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臺北) 畫
我有一種悲傷
我有一種悲傷,
有時是他人負我,
而更多時,
是我負這人世
太多、太多!
圓月與枯荷
永恒的西子湖,
不朽的你我、圓月
與枯荷。
金屬的巨鳥
如果古人看見一架飛機
(這金屬的巨鳥)
騰空而起,
就像你此刻在窗臺前所見,
那么,在一種混合著
極度的恐懼與震驚中,
會誕生下什么?
而你曾立誓
從一個金屬的蛋中
孵化出
一首偉大的詩。
2021年9月11日
當修改好一個舊文檔,
并看見跳出
嶄新的保存日期:
2021年9月11日時,
你驀然想起了
二十年前的
那個正在值氣象觀測班的夜晚。
(這也是你夜班生涯中
最后的一段時光,
大約三個多月后,
你調離原崗位,
開始了一段充滿憧憬,
而在二十年后的回望中,
又幾乎一成不變的
新的職業(yè)生涯)
你到隔壁休息室的電視屏幕上觀看
一個反復播放著的畫面:
一架架客機像一支支緩緩移動的箭般
射向兩座依然聳立著的摩天高樓,
伴隨屏幕內外此起彼伏的尖叫,
仿佛僅僅作為一種高科技帶來的特效,
而并非是地球另一側正在
或剛剛發(fā)生的真實。
而你也尚未知悉
這些驚悚而宏大的畫面
對你
對一個時代,以及這人世
究竟意味著什么?
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前,
我曾在孤山上
遇到兩位風度翩翩的游人。
(那時,姐姐在一家旅行社兼職,
我在放寒假回鄉(xiāng)的途中
路過杭州,
姐姐把我拉進了
她當日帶的
一個小型旅行團,
而客人即我們仨)
他們得知我愛好詩歌,
便不無得意地告訴我
他們是兩位
已名滿天下的詩人,
而又在猶豫中
終于沒有向我透露他們的姓名,
并給予了我
許多鼓勵與祝福。
三十多年來,
我曾一次次想起
這樣一次
不期而遇的相見,
而又幾乎完全忘卻了
對方的音容。
他們會是那些
我此刻熟悉的
前輩同行中的兩位嗎?
而人世又終究是一次,
或一次次
恍若隔世的相逢。
蛇
深夜,阿朱又一次說起
一件縈繞于心的,
近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時,我是和外公
一起睡的。”
在一個夜晚,
他們幾乎同時看見了
一條巨大的蛇
掛在與床正對的窗棱上。
外公迅速從地上
撿拾起了
一只用來裝米的編織袋,
然后身手敏捷地
將蛇裝了進去。
他說,別怕,
阿美。(一個家人稱呼她時的昵稱)
我這就把它扔到院子外面去。
而她歡呼著,
央求外公讓她
來提這個沉甸甸的袋子,
并從他手中奪了過去。
——一種可疑的輕!
而當他們在院墻外面,
打開袋子時,
袋子已空空如也。
外公寬慰她說,
蛇應該是在他們兩手交接時逃走了。
但——
那個袋子一直是完整的,
包括那個被他們緊緊攥在手心的封口。
三十年來,
它成為了
一個一直盤桓于
她心底的謎,
并促使她
把它作為一個傳奇
一次次地講述給
她周圍的人聽。
更多的人
幫她找來了一個相同的答案:
室內出現的蛇
都是先人的化身。
(也正因此,
當我第一次聽她
講述這個故事時,
心被提到了嗓子口——
我曾如此擔心
他們在無意中傷害到了
那位不期而至的先人)
所以,它的消失
也是無聲無息的。
她說,事實上,
她也從來沒有害怕過,
相反,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包括她最初與它對視的一瞬。
而此刻,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
在另一個溫暖的被窩里,
在似乎的半夢半醒間)
她說她仿佛突然間醒悟過來,
并想明白了這件事:
外公當時并沒有捉住那條蛇,
但為了寬慰她
而表演了捉蛇的一幕。
她說,一定是這樣的!
但這個縈繞了她三十多年的謎團的解開
并沒有讓她感受到
一絲的輕松,
以及一種類似解脫后的愉悅。
她說,
“我又能向誰去求證呢?
而外公會化身為
另一條與我再次相見的蛇嗎?”
當他已離開了她
近三十年之后。
如那枯荷
在一個衰敗的人世中,
你又該如何獨善其身,
——如那枯荷?
