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晶晶 借象·池塘生春草-24，綜合材料，210x280cm，2024
六月
苜蓿花特別擅長紫色，而微型藍蜻蜓則精通
短暫。幾米外的小河
反復練習著清澈，以便嫻熟地
洗去我雙頰的土塵。
紫色像微瀾那樣悅耳，而短暫像錦雞
那樣將最長的尾翎也縮回了灌木叢。
我特別擅長轉(zhuǎn)動群山，而你則精通蔚藍。
放棄
移動公司升級了西山的基站，我仍然撥不通
任何一棵黑松。松針的萬千電波
也接不通我的神經(jīng)的銀河系。就這樣，
黑松和狐貍精在被辜負的剎那就精通了放棄。
仙境
這片指甲大的仙境還沒有被密探撞破：紅尾
水鴝越來越多，斑鳩和黑尾
蠟嘴雀也越來越多，它們從瑪瑙堆里選走了
黃色、黑色或灰褐色的草籽。
放慢
又在加速！又在超車！前面就是彎道，就是
地獄……這么快，干什么？
要讓寫作放慢，讓春風一毫米一毫米地
吹過驢耳朵，
讓地獄一匹瓦一匹瓦地顯露出灰黑色的屋頂。
無休
四天算不算是闊別呢？今天我徒步上班，
發(fā)現(xiàn)銀杏加速變黃，而水杉
開始變紅。是誰調(diào)配著紅黃兩種顏料，
就是誰讓小詩冒出了白發(fā)。
我駐足于涪江之畔，在永恒中小憩了
兩分鐘，然后就匆匆趕赴一個會議室。
雙人床
看得到的地方用上梨木板，看不到的地方
用上柏木板……木匠甲還為這張
雙人床嵌入了一個重洋。剩下來的事情
很難猜——風，浪，一個蛇島……
好在還有木匠乙，他將把柏木板加工成
一棵野生柏樹，把梨木板加工成一棵
野生梨樹。兩棵樹
沒有交換鉆戒，也沒有交換針葉和闊葉。
看山（致安遇）
羌鳳李開出了白銀，而油菜開出了
黃金，兩者在我們面前佯裝
討論匯率。你帶我認識了馬桑，
而我再也不敢向誰推薦馬尾松或
油松。你丟下了一截煙頭，
還是一截念頭？植物的萬種偶然
只為深藏一個比熄滅
更狡猾的必然——
我們該怎樣來選修這煙頭功課，
該怎樣來暢飲這隨時都可能
像游絲那樣被掐斷的
愉快而飽滿多汁的有中生無？
易碎品
大海已經(jīng)達到了沸點。黃條鰤急著躍出了
水面，落入了黑尾鷗的嘴里。
天意本沒有缺口，
直到我們說出“節(jié)哀”或“恭喜”……
入伏
我多么嫌棄我的這張皮囊：它已全面焊接于
熱浪。我逃進了一只青蛙——
從一張焦唇荷葉，
跳進了一個果凍般的池塘。皮囊無主，
頓時分泌出了比汗珠還要大顆的思想。
后怕
細頸瓶里面的命運漸成橢圓，當我終于
小心地探出頭顱中的頭顱，正好
目擊一盞青峰帶動滿天星斗從容旋轉(zhuǎn)。
畏山
一棵棵小葉楠以云霧為氈帽，一叢叢玉葉金花
以云霧為水塔。山氣濕重，心外無火，
一干比丘比丘尼懶于消防應(yīng)急演練。小葉楠，
玉葉金花，都是造物主的自畫像——
兩者的差異遠小于
人與人的差異，遠小于敗筆與敗筆的差異。
桉樹
在兩棵近乎晶藍的桉樹下面，那個戴著皮帽子
的小孩撿到了很多壺形果。其時，
他只有九歲，
還要等到四十年以后才會恍然大悟——
每顆壺形果都是返自未來的回收倉……
饒益寺
山門外的那棵黃桷樹被鋸掉了，剩下來一個
無頭之樁。
所有根須都像虬龍那樣向下潛游，眼看
就要掘出被杜甫深瘞于通泉壩的九曲嘆息。
花蛇
要用濕地、草叢和灌木叢鎖住這條快要
長出一對喜鵲翅膀的花蛇。要用西瓜
鎖住對甜沒有免疫力
的花蛇。要用荷花研討會鎖住已經(jīng)當了
兩分鐘蜻蜓
的花蛇。要用冰粉品鑒會鎖住從喉嚨
里面伸出了貓兒爪爪
的花蛇。要用擁抱鎖住假裝不喜歡擁抱
的花蛇。要把鑰匙全都丟掉，全都丟掉。
韭菜坪
那以三棱蔥、野棉花、箭竹、雨葉蓼、沙棘
和櫟樹為線索的恰是烏蒙之巔。
那讓巖體也能發(fā)出蜂鳴的正是烏蒙之巔。
那將醬黑果、落日和虛空并列為三種茂盛
的也是高瞻的烏蒙之巔。
那反復出示鐵線篆而為眾人所不識的恰是
烏蒙之巔。那用兩千九百米的海拔
裝飾過道德律的正是懷璧的烏蒙之巔。
那與虛空并駕的也是烏蒙之巔。那將我等
從啟蒙者短訓為被啟蒙者的唯有烏蒙之巔。
胡亮，生于1975年，四川蓬溪人。詩人，作家，學者。出版有詩集《片羽》，專著《狂歡博物館》，論集《闡釋之雪》《琉璃脆》《虛掩》《窺豹錄》《無果》及《新詩考古學》，編有詩文集《出梅入夏：陸憶敏詩集》《永生的詩人：從海子到馬雁》《力的前奏》《敬隱漁研究文集》及《關(guān)于陳子昂：獻詩、論文與年譜》，即出版外國文學及比較文學隨筆《西游記，東游記》，詩學筆記《屠龍術(shù)》，專著《朝霞列傳：八十年代巴蜀先鋒詩群》。獲頒袁可嘉詩歌獎、四川文學獎、建安文學獎、任洪淵詩歌獎、揚子江詩學獎及李白詩歌獎?，F(xiàn)居蜀中遂寧。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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