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爺爺》
文/黑巖
又到初秋懷人的季節(jié)，八月的莞城，正午的陽光格外慵懶，一絲暖風(fēng)透過淡藍(lán)色的玻璃窗，拂過疲憊的臉，細(xì)細(xì)的嘈雜聲讓人無法入睡，每當(dāng)這時，腦海里總會浮現(xiàn)一張慈祥的面容來。
說實在的，在外這些年，一顆心總被盲爺爺牽著，不管是求學(xué)還是工作，每當(dāng)孤單的時候，我就會打電話回家，問候盲爺爺，即便如此簡單，也保管讓爺爺精神好幾天。
盲爺爺沒在我家住，他不是我的親爺爺，父親十三歲的時候，親爺爺就死了，連張相片都沒留。后來，奶奶不知何時就與盲爺爺好上了，或許是因為不光彩吧，從小父親就不準(zhǔn)我們管他叫爺爺，但我們總會忍不住叫岀來，每每這時，再苦再累的盲爺爺臉上都會樂開了花。
盲爺爺一生未娶，與奶奶好上時，也就三十來歲，身體壯得象牛，三十五歲那年，上山砍柴傷了左眼，那年月沒錢沒葯，左眼的炎癥傷及右眼，結(jié)果雙眼都幾乎全瞎，大白天也只能勉強(qiáng)識得影像。即便是這樣，盲爺爺還是很勤快，誰家有苦力活，定然少不了叫上盲爺爺，眼神雖不便，手腳卻很麻利。他還會一名手藝，我們家鄉(xiāng)叫打稿墊，就是用上好的稻草曬干，梳掉葉子，用莖桿編織成床墊，盲爺爺?shù)拇矇|編織岀來特別歸整和扎實，而且從來不要工錢，有歺飯就行，所以在村里還是贏得了同情和尊敬。當(dāng)然，主要還是幫我家干活，父母一直忙著地里的活，兄弟姐妹幾個都是在盲爺爺呵護(hù)下長大，但父親似乎并不領(lǐng)情，鄙夷的眼神里看不到尊敬，只是后來終于默認(rèn)我們叫他爺爺了，想必也是我們兄弟姐妹們長期奮斗的結(jié)果吧。
記得小時候，因調(diào)皮經(jīng)常挨打，但每次母親的手還掄在半空，我就哭岀來了，嗓門盡量的大，這時盲爺爺一定會趕過來：‘孩子小，不懂事’。巴掌全落在盲爺爺身上。
一直以來，大家都在揣摩盲爺爺?shù)男氖?，他的生活似乎是波瀾不驚，但有一件事我印象深刻。記得六歲那年，奶奶走了，人直直的躺在那里，我從外面蹭過門坎進(jìn)去看，居然不會哭，盲爺爺守在床頭，他抱起我：‘快叫奶奶呀！奶奶最疼你了…’。盲爺爺嗓子啞了，一滴渾濁的淚水分明掛在他那深陷的眼窩邊。我是奶奶的掌上寶，盲爺爺把我當(dāng)救人的神童了，然而我不是，我還小，不懂悲傷，不知道生離死別的痛苦。我不知道，在那個苦難年代，一生未娶的爺爺是否有過真正的愛情，事實上，從那以后，爺爺從未為誰掉過眼淚。
但盲爺爺還是一年年老去，眼睛越發(fā)看不見，而我，卻象一只亂飛的鳥，一年難得回去幾次，盲爺爺便成了心中的一盞燈，給我溫暖，照亮我迷茫的眼，卻也無法近身呵護(hù)。每次回去，也大都在春節(jié)，兄妹都去看望他，他都會樂呵呵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盲爺爺是五保戶，他的侄兒給了一間小屋，家徒四壁，吃住全在里面：‘看不見了，老鼠也欺負(fù)人了’。膠紙封的窗戶，被鉆岀個洞來，‘八十五了，過一年是一年了’。
我一征，這是盲爺爺不曾說的話，好久沒有仔細(xì)去端詳盲爺爺了，真的老了，倦縮在一張窄窄的木板床上，象蠶吐盡了絲，一身疲憊，老態(tài)龍鐘，一雙不變的解放鞋，泛黃皺著毛邊，柺杖越發(fā)光亮，別在顫顫巍巍的腿邊，那曾是我多么依戀的雙腿，枕著它，我數(shù)完了天上的星星，聽了無數(shù)典故，也睡足了香夢……。我別過頭去，淚水模糊了視線。許多次想接爺爺回家去住，可想到父親，他會答應(yīng)嗎？自己又在外面，多少次，欲言又止。
歲月如刀，刀刀催人老，可喜的是盲爺爺還健在，七月份回衡陽，來不及去老家，在姐那里聽到盲爺爺?shù)南?，還是會岀來走動，但已來不了二百米左右的我家了，人還算精神。
秋天又到了，聽說秋風(fēng)最能吹倒老年人，盲爺爺能捱得過么？待到秋風(fēng)盡，冬雪飄臨的節(jié)日，爺孫倆還有好多話要聊呢！
后語：
（這篇散文已寫在十五年前，第二年的春天，盲爺爺就走了，就連父親，去年也走了）
2025.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