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的美藏不住我的傷懷。
每年，一到草木瘋長時，我都要選一天時間，趕個大早去260多公里的塔河縣給祖父、父親和母親上墳。到墳前，給已故親人培幾鍬土，燒幾張紙，磕幾個頭。而后，再乘車于當(dāng)天返回。屈指算來，這習(xí)慣已十年有余。
選好日子，提前買票。要出發(fā)的頭天晚上，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勞動用的迷彩服。山林茂密，雜草叢生，行走難免刮衣破袖，還是穿一套抗造的衣服吧。準(zhǔn)備停當(dāng)，就把鬧鐘設(shè)在丑時一刻。提前就寢，努力睡去。還好，自己睡得還算踏實。鬧鐘一響，即刻醒來，卻見妻子一直未睡。原來，怕我睡得沉，她硬生生地看了半宿《大學(xué)》。那樣生澀的古文，她居然讀得進(jìn)去。
一進(jìn)候車室，電子屏幕上卻赫然滾動一排字：KXXXX次列車晚點！預(yù)計晚點多久未寫。問工作人員，工作人員說：嫩江段遇洪水，正在搶修。列車到此最快也得要10個小時。其它次列車呢？我問。其他列車也要經(jīng)此線，一樣的。回答的有些不耐煩。得，看來去不成了。我心中沮喪，只好選擇退票。退完票心卻不甘。這要去不成，塔河的朋友和親屬都要跟著打亂計劃，他們幫準(zhǔn)備的各色貢品也恐損壞。這些不說，落空既定的事，豈不讓另一個世界的親人失望？去，鐵路肯定走不通了；不去，似也不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在站前給妻子掛電話。妻子勸我先回家，待天亮后乘長途汽車再去。我說那豈不是延誤了上墳的日子。正糾結(jié)著，天卻下起細(xì)雨。我情急之余向路邊的出租車?？繀^(qū)走去。
我跟妻子說過，上墳的事情我來做。所以，這些年都是我只身前往塔河。其實，我在塔河滿打滿算才生活了13年。這13年，是我從少年走向青年最美好的時期。待去湖北工作時，祖父已去世多年，父母尚在壯年期。待我回大興安嶺時，父母皆已年老。每每想到自己那么多年不在父母身邊盡孝，心里就疼。除了無奈外，都是無盡的自責(zé)。我是調(diào)回了大興安嶺，可工作地卻不在塔河。多次挽留父母和自己一起生活，父母卻以種種理由拒絕。我知道，真正的原因，除了他們的生活不想給我增加負(fù)擔(dān)外，塔河那里還有一群割舍不斷的孫兒。
加漠公路起點路面寬闊，車一出城，就撒著歡向前奔。我跟司機(jī)說：“師傅，咱們慢點開。”司機(jī)答應(yīng)著，車速慢了下來。我心里剛剛踏實些，收到妻子的微信：“天沒亮，你別睡?！币还膳庥可闲念^。在陌生人的車上，跑這么遠(yuǎn)的路，就是天亮了，我也睡不著。媳婦，謝謝你，我的困意早已飛走了。我眼睛緊盯著司機(jī)的一舉一動，后視鏡里，司機(jī)也不時地偷看我?guī)籽邸Ｎ覀z的神經(jīng)都有些緊張。車，穩(wěn)當(dāng)?shù)叵虼髱X深處奔馳，我的心卻開始懸著。雨漸漸停了，車窗的刮雨器也停止了擺動。天色熹微，東方漸白。我按下車窗升降器，一縷清風(fēng)吹散了車內(nèi)所有的緊張，我和司機(jī)都打起了精神。我沒話找話，問司機(jī)開多久車了。司機(jī)說12年。司機(jī)問我這么急去塔河干啥，我說去上墳。司機(jī)問給誰上墳，我說給父母還有爺爺。司機(jī)在后視鏡里重新打量了一下我，半天才說：“你真是孝子賢孫?！薄安?，我不是孝子，也不算賢孫。”我答得有些傷感。后視鏡的目光有些疑惑。真的，我做得還不夠。我把目光投向窗外。