醉鬼的敬酒歌
在《醉鬼的敬酒歌》中,
那所有被致敬的,包括:
岸上的幸存者與驕傲的白鵝、
守護者、失意者、老學究、政客、恒星、行星、流星、衛(wèi)星、
黑洞、塵埃、不值一提的矮行星(誰不是不值一提的呢?)
一閃而過的彗星、無垠的宇宙……
都是那些曾經
或依然沉睡的自己。
而他們所致敬的友情、無常、分離、忘卻、衰老、背叛、
規(guī)則、秩序、混亂和老無所依、謊言、誓言、真誠、貪婪……
何曾不是所有生命深處
那些從來的歡喜與宿疾!
耄耋之年的沈先生
耄耋之年的沈先生
繞過他學生為他介紹的相親對象,
而向與她同行的女兒表白:
“其實,我的心是和你一樣年輕的!”
并成為朋友們在此后多年聚會時
被反復提起的笑談。
而你是在又過了很多很多年之后
才漸漸理解了
這樣一份不合時宜的渴求中的
凄美與率真。
弘愿寺
所有走過的路都不會白費。
當你在迷途中
回首望見了
敬亭山山麓
——弘愿寺參差、巍峨
而寂靜的飛檐。
汝瓷
就像一塊遺落在山野間的宋瓷碎片,
而人世在這殘存中
依然如此豐厚、飽滿
與完整。
洞頭紀游
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
就像這次洞頭之行——
你在出發(fā)前
為完成當天的書法功課,
匆忙間把整理好的長褲
落在了家中。
(而次日
你有一個正式場合需要出席)
辦完酒店入住手續(xù)后,
你匆匆趕往離此處
兩公里之外的老街。
(酒店工作人員告訴你,
那里應該有小島上
唯一的一家男裝店。)
整個小島
如同博爾赫斯筆下
“小徑分岔的花園”。
而你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并因此遇到一位熱心腸的大哥。
(在后面的攀談中,
你知道他年長你六歲)
他提著一桶10斤的機油,
從你問路的小店里走出來。
“跟著我走”,他說。
中間你兩次試圖幫他提油桶
都被他堅決地拒絕了。
“你是客人,
讓你來提還成什么樣子!”
他每次高聲說出時
都會把身體挺得更直,
而有了一副
真理在握的樣子。
一路上,他不斷地和熟人打招呼,
有時停下來
用當地話閑聊幾句。
當你們路過他家門口時,
他熱情地邀請你進屋喝茶。
你遲疑著,
又最終未踏入,
但已然從心底認定
他是你來到這個小島后
結交的第一個朋友。
他陪你多走了幾十米,
至一個拐角處為你指路。
他說,沿著這條街
再走大約三百米
會看到一個菜市場,
然后從左前方下臺階,
就能找到
你要找的那家男裝店。
三百米的路上,
你還經過了洞頭道教協會
與北岙太陰宮——
浙南地區(qū)極為罕見的
一個集儒釋道為一體的古寺院。
寺院供奉著陳、林兩位圣母
——浙閩沿海居民的平安保護神。
而你突然間想到
并驚詫于女性
與這片土地之間的
神秘聯結,
包括離這里不遠,
以普陀山為道場的觀世音菩薩,
包括東南沿海廣布的媽祖廟。
你還想起了
你在多年前寫下的
一首詩的首句:
“所有完美的形象一定是女性的。”
以及米沃什的一行詩
“我們應敬當地的神”,
并在此地
確實感受到了
一種莫名
而深深的肅穆。
從寺院出來后,
你繼續(xù)往前走了一百多米
就到了人聲鼎沸的菜市場——
作為老街的一部分。
而你要找的男裝店就在沿臺階往下走
不到一百米處。
當選好心儀的褲子,
在推開玻璃門
揮手的一瞬,
你發(fā)自肺腑地夸贊店主
還在讀幼兒園的漂亮女兒時,
那張小小的臉龐
回報以那么
那么地歡喜,
讓你確信你已與洞頭
以及將小島簇擁著的
這片海域
有了一種如此真切
而仿佛從來之關聯。
泉子,浙江淳安人,著有詩集《雨夜的寫作》《與一只鳥分享的時辰》《秘密規(guī)則的執(zhí)行者》《雜事詩》《湖山集》《空無的蜜》《青山從未如此飽滿》,詩學筆記《詩之思》,詩畫對話錄《從兩個世界愛一個女人》《雨淋墻頭月移壁》等,現居杭州。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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