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斌
苦難伴隨我爹來到世上,融入他老人家的苦難里,將苦難膨脹成磨難,再將磨難膨脹成災難。
而一切的緣由,皆來自對未知的恐懼!
一
十年前的八月,我渾渾噩噩,腦??斩?。那天清早,娘……她撇下俺們走了。我看見冰冷陰森的奈何橋,娘孤獨地躑躅石板上,無悲,亦無喜。
娘走了,家跟著就塌了,慶幸的是老爹健在!
而爹最后的苦難,隨著娘的走,一直在跌宕、延續(xù)。
如果溯源,可追到五十年前那場變故。對此我提起過幾次,是造成我家由盛轉衰的標志性事件。那個煩躁的麥天,對別家來說是能吃飽肚子的幸福,而對我家來卻說是“天塌了”的災難。打麥機那聲不可預估的爆炸,倒霉的我爹被殘片擊中頭部。那時候還是生產隊。后來,治是治得差不離了,可也為此埋下了隱患。
而隱患的爆發(fā)卻是悄無聲息的,那年,我爹六十八歲。一個春日的晌午,別人追到我家,說我爹把他家的地給鋤了。娘除了道歉,也沒往別處多想。
爹的病勢發(fā)展得很快,不但不認識人,還迷路。
到醫(yī)院檢查,醫(yī)生懷疑我爹患了“阿爾茨海默病”!
用咱這兒的話說,就是老年癡呆。這種病分初期、中期和晚期,各階段患者表現(xiàn)不一樣,目前除用藥物或針對性鍛煉延緩病情發(fā)展外,沒有根治良方。但我懷疑我爹這病跟幾十年前那場災難有關??上覍@方面沒有研究,提不出相應證據(jù),就當是老年癡呆吧!
按照習俗,娘下葬后,我舅家的那些表哥表嫂們把我們兄妹叫到一間屋子里,說是安排我爹今后的日子。他們一個個表情莊重,生人莫近,看我們兄妹如看不孝子,好像必須他們出面,才能把所有的事情擺平。我很驚奇,很納悶,難道兄妹們都是鐵石心腸,見爹苦大仇深,扔下他獨自快活嗎?或者說,俺們不懂爹,不知道孝順爹呢?后來想想,這似乎約定俗成,表哥表嫂們不過是例行“公事”。兄妹們低眉順眼,等他們叨叨所有娘家人都會叨叨的事兒,甚至叨叨所有娘家人沒有叨叨過的事兒,等到兄妹們滿意答復,才擤鼻子抹淚心情黯然而去。
娘活著那陣兒,見爹腦子越來越不夠用,怕他走在自己前頭,就提前準備了木棺,放置在老宅的屋子里。這點事娘把我蒙在鼓里,讓我惴惴多日。
我看過,棺是白茬子,需要批灰、抹漆、上油才能使用。眼看娘的病日益見重,油棺必須要提前了。我沒有油過棺,怕弄成別人的笑話,就生出請漆匠的想法。不過,肯定要跟我弟商量,我弟的意思是,請漆匠來干這活兒,不如自己來弄,也算盡最后一份孝心!想想也是,我和我弟買來批灰、黑漆以及金粉、銀粉,換身舊衣裳,耐心干了兩天,才把白茬子的木棺油漆好。娘隨后就走了,去往她的天國。而她為爹準備的“房屋”,沒想到自己先住進去了。
兩個人的世界成為爹的孤獨,他每天坐在院外那棵皂角樹下,無悲無喜,只是癡呆呆望著曾經(jīng)熟悉而今陌生的那路、那人、那路邊的莊稼。
娘下葬了的第三天,我妹突然問他:“爹呀,你知道我媽去哪兒了?”爹皺著眉,很認真想了想:“你媽不是在灶火做飯的嘛!”我妹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農村有農村的堅持,就是在家養(yǎng)老,你敢把爹娘送到敬老院,必然遭到村里人笑話,還說三道四。對爹是去敬老院還是在家養(yǎng),我曾經(jīng)猶豫過,我姐我妹拖家?guī)Э诘模偷@樣,走到哪兒都要有人跟著,她們騰不出手;我弟剛離婚,帶個小孩,不出去打工賺錢,連自己都無法養(yǎng)活;而我和妻子都要上班,還有兩個學生,如果把爹接到城里,我怕身邊沒人,一不小心爹跑出去,摸都摸不回來!各有各的難處,誰家鍋能涮得恁干凈呢!我決定不管別人怎么看,怎么議論,輪到我養(yǎng)爹,我愿意把爹送到“天鄰康復中心”。
我了解過了,這個地方不錯,收費合理,服務貼心。況且這里住的全是上年紀人,處于融融的環(huán)境中,說不定爹心情好了,恢復得快些。
此種想法比如惡鬼盤繞心頭,風吹雨淋竟然扎根了。跟兄妹商量,都覺得這樣合適。我的膽就肥了,再看世俗,不過是別人栓你的鎖鏈,是閑人無聊的詛咒罷了。娘走后的那年十月,我們把爹接到縣城,住進天鄰康復中心。
那時候,爹意識模糊,記性極差,去廁所小便,已經(jīng)摸不回住室。你要問他,這是在哪兒?
他會笑咪咪對你說:“這是哪兒?你忘了,這是咱家呀!”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