節(jié)吹散，死去的城空空蕩蕩。一座幽靈之城，一個遺棄的大墓地?；钪娜艘曀廊サ某鞘且环N財富，一個記憶的寶藏，千方百計地試圖進(jìn)入它，為發(fā)現(xiàn)一具干尸、一個佛頭、一塊陶片、一片木牘、一份文書而欣喜若狂，自以為找到了“芝麻開門”的鑰匙，可以去破譯璀璨而沉默的往昔了。然而幾乎所有的考古報告和探險發(fā)現(xiàn)都是枯燥乏味的，缺乏細(xì)節(jié)的鮮活與生動。說明人的智慧其實(shí)包含了多么巨大的無知。人被“生”局限著，他的想象力扶不起一根枯朽的木柱，也修補(bǔ)不了殘墻上最小的缺口。盡管死去的城渾身缺口，四面漏風(fēng)，但它們是密閉的。也許人可以學(xué)會欣賞廢墟之美，但他永遠(yuǎn)進(jìn)入不了死去的城。──不是人遺棄了城，人，才是死去之城真正的棄兒。正如死亡到達(dá)之前，人就是死亡的棄兒一樣。
2004年
羅布泊
游移的湖——
被大沙漠和孔雀河控制的命運(yùn)
它的曖昧，它的閃爍
沙漠中的一滴，曾包容海
包容瀚海的遼闊、壯美
一個珍稀的詞，在凋零之前
占有水的反光，鹽的反光
游移的湖——
它的波瀾，它的長嘆
它的水面曾倒映偉大的樓蘭
那消失的一滴卻不再回來
羅布泊在死去
移居一個垂危的詞中
——一具詞的空殼
它的死亡
是道路、城池、驛站在死去
是胡楊、蘆葦、果園、麥田在死去
是死去的沙漠再死一次！
是時光的一部分、我們的一部分
在——死——去——
游移的湖——
不再游移，不再起伏、蕩漾
沙漠深處的走投無路
大荒中的絕域
留下一只滄桑、干涸的耳廓
——我們傾聽的耳朵也可以關(guān)閉了
2005年
沙漠殘章
在沙漠大本營，繞過游移的湖
在戈壁荒灘，吻拜一塊石頭
吻拜它柔弱哭泣的部分
還有它粉身碎骨的念想
禁錮的獸，胎死腹中的玉
在湮沒的古道，遇到我的前世：
牧羊人，駱駝客，或絲路郵差
我娶過她，羞澀的綠洲女子
從樓蘭到鄯善，沒有一朵奇花
比得上她臉頰上的一顆美人痣
在沙漠深處，我的陶罐碎了
當(dāng)我失去最后一滴珍稀之水
木乃伊的舞蹈將我卷入漩渦
——不是我期待中的大融合
而是一場沙塵暴的大混沌
在一張殘損的字跡模糊的樺皮紙上
遇到箴言、契約、樓蘭的森林法
命令紙張、桌椅、家具回到森林
命令森林回到一片偉大的純風(fēng)景
在啟示的曠野，追逐命運(yùn)流放的風(fēng)滾草
在凋零的文字和枯死的胡楊之間
要入木三分，掘地三尺
現(xiàn)在，我為我野蠻的探險裝上金剛鉆
2005年
致克里娜·德貝納
親愛的博士，關(guān)于旅行
你有著與眾不同的看法
“空間是一種暗，一縷幽光，
只是為了顯現(xiàn)時間隱藏的真容?！?/span>
所以旅行過去和旅行未來
相聚，回到了旅行現(xiàn)在
就像我們在塔里木盆地的漫游
被烈日驅(qū)趕到和田一株白桑樹下
二十年前你闖進(jìn)了塔克拉瑪干
那時你還只是一位小姑娘
在圓沙故城，克里雅人的羊群
在廢墟里尋找可能的牧草
