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理,男(1965—)筆名天歌,昆明人。有小說詩歌發(fā)表于《中國煤炭報》《天津工人報》《云南老年報》《春城晚報》《大眾日報》《黃河文學》《北方》《丑小鴨文學》《河邊柳》等報刊雜志?,F(xiàn)在某公司做財務總監(jiān)。
四個舅舅中,三舅與我們往來最多,也是最親近的一個。聽到他不幸去世的消息時,我正在成都出差。當時我都不敢相信,一向身體健碩,尚不足60歲年紀的人,怎么就突然走了呢?我的心一陣酸楚,眼淚似決堤的江水,奔流不止。
在我四五歲的時候,我們家還在原居地:會澤縣一個叫高家臺子的偏遠山村。這里是以禮河與毛家村水庫南端的交匯處,我們高氏家族就盤踞在河的一岸,背靠嵯峨的大山,面向毛家村水庫峽谷。那時水庫還沒有擴容,每年的春季,水位很低,以禮河穿過狹窄彎曲的河道,晝夜奔騰不息,注入看不到頭的毛家村水庫。
每當春風吹來,屋后的高山上開遍姹紫嫣紅的杜鵑花時,屋前以禮河兩岸的沙地上也冒出了名種各樣的野菜嫩草,正是牧豬的好時節(jié)。我和族中稍大一點的幾個哥哥叔叔,吆喝著參差不齊的一群豬,在河道上啃食。
野草中有一種叫做棉蒿的,可以食用。采摘回家后,讓大人們加上面粉、雞蛋通過簡單揉捏做成棉蒿粑粑,用柴灶烘烤,又脆又香,是我們那個年代不可多得的饞食,只有每年的初春才有這個口福,這個季節(jié)的棉蒿最嫩也最有清香味。外出牧豬時,大家的背上都背一個小花籮,用來裝嫩蒿。
我們家離母親娘家不算遠,站在高家臺子上,早晚都能看得見外婆家扶搖直上的炊煙以及聽到隱約的雞鳴狗吠。沿著曲折的羊腸小道,爬過幾墩巨石,淌過一條淙淙的溪流,穿過幾塊莊稼地,再登幾道石坎就到了外婆家的院壩。
母親?;啬锛?,每當她出現(xiàn)在山間小道時,放豬娃中有眼尖的就朝我大喊:"你媽去你外婆家了!"我一看見母親的身影,便快速丟下牧棍,扯掉小籮,光著小腳板,飛也似地去追趕母親了。
到了外婆家,總是三舅先迎了出來,幫我母親接了東西(母親每次總是帶一點吃食給外公外婆),把我攬在懷里,帶進堂屋安頓好。外婆的雙眼在我母親十多歲的時候就瞎了,常年呆在屋里,摸索著做一些簡單的勞動。
她聽見了我們的聲音,忙叫我過去到她身邊,讓她從頭摸到腳,她每次總是重復地說,我的小崽崽又長高了,然后址起衣角,抹抹一片漆黑的雙眼,嘆惜地說:"我這雙瞎眼不中用了,娃娃長成甚個樣了?一定很好看吧?"三舅看看我,連聲說:"胖墩墩的,好看,好看。"母親就噗嗤笑出聲來,出去幫大舅母做飯去了。
三舅把我領出去,來到后山上,摘一把杜鵑花給我抱起,他拿一把皮槍,左瞄瞄,右看看,突然抬手,啪的一聲,一只斑鳩應聲從樹上掉落,在地上撲騰幾下,不動彈了。三舅跑過去,拎了一只斑鳩腳,得意洋洋地跟我說:"胖墩,回家三舅燒給你吃。"那時的三舅不過十四五歲,正是玩皮搗蛋的年紀,常常給小鳥們帶來不幸。
母親上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下有一個妺妹,兩個弟弟,三舅是大弟。我們那片緊連的幾個村子是會澤最窮的地方,主要產洋芋和包谷。土地貧脊,又災害頻發(fā),十年九歉,生計常成問題。從我三孃以上都沒進過一天學堂,只有最小兩個舅舅念完小學,再無經(jīng)濟能力往上供讀。
三舅雖讀書不多,但能寫會算。特別是他的一手好字,有王羲之的影子,“飄若浮云,矯若驚龍”,遠近聞名。
在我七歲那一年,由于毛家村水庫要擴容畜水,政府把我們臨近江邊的幾個村子移民到了陸良縣。從此,我們就和三舅一家隔山又隔水;當年交通很困難,要坐班車經(jīng)過曲靖、宣威再到會澤城,然后從毛家村水庫坐幾個小時的船才能到已經(jīng)被淹的高家臺子。母親暈車暈船很厲害,怕動身,搬家后曾有好多年都沒有見過舅舅一家的面了,只靠書信往來傳遞消息。每當拆開三舅寄來的信,讀到頭一句:親愛的二姐及全家,你們好,見字如面……我就激動萬分,母親傾聽著三舅字里行間對我們的想念,常常老淚縱橫,抬眼朝會澤方向久久凝望,悵然若失。
進入21世紀后,社會飛速發(fā)展,農村也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會澤也不例外,基本上村村通了公路。未去世以前,三舅到過陸良幾次,但我都在昆明,無緣與他相見。
現(xiàn)在母親年事已高,疾病纏身,對往事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了,但每當提起她這個弟弟,總是以淚洗面,充滿了無限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