雨后，山色空濛，云層散亂，大片大片的霧在嶺間低垂縈繞。天真的亮了。祖父去世那年，我21歲。出殯時，靈幡是我扛的。心有傷痛，卻有父母支撐。祖父走后，每年多是父親騎著自行車到墓地掃墓。父親沒有攀著自己孩子跟著掃墓，似乎做兒子的，才是掃墓的不二人選。而我，在父母膝下心存依賴，總以為有父親去掃墓就夠了?；楹鬀]幾年，自己攜妻帶子到湖北打拼。這一去，就是8年。在湖北時，每年總有那么一次，父親來電話里要說一句諸如“前幾天給你爺爺掃墓了”的話。我看不見父親的神情，但每次都能感受到父親說這話的沉重心情。1999年春節(jié)探親回鄉(xiāng)，我硬是說服父母跟我們同往湖北。我心想，湖北離大興安嶺這么遠(yuǎn)，想必不會輕易回塔河。我竊喜自己和父母終于在一起生活了。父母對湖北真真的不適應(yīng)，沒過多久，他們就有些心神不寧了，嘴里經(jīng)常念叨這念叨那。不是“聽不懂當(dāng)?shù)厝说脑挕绷?，就是“室?nèi)室外一個溫度人可咋呆”了，要不就是“這里的大米哪趕上北方的好吃啊”。這也不適應(yīng)，那也不習(xí)慣。不到3個月，就開始張羅回塔河。我極力挽留著，挽留著。清明節(jié)要到了，父親有些焦躁：“不行啊，我得給你爺爺上上墳?！蔽覄裎克?，說塔河有哥哥和弟弟，他們會替您去的。父親眼一瞪：“那能替嗎？”
司機(jī)可能怕困，打開了車載音樂，一首時髦的網(wǎng)絡(luò)歌曲在車內(nèi)低徊：“是不是我們再撒撒嬌，你們還能把我舉高高；是不是這輩子不放手，下輩子我們還能遇到。下輩子我一定好好聽話，不再讓你們操勞……”去湖北后，父母對我們在湖北的生活環(huán)境很不滿意，經(jīng)常打電話動員我調(diào)回大興安嶺，得知加格達(dá)奇區(qū)人民政府選拔秘書時，就急不可耐地給我打電話動員。我遲疑，不想往回調(diào)。父母就輪番打電話哄我：“回來吧，你若回來，我們就去加格達(dá)奇和你們住一起生活?！蔽液推拮有乓詾檎妫罱K從3000多公里外的湖北調(diào)回了大興安嶺。我很樂觀：加格達(dá)奇距離塔河260余公里，來回不遠(yuǎn)，父母都能夠得著，不消說天天在一起，但經(jīng)常來加格達(dá)奇還是能做到的?？墒牵蚁脲e了。當(dāng)新家安頓好后，父母卻又張羅回塔河。我急了：“說好的和我們住一起，可把我們騙回來了，你們卻又要走！”父母有些不好意思，說他們過些天還來。“新房裝修好了，生活用品都置備完了，你們卻說走就走。太不守信用！”我情緒有些失控。父母訕笑著，卻穿衣下樓?！鞍?，你們真的不會享福！”我的眼淚都出來了。我心里清楚，不是父母不會享福，是他們難以放下塔河，難以放下在那里生活的其他兒孫。那幾年，每次回塔河，我都埋怨父母，怪他們不知保重身體總操一些沒用的心。我執(zhí)拗地動員他們到加格達(dá)奇生活。一次，父母在加格達(dá)奇住了些天后，又張羅回塔河。我急了，把父母隨身攜帶的衣物藏了起來。母親找了半天沒找到，生氣地拿起笤帚疙瘩就朝我打。我趕緊“物歸原主”，一百個不情愿，硬著頭皮送他們?nèi)ボ囌?。可一別，卻是我和母親的生死訣別。
“我看人很準(zhǔn)，你很孝順。這世界能有多少人起這么早打著的去這么遠(yuǎn)的地方上墳？”司機(jī)自信地點著一顆煙?！安凰悖先松拔覜]盡啥孝……”我都戒煙半年了，此時卻伸手向他要了根煙點上。白色的煙，順著車窗迅速向外散去，遠(yuǎn)處的云霧壓得更低了。此時此刻，我的心情跟窗外的景致一樣陰郁。母親走時，我正在呼中區(qū)參加撲火。聞之噩耗，我悲傷欲絕，從火場驅(qū)車直奔塔河。待料理完母親的喪事后，我喃喃地和父親說：“爸，這回您該跟我們生活了吧？”父親說：“你媽剛走，我怎么得在塔河陪她呆一段時間。”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爸，你就不能給我一個盡孝的機(jī)會嗎？”父親安慰我說：“會的，會的?！笨筛赣H最終還是食言了。沒過多久，大哥和兩個弟弟相繼離開塔河去青島做生意，父親理所當(dāng)然隨同前往。父親說：“青島氣候好，適合養(yǎng)老。在那里，我還能幫他們照料一下?！蔽覠o語。氣候也好，生活環(huán)境也罷，還不是您的一個理由？青島當(dāng)然比大興安嶺好許多，可您非要選擇離開明東嗎？我情緒低落，不知所措。我誰也不怪，只怪自己不爭氣，不能創(chuàng)造適合父母在身邊養(yǎng)老的條件。那個階段，我就像大興安嶺上的一枚孤獨的秋葉，雖身披金黃，卻蒼涼無助。“爸，你也都走了，就剩明東一家三口在大興安嶺了?！蔽乙幌伦涌蘖似饋?。車行駛著，我的淚水在傷感的音樂中肆意奔涌。