他們的公雞在胡楊樹上司晨
母雞在枝頭筑窩、下蛋
“克里雅的雞是哨兵，而山羊
紛紛長出智者的白胡須……”
你去過有一千口棺材的小河
枯死的胡楊，船形和漿形木柱
使你恍若置身大海的狂瀾
你從流沙中挖出一具木乃伊男嬰
他撅著小嘴，一副可愛的模樣
仿佛死后仍在嘖嘖吃奶
在一個恍惚的瞬間，你感到了
乳房的疼痛，感到奶水
幾乎要噴涌而出……
“每一個此刻，我感到自己
不斷去向圓沙、小河……
每一次離開，我還在原處徘徊、眺望。
——另一個我從未離去！”
你感激：當(dāng)自己還是姑娘時代
就遇見了塔克拉瑪干這位偉大的教父
你柔和的目光，賢良而開闊的母性
有了一種不同于他人的沙漠氣質(zhì)
你是克里娜·德貝納，是戴寇琳
你有一門沙漠廢墟里的考古學(xué)
也有一門新鮮的生活的考古學(xué)
在莎車，你送給我一張十九世紀(jì)的速寫：
英國畫家R.B.修爾的《葉爾羌的城墻》
我立刻領(lǐng)會了你的好意——
你是邀請我一起進(jìn)入1860年的莎車
進(jìn)入相傳有一萬座花園的葉爾羌古城……
2008年
尼雅書簡
……新月形沙丘。窮人的麻扎
一個懸掛在葫蘆上的村子
陪伴死去的沙埋的尼雅
龜甲四瓣紋或人獸葡萄紋
沙漠波浪的碎片，破碎的漩渦
漂浮一截桑木、一枚小小的枯繭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
或“五侯合昏千秋萬歲宜子孫”
由于現(xiàn)代啟示和曖昧聯(lián)想
烏托邦思想與薩滿教
在精絕國提前相遇
古垃圾堆翻了一遍又一遍
亨廷頓和橘瑞超來遲了
吃了一點(diǎn)斯坦因的殘羹剩飯
而我們在綠洲上升起新鮮的炊煙
生、老、病、死，籍籍無名
擁有沙漠的剩余價值……
2009年
麻扎塔格
1.
大荒的墓園。麻扎塔格
是墳山中的墳山
一千五百七十米的海拔
是多少墳?zāi)沟寞B加、壘筑？
2.
斯坦因的“神殿之山”
一段擱淺的赭紅色時光
一艘沙漠泰坦尼克
或者一頭巨鯨
沉沒，或興風(fēng)作浪
3.
紅山是紅山，白山是白山
山的婚禮和山的葬禮
同時舉行
游離于地理學(xué)之外的
一紅一白，生死一體
4.
垂死的和田河
垂死的胡楊林
山頂。戍堡。殘墻
無邊的蒼涼，尾隨我
失去的時光，包圍我
將我變成無援的幽靈
——緩慢攀登的另一個
你說，幽靈們
被我們帶走了
附在一截唐代的胡楊枯木上
你說，死去的胡楊更美
像一門挺拔的美學(xué)
5.
仿佛有什么在萌動——
是哪一個先人
在腳下發(fā)出流沙的輕嘆？
狼牙的巨人
還是吐蕃的兵士？
腳下依舊是
空
空
空
6.
死亡有它的鋪張：
無垠沙海
死亡有它的好意：
隆起一座不滅的山
——麻扎塔格
7.
這里是麻扎塔格
胡楊與紅柳平等
沙礫與巖石平等
懸崖與河床平等
俯瞰與眺望平等
我們與蒼涼平等
8.
蒼涼啊蒼涼
大荒啊大荒
蒼涼吃下虛空
吐出沙子
一地瑪瑙，五顏六色
那來不及清理的
沙漠詭秘
和小小虛榮
9.
