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人文故鄉(xiāng)
——古鎮(zhèn)青駝
邢兆遠
清明時節(jié)，回到了蒙山東麓的青駝鎮(zhèn)，與蒼郁的群峰對話，同清澈的河流私語，煦暖的風吹熱了烙印在生命深處的記憶，眾多鮮活的故事在腦海里彩云般片片飄來。此時，靈感驟然襲來，認知頓時翻新，山還是那座山，河還是那條河，驀然覺得這里像一本厚厚的書，讀之“風卷云舒”，品之“意深境闊”，在徐徐舒展的長卷里，風骨與精神躍然升騰。禁不住深情地捧起一把泥土，似乎聞到了根上的乳香，感觸到了故鄉(xiāng)跳動的血脈。
“東有蒼海，西有云蒙”“沂州西北九十里，有青駝寺驛”……古人寥寥數(shù)語便道出青駝鎮(zhèn)的時空坐標?？v目騁懷，以堪輿學(xué)視之，靜臥于云海的蒙山主峰向東眺望，連綿的山巒宛若伸出的手臂，將這里摟抱在懷里，呵護著村落、炊煙、古驛、石駝；從西北方向婉轉(zhuǎn)而至的蒙河，在青峰翠巒中迤邐而出，流淌著古樸而鮮活的瓊漿，滋潤著民俗、信仰、親緣、傳奇。在皇天與厚土的擁抱中，這里四象呈吉，實乃鐘靈毓秀之地。
日輝燦燦，祥云飄飄，精神所寄的石駝在此依然泛著油亮的青光，因傳說其是“從天而降，護衛(wèi)蒼生”，乃成為鄉(xiāng)親們心中的圖騰，古鎮(zhèn)也因此而得名。記得幼兒時節(jié)，每逢清明，牽著大人的衣襟來到石駝前，摸一摸石駝光滑的脊背，把紅色的繩圈掛在石駝的脖子上，雙手合一祈禱著好運的來臨。此青駝鎮(zhèn)民間特有的民俗，點燃的是鄉(xiāng)親們共情的火焰，延續(xù)千載至今。今天這個誕生于漢代的石駝在游子眼中，形象變得豐盈起來，那似虎像豹若鳥的神態(tài)，分明融進了先秦諸子的多維思緒；那昂首挺胸的姿態(tài)，蕩漾著典雅的魯風漢韻；身上的羽翼，扇動著故土對未來的熱切希冀。
諦聽著幽遠歲月的回音，鋪敘的書卷在徐徐展開。悠然想起少年時曾爬上“仲邱古城”的土墻，遙望周邊山峰上的點將臺、古堡，與伙伴們在野地里尋覓三魚圖、繩紋瓦片、箭頭、銅鏡……?回想至此，古時的風云際會、金戈鐵馬、犁地收黍的場面便在眼前浮現(xiàn)。尋覓綿延在山谷之中的驛道，當年的匆匆商賈、轔轔車轍、楚楚雅士，已落入歷史的塵煙，如今川流不息的車輛“一日千里”，南腔北調(diào)的來客“新潮疊涌” 。沉思遐想，從中可以讀出，啟于春秋時代的多元融合的人文，賡續(xù)綿延至今，正蓬蓬勃勃地拔節(jié)生長，含蘊更加厚潤。
和著人文的呼吸，急切地追問古之賢士為何青睞這片土地。峰回路轉(zhuǎn)，來到層巒疊翠的映旗山前，尋訪依山而建的尚庵寺。這里澗溪清冽，尚存的兩株檜柏抖擻著精神，吐出了點點新綠。寺后有“煉丹爐”，前有“老子玉池”，此乃絕佳詩意棲居之地。傳說東晉的葛仙翁在此養(yǎng)心修道，講書釋經(jīng)，引人向善。除此之外，在古鎮(zhèn)四周的群山間，以青駝寺為中心，散布著興隆寺、龍王廟等諸多寺廟，千載間香火里交融著儒釋道，滋養(yǎng)著古鎮(zhèn)的神韻。
