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文明的跫音

文/趙克紅

伴隨著“律中太簇，序?qū)僦俅骸钡陌蝗淮阂?，我與幾位文友去黃河岸邊游覽。當汽車駛?cè)朊辖蜞l(xiāng)道，那麥苗的嫩綠、桃花的粉嫩、油菜花的金黃，與泥土溫潤的氣息相互交織，瞬間將我拉回《詩經(jīng)》里“春日遲遲，卉木萋萋”所描繪的景色之中。

（一）

約莫一個小時車程，龍馬負圖寺的飛檐，已展現(xiàn)在眼前。跨過門檻，但見寺內(nèi)古木參天，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這里的建筑古樸典雅，飛檐斗拱，雕梁畫棟之上，精美的圖案栩栩如生。一方方碑刻，雖歷經(jīng)風雨的侵蝕，字跡依舊古樸蒼勁，一筆一劃鐫刻著歲月的滄桑變遷，銘刻著先人的無窮智慧與深刻感悟。最具攝人心魄力量的，當數(shù)“圖河故道”那方殘碑。碑身斷裂處，紋路仿若凝固的浪濤，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傳說中，伏羲正是于此地“始畫八卦”。此刻，池邊垂柳依依，細長的枝條輕柔地拂過水面，恍惚間，仿佛在模仿圣人當年劃卦的手勢，充滿了神秘的韻味。碑旁古柏，樹皮猶如龍鱗，歲月在其上刻下深深淺淺的痕跡。樹根下散落的陶片，與碑刻上的文字，無聲地訴說著往昔的故事，展現(xiàn)著歷史的厚重與延續(xù)。

黃河，每一朵飛濺而起的浪花，都是歷史特意留下的深刻注腳，見證著中華文明的起源與發(fā)展。相傳在遠古混沌初開之時，黃河之水以其氣吞山河的磅礴之勢奔騰咆哮著。一頭神異的龍馬從波濤洶涌、濁浪排空的黃河中奮力一躍而出，它身姿矯健，周身散發(fā)著神秘而耀眼的光芒，背上穩(wěn)穩(wěn)馱著象征天地奧秘的“河圖”，踏水而來，將其恭敬地獻給伏羲。偉大的伏羲憑借超凡絕倫的智慧，依據(jù)“河圖”演繹出八卦，為華夏文明拉開影響深遠的歷史大幕。

將要離開的那一刻，回望“人文始祖”的匾額，忽然感覺：那些飛檐斗拱不單單是建筑，像是凝固的《河圖》；那些雕梁畫棟不僅僅是裝飾，更是具象的《洛書》。當香客的腳步驚起檐下春燕，翅膀撲棱的聲音里，分明藏著八千年前龍馬的嘶鳴。

（二）

驅(qū)車向東，沒過多遠，會盟臺的夯土便映入眼簾。《史記》中“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的宏大場景，如今在臺頂?shù)袼苋荷硝r活再現(xiàn)。周武王執(zhí)圭之手，骨節(jié)分明，盡顯威嚴；八百諸侯身披甲胄，幽光閃爍，氣勢不凡；就連戰(zhàn)馬的鬃毛，仿佛也凝著三千年前的霜雪，生動逼真。臺下，黃河水嗚咽著向東奔涌，年復一年地沖積，造就了這片肥沃的河漫灘，而此地，正是當年諸侯轅門的駐扎之處 。

遙想當年，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場決定天下局勢的盛大集會正在上演。各路諸侯身著華麗莊重的服飾，神色肅穆，從四面八方齊聚于此。會盟臺上，旗幟如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諸侯們站在臺上，身姿挺拔，目光堅定，慷慨激昂地陳詞，談論著關乎天下興衰、百姓福祉的大事，他們的話語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久久回蕩，振聾發(fā)聵，鑄就了一段永載史冊的不朽傳奇。會盟之時，戰(zhàn)鼓雷鳴，聲震九天，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靈。士兵們身著厚重鎧甲，手持鋒利兵器，整齊地排列在臺下，眼神中透露出忠誠與無畏，隨時準備奮勇拼殺。

黃河，見證了這場驚心動魄的風云際會，并以寬廣、包容的胸懷，默默接納了歷史的波瀾壯闊與跌宕起伏，并將珍貴的歷史記憶深深地鐫刻在這片土地上，成為后人銘記歷史、緬懷先輩的永恒見證。

陽光下的會盟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訴說著往昔的榮耀與滄桑，成為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的重要紐帶，讓后人得以窺探古代中國政治、軍事、外交等諸多領域的風云變幻，感受那段波瀾壯闊歷史所蘊含的強大力量。其實，真正的歷史不在竹簡帛書上，而在百姓代代相傳的炊煙里。諸侯們莊重肅穆、擲地有聲的誓言，裹挾著黃河奔涌千年的濤聲，悠悠傳來。這聲音，時而雄渾高亢，訴說往昔壯志；時而低沉喟嘆，感慨滄海桑田。歷史從未遠去，它在民間煙火與自然變化間默默沉淀，等待著有心人去傾聽、感悟與銘記。

（三）

會盟臺北側(cè)，便是令人心馳神往的孟津黃河濕地。踏上木棧道，我們向著黃河岸邊前行。棧道旁的蘆葦叢中，有的鳥兒于藍天白云間肆意翱翔；有的身姿輕盈優(yōu)雅，在蘆葦中發(fā)出清脆悅耳的鳴叫，仿佛在為這片美麗濕地深情歌唱；還有的棲息于枝頭，自成一幅和諧溫馨、詩意盎然的畫面。

水面之上，諸多鳥兒自在游弋。它們有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嬉戲覓食，靈動的身姿在陽光映照下，倒映水中，仿佛與魚兒共舞；有的飛速掠過水面，劃出一道道優(yōu)美弧線，濺起的水花晶瑩剔透，恰似珍珠般璀璨奪目。這些鳥兒，為這片濕地注入了源源不斷的生機與活力。這里，每一處蘆葦蕩、每一片淺灘、每一種鳥兒都得益于黃河慷慨無私的饋贈。黃河岸邊，草長鶯飛，春風拂面，聆聽著鳥兒的歡歌和蘆葦?shù)牡驼Z，看著黃河水緩緩流淌，我的心中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景象而感到由衷的欣慰與贊嘆。

不知不覺間，余暉如同金色的紗幔，輕輕地灑在寬闊的河面上。此時的黃河，仿若一條從遠古奔騰而來的金色巨龍，它那雄渾壯闊的身姿在余暉的映照下顯得愈加神秘而威嚴，以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向人們展示著神秘莫測的魅力。

（四）

返程時，想起龍馬負圖寺老方丈的一席話，他說寺里的古槐每年新發(fā)的枝條，都會朝著黃河的方向生長。想來，那古槐許是承載著歲月的記憶，以特殊的方式，在向孕育文明的黃河致敬吧，歲歲年年，從未更改，仿若在續(xù)寫著大地與黃河的深情。

從開啟華夏文明之源的龍馬負圖寺，到令人心潮澎湃、見證歷史風云變幻的會盟之地，再到生機勃勃、展現(xiàn)生命奇跡的黃河濕地，此番孟津之行，不僅收獲了視覺的盛宴，更讓我生發(fā)出對黃河由衷的敬畏和熱愛。

來源：《洛陽日報》3月24日洛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