在塔克拉瑪干深處
我愿做一只蠹蟲、一個詞
閱讀這部浩瀚的沙漠之書
此刻，一個虛妄
正落在夕陽翻動的書頁上
注：麻扎塔格意為“墳山”，位于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
2011年
刀郎巴亞宛
跪著，在葉爾羌河畔
聽曠野搖滾，荒漠呼告
在死去的胡楊林
鼓聲激昂，歌喉決堤
十九根琴弦在體內(nèi)瘋狂
饑餓者賜予我們音樂
貧寒者擅長豐饒之歌
跪著，羞愧于自己
失靈的關(guān)節(jié)，一肚子的
紅柳烤肉和穆塞萊斯
遠(yuǎn)道而來者，丟了魂魄
曾在羔羊跪乳的家鄉(xiāng)
答謝雙親的養(yǎng)育之恩
此刻，來到刀郎曠野
痛飲一碗異族狼奶
跪著，在葉爾羌河畔
領(lǐng)受一份洗禮
如同被迎面痛擊
在流淌音樂和月光的
刀郎人的巴亞宛
這是今夜唯一的姿勢
這是此生最后的曠野
注：巴亞宛，維吾爾語“曠野”的意思。
2012年
沙
數(shù)一數(shù)沙吧
就像你在恒河做過的那樣
數(shù)一數(shù)大漠的浩瀚
數(shù)一數(shù)撒哈拉的魂靈
多么純粹的沙，你是其中一粒
被自己放大，又歸于細(xì)小、寂靜
數(shù)一數(shù)沙吧
如果不是檉柳的提醒
空間已是時間
時間正在顯現(xiàn)紅海的地貌
西就是東，北就是南
埃及，就是印度
撒哈拉，就是塔里木
四個方向，匯聚成
此刻的一粒沙
你逃離家鄉(xiāng)
逃離一滴水的跟隨
卻被一粒沙占有
數(shù)一數(shù)沙吧，直到
沙從你眼中奪眶而出
沙在你心里流瀉不已……
2013年
我的內(nèi)陸
——讀惠特曼有感
從噩夢中掙扎出來，自我變成拋在身后的
荒涼遺址：我千瘡百孔的新大陸
終得以，從死亡那邊去觀察、沉思——
一滴水走過的路，一粒沙擁有的人間履歷
“一片草葉的意義不亞于星星每日的工程?！?/span>
一日又將過去，“我不同憂傷打交道。”
所以我不怨懟，以唯心接受這唯物的世界：
痛苦匯成的大海，痛苦蒸騰后的洶涌沙漠
2014年
沙漠幽靈
磽瘠和荒涼的原住民
擁有三種人格：
搬運(yùn)沙子，擊鼓奏樂
辨別黑膽汁的靈魂
無邊的孤寂。沙漠幽靈
迎來東方的法顯、玄奘
西方的馬可·波羅、斯文·赫定……
“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
晝則驚風(fēng)擁沙，散時如雨……”
阿拉伯人巴格諾爾德說
沙漠幽靈的合唱
來自流沙掩埋的地下寺院
——釋子，還是基督徒的幽靈？
如今大荒依舊
復(fù)魅，卻乏術(shù)無力
如同法顯提前看到的：
“欲求度處……
唯以死人枯骨為標(biāo)幟耳。”
晝夜依舊。沙漠幽靈
坐在高高的沙丘上
吹奏一截細(xì)小的人骨
注：引文分別出自玄奘《大唐西域記》和法顯《佛國記》。
2020年
歌
石頭碎了
我變成無數(shù)沙礫了
河流干了
我搬到云上住了
歌聲歇了
我的羊皮鼓響了
沙塵散了
我的空曠登場了
胡楊死了
我的駱駝刺復(fù)活了
2020年
沉默史：胡楊墓地
1.
在睡中長眠
在死中安息
睡胡楊谷，比永恒的死亡
多了一千零一夜
2.
沙漠史、洪荒史
時間史、沉默史……
匯聚成此刻的一座胡楊墓地
3.
從大荒到大荒
從沉默到沉默
把生的跌宕、悲欣交集
又一次挾持，收入夏日襁褓
4.
再也沒有生命了么？
白梭梭，黑梭梭，生的殘余物
紅柳花，沙棘果，星星點(diǎn)點(diǎn)
提醒我們——
胡楊墓地，乃是一座星際墓園
5.
異鄉(xiāng)人，也有一顆南疆之心
曾在塔里木河漂流
在開都河畔與一只螞蟻分享陽光
與一株老胡楊交換淚滴
用自己的苦咸之水
換取胡楊堿性的“瀝青”
6.
古特提斯海，一座胡楊墓地在漂移
從肖夾克、阿拉爾
到麻扎塔格、孔雀河、羅布泊
一只小小的胡楊卡盆
孤單、無聲地，沉浮于瀚海
7.
胡楊堤壩阻擋洶涌起伏的流沙
遠(yuǎn)離昆岡的枯骨、樓蘭的蜃樓
唯有沉默，擔(dān)負(fù)生死劫難
和異鄉(xiāng)人的內(nèi)心之重
試圖贏取最后的勝利
8.
放眼所見，宇宙爆炸的殘骸
猛士的盔甲、斷肢殘臂
時間的碎屑，繼續(xù)化為齏粉
唯有沉默，允準(zhǔn)我們
對一具胡楊遺骸的凝視和敬畏
9．
死胡楊的躺平或站立
都是晨課和晚禱
在時空之外，胡楊墓地
構(gòu)筑起一座莊嚴(yán)教堂
10.