汲天地之靈氣，啜日月之精華，青駝寺那棵銀杏樹歷經(jīng)數(shù)百載風雨滄桑，依然樹冠如華蓋，蒼勁蔥郁；伸出的樹枝猶如飛龍盤旋，充滿勃勃生機。從鐫刻下一道道年輪的粗裂樹皮中，可以解讀歷史的密碼、欣賞壯闊的史詩、仰望精神的高度。她與生長于邢家河疃村、尚庵寺的兩棵古銀杏樹一起，連綴著陽光與雨露、碧水與長空、綠野與遠山，支撐著古鎮(zhèn)的靈魂。昔日在抗擊倭寇的烽火中，這棵銀杏樹下人聲鼎沸、群情激昂，高亢激越的《救亡進行曲》震撼群山峻嶺，見證了“戰(zhàn)工會”的橫空出世，一舉成為當時華東的“中心”，鐫刻進了華夏民族的記憶。如今巍峨的“紀念碑”高高聳立，與古樹交相輝映，飄逸著古鎮(zhèn)的信仰、風骨與情懷。
山色蒼翠點染人間煙火，溪流潺潺澆灌神話傳奇。仲丘古城東邊的蒙河岸邊，有一座被茂盛樹林擁抱的“九女墩”，周圍偶見色彩斑斕的陶片。有曰古窯遺址，有猜烽火臺、有稱避潮墩。聽老人們講，以前九女墩很高大，頂面一畝見方可耕種?？勺孑吀嬖V孩子們，墩里住著神仙，墩上的土動不得。有一傳說很美：很久很久以前，里面住著善良美麗的仙女，護佑著一方水土，為百姓帶來了福祉。傳說或虛或?qū)?、或濃或淡，但自然景觀、人文含蘊里流淌著的是鮮活的樂土情思。
民俗蕩漾，連綿不輟，新芽又滿樹。記得當年常在花鼓橋上玩耍，橋下荷塘碧水蕩漾，魚兒騰躍，古橋兩側(cè)是高低錯落的商鋪茶館，手藝店、鐵匠鋪、裁縫店……琳瑯滿目。每逢節(jié)日或廟會，說書的不斷，唱戲的連臺……流淌的生活帶著鄉(xiāng)俗的滾燙，演繹的故事捧出人文的鮮活。如今，這里的集市已遷至鎮(zhèn)西，店鋪林立，八方商賈云集，人群熙來攘往。各種山里的“土特產(chǎn)”，既有原生的鄉(xiāng)土味，又有時尚氣息，與山外廣闊的世界鏈接著，人文在吸納融合中不斷豐滿升華，呈現(xiàn)出了特有的張力。
翻過溝壑，向南走上山梁，即將離開青駝鎮(zhèn)，來到古代驛道的“咽喉”徐公店村。見街道兩旁擺滿了形態(tài)各異的硯臺：“朝霞映輝”“二龍戲珠”“歲寒三友”"神龜雖壽" "木枯石成"“群鵝戲水”……構(gòu)思巧妙，寓意深遠。相傳唐代的徐晦赴京趕考途經(jīng)此地，拾得一塊石片，叩之清脆如磬，隨即磨成硯臺，用之發(fā)墨如油，且不損筆毫。在京會考時適逢天寒地凍，硯墨結(jié)冰，使考生們運筆不暢，唯有徐晦用此硯書寫流利，一舉考中進士，后官至禮部尚書。徐晦休官后定居于此地，村名定為徐公店，徐公硯由此誕生。今天，經(jīng)過發(fā)掘創(chuàng)新，徐公硯大放異彩，參加全國名硯大展并屢屢奪魁，并走出海外，倍受青睞。
煙霞雖異世，根脈發(fā)新枝。不難發(fā)現(xiàn)，“青駝故事”越講越精彩。 深植血脈的文化基因，正以嶄新的方式續(xù)寫著當代生活的精神圖譜。溫暖而熟悉的文化符號，融古潤今，連綴成片，構(gòu)建著故土人文生態(tài)的骨架、血肉、情感和靈魂。山的“巍峨”、水的“靈動”，人的“淳樸”、文的“厚重”……正如詩如畫地綻放在時代之樹上，舒茂茂之生機。
（作者邢兆遠于2025年3月28日）
作者簡介：邢兆遠，山東臨沂人，原《光明日報》高級記者，駐省記者站站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