司機(jī)掏出幾張面巾紙頭也沒回地遞給我，又旋即關(guān)掉了音樂。為了緩解我的情緒，他打開了話匣子?！拔覀冞@個行當(dāng)是個小社會，一天累死累活賺不了多少錢，可有樂子啊，知道不？經(jīng)常遇到稀罕事?！蔽也粮裳蹨I，嘟囔道：“這個時代還有啥稀罕事?！彼f：“咋沒有？你打這么遠(yuǎn)的車去上墳，就是稀罕事?！蔽艺f，這不很正常嗎，有什么稀罕的？他說：“你不知道，你這不算遠(yuǎn)，我最遠(yuǎn)都跑過北京?！彼_始跟我講起他跑出租時遇到的奇聞怪事。一天晚上，他拉了一個酒蒙子，問他去哪兒，他說去阿里河?！澳强墒强缡“??！蔽艺f。“可不是嗎?？砂⒗锖右矝]多遠(yuǎn)，一個小時的路，去就去唄。我也沒多想，就拉著他去了內(nèi)蒙的阿里河。等到了地方，咋喊他都不應(yīng)。黑咕隆咚的，這要是出點事可咋辦。我拿起一瓶礦泉水噴他臉上。別說，還真管用，他噴著酒氣醒后，搖搖晃晃下車后卻反問我這是哪兒，我說你不要到上阿里河嗎？他卻急了：‘我啥時候要上阿里河的，我家就在麗河小區(qū)！’我說，可你前面有個‘阿’字，那人急了‘你管方向盤管車轱轆，你還管我啊啦’”我噗嗤樂了，司機(jī)也跟著樂了。我問：“后來呢？”司機(jī)邊搖頭邊說：“算我倒霉，又免費給他拉回了加格達(dá)奇。白跑了兩個小時?！闭f完，我們倆都哈哈大笑起來。這一刻，我們彼此戒備的心都放了下來。我決定，上完墳，還坐他的車回來。
剛吸完一支煙，司機(jī)就去摸第二支，一摸還摸了兩支?；仡^要遞給我，我擺了一下手，他就不再客氣，獨自點燃吸了起來。播放器的曲子又響了起來，一陣一陣地起伏著，就像海浪似的不停地拍打著岸邊。我和父親在青島海邊照過一張合影，海風(fēng)吹拂，海潮在我們腳下翻滾著激蕩著。那一瞬間，父子倆笑得都很開心；那一瞬間，父子倆都幸福滿滿。父親看似身體硬朗，可卻在冬至?xí)r節(jié)患了腦淤血昏迷不醒。得知父親病危的消息時，加格達(dá)奇的上空飄起了雪花。一種強(qiáng)烈的孤獨感襲上我的心頭。我心里不住地喊著：爸，你可要挺??！母親已不在了，要是您再走了，以后遇到啥事，我該向誰去訴說啊！”我和妻子、兒子星夜從加格達(dá)奇往青島趕。到青島時，父親已深度昏迷。我靜靜地守候在父親的病床前，一遍又一遍，輕輕地呼喚著父親：“爸——爸——”這樣過了許久，忽然間，父親那被我緊握的手抽搐了一下。慢慢地，他微微睜開了雙眼。見是他的二兒子，渾濁的眼睛登時一亮。他拼力地看著我，滿眼都是笑意，滿眼都是慈愛。我感謝上蒼，在父親彌留之際見到了我：“爸，沒事的，你一定會好起來，一定會好起來的”，說完，我的眼淚又開始簌簌流淌。父親愛憐地看著我，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似要說什么，可張了張嘴，又昏了過去。是年夏，我來青島看望父親。那時，父親就已行動不便。我攙扶著父親在幽靜的小區(qū)中散著步，和他說一些輕松的事。父親一直關(guān)心我的創(chuàng)作。他感慨地說：“這么多年，你一直靠自己努力，從沒讓我和你媽媽操過心?！蔽艺f：“可我沒在您和媽媽跟前盡過孝?！薄澳銢]讓家里操啥心，就是我到青島這些年，你們那樣緊張，還不忘給我買空調(diào)，買電視，這不是孝心又是啥？”我還想再說些什么，父親卻激動起來：“不讓老人操心，就是最大的孝。”父親的手臂向上揚了一下。他知道我是怎么走過來的，更記得我多次極力挽留他和母親在身邊的那些事……
聽輕松的音樂容易犯困。我犯困不要緊，司機(jī)可不能犯困。我建議司機(jī)選擇方便處靠邊停一下，方便方便。雨后初霽，晨風(fēng)翠嶺，一派盎然。眺望遠(yuǎn)方，云陰漸逝，天要晴了。大美興安，承我心志，載我情懷，留我尊長，我豈能一再傷懷？既然選擇了群嶺，或悲或喜，其實已不再重要。傷祭的空中會下雨，可即便下雨，也還要向前走。向前走，生命才會延續(xù)，情懷才能釋然。想到此，我精神為之一振，回頭對司機(jī)說：“上車，我們往前趕?！?/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