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洪明 畫
扶帽子的女孩
在一個小飯館
她往上扶她的帽子有幾百次
上千次
發(fā)梢弧度微微改變
唯美而神秘
雖說只是分裂癥而已
可那就像苦難的荒野里小花在閃爍
此詩應(yīng)約送八戒
亭子周圍，常常一地白色的果實
掃去，一個月后又會是一地
所以游客經(jīng)常問
這是什么
我猜是苦楝子
而周圍的苦楝子樹光禿禿的
游客又會問，哪兒來的
我猜是鳥兒……
現(xiàn)在可以寫首詩匯報八戒（八戒是個藏族女孩，法名八戒）：
亭子上住了很多鳥，它們每天不停地采集、采集，哪怕這白果
咬不動磕不開，這生命還是不停地采回來，日日，月月，年年。
放在屋頂、梁上，又從上面掉落，竟也是日日，月月，年年。
今天我知曉了這生命的邊界，當(dāng)我撿起兩顆：
五個棱，硬如石，砸開，果仁很小，一股極清苦的味。
竹葉像什么
竹葉像什么
夜路上一個聲音問
像星星 綠色的星星嗎
不黑色的星星
不聊齋里的星星：漫山遍野
有時可以煮著吃
有時是琴音的星云
很快地，月光會在里面輕輕鳴響
石桌上飯已盛好
衣服的聲音就要出來……
你看聊齋出世就純是安慰人的
很純潔，沒什么思想
就是世界寬大如是
你看夜里的竹子也是
所以要畫墨竹
畫離你這么近的地方就有星光目光
竹子純是關(guān)懷
竹子就算做成了尺八，吹出了蒼涼、高峻、清純
也是在應(yīng)和
你
細(xì)雨
這個秋天
下了幾場毛毛細(xì)雨
恍惚之前、往年都沒有過
新奇的
熟悉的
無邊絲雨
讓我理解了復(fù)古派
也更理解了先鋒派：
走在這樣的雨中
忍不住祝愿以后、
下月、下一季、下世紀(jì)
還有這么好的雨
當(dāng)彼時此地的人們
走在山坡
為雨停下
墜入詩的時空
不能讓他們有一絲失落，細(xì)雨的精神
清柔、自在、滋潤、淡然、甚至無情等等等等
沒有向他們?nèi)砍ㄩ_
選自 旋覆《蜜蜂說》 （韓東 主編《年代詩叢》）
梅花波
爬到高處剪梅花
高處是這樣的：
風(fēng)在吹
陽光在閃耀
樹枝在搖
腳下在晃動
還沒選中哪一枝
一時間，我就掉進(jìn)了當(dāng)時的波動里
盡管周圍全是跳躍的花骨朵
但那更像是
地球的一個脈沖
早春的脈沖
我恰好踩在峰上。
事后我反復(fù)確認(rèn)
所謂氣之動物，物之感人
是真的
甚至氣勢撼人、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都是硬核式的存在。
天地是活的，身體是活的，但我們
曾幾何時
以為它們并沒有呼吸。
包括那些畫山水的，如今他們自己都講不清楚了。
還有望氣的人，在一首蜀國的舊詩里，我如今才發(fā)現(xiàn)他們。
抄錄師父唯識課上的一段話并分行
春天到了
初夏了
風(fēng)和日麗
之后，下了場微微的小雨
每個人都很快活
這是一個共業(yè)
好的因，共同的感受。
在小雨的好日子里面
午飯后大家都睡覺
每個人都做夢
各做各的夢
這個夢是不共業(yè)。
有的業(yè)是我們共同的，
有的業(yè)是我們單獨的。
落花生
滿世界的落花，紛紛揚揚飄墜
挨到地面
就在泥土里生出根須
結(jié)出帶殼的
紅衣包白漿的種子
它們就叫落花生：
這是這個名字
在平行世界里的樣子。
縮減進(jìn)現(xiàn)實，中國這種農(nóng)作物
低矮，叢生
開花時節(jié)
農(nóng)民會從上面踩過
使枝葉接近土壤，長須，扎根。
不過小時候，我沒踩過
也不記得父母做過
或許是親友鄰居幫我們做了。
人，有時也會像落花生那么感人。豆科，但埋了一世榮華
為了讓豆莢里灌滿漿液，它長進(jìn)泥土里。為了長進(jìn)泥土
它們躺平被踩。
現(xiàn)在，一小把落花生
擰去了紅衣，正擱在欄桿上，等鳥兒來。
廢物閃耀
一塊切下的
檸檬蒂
黃
蓋在一碗
枇杷糖
橙紅
的中心
裝枇杷糖的碗
金屬
金色
檸檬蒂
隨手扔進(jìn)去的
枇杷糖，添加劑太多
是被開除
進(jìn)的金碗
金碗以前裝禮品八寶粥的
此時
廢物的
色澤
一圈比一圈
濃郁
一圈比一圈精粹
并純以美麗
而閃耀
寒流之夜
寒流之夜，泡桐
落了一地
那是北方的霜晨。再來一次降溫
碩大的葉子能一次卸下
掃出一座小山，填平一道水溝
那是北方的爽勁。
泥巴地面又硬又干凈
月亮清爽地照著樹枝。
大自然給人，畫出了清晰的界限：
南方物候不同，每天一地金黃
每天一地緋紅
小果子三三兩兩
掃吧，文脈悠長。
地分南北，人不分，人要文武雙全
人要悲智雙運，
智慧菩薩在北方
眼神是童子
慈悲菩薩在南方
眼神是慈母。
白色房間
白瓷磚，白馬桶，白面盆，白吊頂
這是多么奇異的
一個房間
在唐代的人看來。
甚至有點脆、亮、冷
說像雪后，更像結(jié)冰。
還一人一個，看起來如同自由
也許僅僅是私有。
水龍頭里流出的清水
是一樣的
但這水，聲音怎么簌簌的，氣息還有點沖人。
當(dāng)有人在里面咳嗽，又會像
鼓一樣，震蕩周圍好幾間。
HELLO 你們會陽虛的
請互相之間多點理解和熱情吧！
真想不到，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
荒寒
你們竟一人一個。
白貓
以為那是一只
一動不動的白貓
窗外山坡稀疏的竹林后
沉浸在陽光里。
它還帶來了上面有更多貓的錯覺
非常多的洋溢之感
陽光之范圍。
后來雨水滴答，才發(fā)現(xiàn)不是
而是一坨什么材料
圓圓鼓鼓的。
假如在降溫前，這個雕塑就消失了
我將永遠(yuǎn)認(rèn)為
竹林里照耀著自在之光。
這么一想，恐怕很多雕塑家都搞錯了
他們只管生
卻不設(shè)計滅
滅得其時才是難題
而雕塑家正持有禪師的手筆。
旋覆：原名侯子英，1981年生于河北館陶，曾就職于媒體，現(xiàn)出家，法名妙覺。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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