睡胡楊谷：干旱，長眠，安息
一種凝練而決絕的內(nèi)在圖景
只有沉默值得傾聽
只有沉默被我們感知
——神的缺席，被我們剎那領(lǐng)悟
2021年
內(nèi)陸河
水往我身上流——
流走了尼雅河、葉爾羌河
和田河、阿克蘇河
塔里木河……
但我深陷塵土之中
愛著蜃樓里的海市
盛夏的大馬士革小刺玫瑰
塵土把我?guī)У桨驮男v
和麻扎的死寂
干旱如碳烤般的大盆地
敲一敲，發(fā)出白鐵皮聲響
招來沙塵暴和木乃伊
再敲一敲，招來
《山海經(jīng)》《大唐西域記》
……我在塵土中打盹
轉(zhuǎn)瞬，已白發(fā)蒼蒼
而我的心，像一枚滾燙的
和田鵝蛋，在碳灰里靜臥
或者，醞釀著跳躍
水往我身上流——
沖刷內(nèi)陸的
塵埃、浮土和流沙
沖刷掉幾座胡楊墓地
沖刷掉我在異鄉(xiāng)建設(shè)的故鄉(xiāng)……
泥濘不堪的水
猶猶豫豫，快要流不動了
2022年
絲綢之路
聚沙成塔
塔尖有樓蘭之光
一截白桑木中
一只蠶在吐絲
無數(shù)的蠶
吐成一條絲路
粟特郵差，風(fēng)塵仆仆
傳遞二十四種資訊
蔥嶺飲冰雪
喀什吃瓜馕
穿過蜃樓，遇見
通天連地沙塵暴
九死一生
事生如死
抱住死去的胡楊
哭泣，或造神
2024年
萬物歸于一粒沙
主客之間，存在與非存在之間
沙漠僧侶有一種內(nèi)視的浩瀚
內(nèi)化了的蜃樓、沙埋廢墟
冥想中微睜開眼，萬物歸于
一粒沙——涌動的沙、無數(shù)的沙……
看和凝視，就是到萬物中去
到空寂、荒蕪和落日余暉中去
用沙粒的散點(diǎn)目光透視自己
為“本我”注入恍兮惚兮的物象
旅人和駝隊(duì)，走著走著變成了骷髏
綠洲居民視骷髏為神秘主義親戚
沙漠僧侶則將它認(rèn)作新生的苦思之子
2024年
沙漠引路人
他已垂垂老矣
看上去卻尚未誕生
他來自樓蘭的三間房
也可能來自帕米爾的羯盤陀
他研讀塔里木的死文字
以無名者枯骨為地望
他引領(lǐng)粟特駝隊(duì)遠(yuǎn)行長安
駝隊(duì)走著走著，變成了雅丹
他引領(lǐng)風(fēng)滾草尋找荒漠甘泉
草球滾著滾著，遇見了玄奘
他是一粒黃沙，一粒極塵
他是一叢葦草，一片浩瀚
他在沙丘上健步如飛
在“太陽墓”祭祀、祈禱
他尋找走散的綠洲親戚
愛上喀什噶爾的薄荷女子
他把絲綢和銅鏡送到撒馬爾罕
把健陀羅佛像運(yùn)往克孜爾、敦煌
他懷揣最后一枚和闐烤蛋
彈奏十九根琴弦的刀郎熱瓦普
他的高歌是一部瀚海沉默史
他吞咽大荒而忘卻了饑餓
他的海市蜃樓真實(shí)不虛
他體內(nèi)的流沙澎湃洶涌
他置身沙漠深處，垂垂老矣
突然厭倦了成為自己的引路人
2024年
沈葦，浙江湖州人，曾居新疆30年，現(xiàn)居杭州。著有詩文集《沈葦詩選》《新疆詞典》《正午的詩神》《異鄉(xiāng)人》《書齋與曠野》《詩江南》《論詩》《絲路：行走的植物》等20多部。獲魯迅文學(xué)獎、華語文學(xué)傳媒大獎年度詩人、十月文學(xué)獎等文學(xué)獎項(xiàng)。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臧 棣 敬文東 周 瓚 姜 濤
凸 凹 李自國 啞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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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讀”：陸地&風(fēng)之子｜在錯誤的時代寫詩是殘酷的
“品讀名家”：海戀&谷川俊太郎｜詩不但可以解讀活著，還可以解讀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