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個愛酒的人。
逢年過節(jié),家中來客,或勞作辛苦,父親都要喝幾口。
在故鄉(xiāng)農(nóng)村,喝的是自家釀制的米酒。這種酒度子不高,很好下喉,又補身體,但喝多了,后勁十足。
父親曾是國家干部,三年困難時期,每月幾元錢工資,無法養(yǎng)活一家子,故而辭職回鄉(xiāng)。見過一些世面,也有很多朋友,喝酒則在我們當?shù)睾苡悬c名氣的。
不知父親的酒量到底有多大,興致高時,同朋友們大碗大碗地喝,很少見父親醉過。但有也例外,那是在喝高度酒湘泉酒的時候。
我大學畢業(yè)后,主動要求到湘西工作。湘西是有名的醉鄉(xiāng),出好酒的地方。所產(chǎn)的湘泉酒以及后來的酒鬼酒聲名鵲起,聞名中外。
我到湘西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當時湘泉酒才開發(fā)出來不久,酒香濃郁、醇厚,香型獨特。市場上俏得很,搶不到手。想到父親愛酒,我回老家探親時,特意找關系給父親帶了幾瓶“瓦罐”優(yōu)級湘泉。一路風塵,提回老家,也許是興奮過頭,從袋子里取出來時,不小心竟跌破了一瓶。頓時,一股濃香撲鼻而起,彌漫了整個房子,父親聞到,連叫,“好酒!好酒!可惜呀,可惜!”
晚餐時,我給父親開了一瓶,又給父親準備一個大杯,自己備了一個小杯,陪父親喝。父親特別興奮,一邊喝,一邊贊嘆不已。我是不太喝酒的,每口抿一點點。趁機給父親講湘泉酒的來歷,講三眼泉、黃永玉和湘泉包裝。不知不覺,父子倆喝干了一瓶。父親還有點意猶未盡。母親出面阻止,才沒開第二瓶。沒想到,這酒香濃勁足,父親竟有點飄飄然了,話也多起來。我把他扶到床上休息,他還抓住我的手不放,一個勁地喊好酒,并說下次一定要去廠里看看。
過了幾年,父母到湘西來探親,住了一個多星期。我提出陪他們到張家界去看看,父親說,山里人出門就看山,跑這么遠去看什么?陪我到湘泉酒廠去看看吧。我便要了朋友的吉普車,陪父親到湘泉酒廠去。
那時湘泉酒廠只占振武營的一角,沒有現(xiàn)在這么大規(guī)模。車到五里牌,遠遠就聞到一股酒香,父親頓時興奮起來。下了車,我陪父親看龍、鳳、獸三眼泉,看生產(chǎn)車間,然后又看包裝車間,恰好遇上了王錫炳廠長。因工作頻繁接觸,王廠長與我成了朋友,稱兄道弟的。我把父親介紹給他,王廠長很客氣,執(zhí)意要請父親喝酒。中午就在廠區(qū)食堂里請客,王廠長派人取來一壺上等的基酒。這酒沒經(jīng)勾兌的,味道特濃特醇,喝起來感覺特爽。王廠長本身就是喝酒的人,遇上我愛酒的父親,真是酒逢知已。雖然父親一口方音,交流起來有點困難,但他們喝得特別投機,你來我往,十分盡興。那時瓦罐湘泉很俏,市場上很難買到。父親走時,王廠長特意批了一件,吩咐我到倉庫付款提貨。父親再三拉住王廠長的手,表示感謝。
父母探完親返家時,考慮到老人家年歲大了,我只讓他們帶了幾瓶,說剩下的下次有車時再帶回去。后來聽母親說,父親一上汽車就忍不住開了一瓶,也不用什么下酒菜,就那么一口口喝起來,弄得滿車箱的酒香,同車的有幾個愛酒的君子聞到,垂涎欲滴,直夸酒好。父親見狀,把酒瓶遞過去,讓他們也輪著喝了幾口。同時,興致勃勃地講起兒子在吉首工作,同廠長是好朋友,這酒是廠長批出來的等等,說得一車的人羨慕不已……
大概是1998年,當時我搬了新房,女兒也上學了。父親就想過來看看。恰好村里有個開卡車的司機有一車貨到懷化,父親就搭他的車過來。到懷化車站買了到吉首的火車票,是半夜一點的。還有幾個小時,父親就請卡車司機喝酒,點了幾樣菜,要了一瓶玻璃瓶湘泉。司機不太喝酒,父親差不多把一瓶酒喝完了,隨后跌跌撞撞地上了火車。沒想到,上車后酒力發(fā)作,父親在車箱里睡著了?;疖嚨郊讜r,乘務員也沒有喊,父親糊里糊涂的坐過了站。到了古丈羅依溪站,一覺醒來,酒已經(jīng)醒了一半,急得直跺腳。這邊,我在吉首站等了一個多小時,哪見父親的影子?當時通訊又不方便,無法同父親聯(lián)系,只是干著急。
父親下得車來,摸摸口袋,剩下不多的錢也不知何時被小偷摸走了,驚得酒全醒了。深更半夜的,旅店是住不成了,當時鐵路旁邊放著幾根大水泥管,父親將就著在水泥管洞里坐了半夜。天亮時,一陣冷風把父親吹醒,不覺得打起寒顫。此時父親饑寒交迫,就走到一家早餐店,要老板下一碗面。老板忙碌一會,就把熱騰騰的面端上來。父親一看,覺得身子有點涼,酒癮又上來了,就喊老板拿酒來。老板是很少見過大清早吃面喝酒的,就隨便打來了散裝的包谷燒。父親一喝,不對味,要老板取一瓶湘泉酒來,當著面就喝起來。酒足飯飽后,父親才跟老板說,錢被扒走了,叫我兒子來結(jié)帳,接著在一張紙上簽了個名字,又寫上我的姓名和單位地址。老板看我父親實在不像騙子模樣,就答應了,指點著讓父親去候車。父親就到車站等車,剛好開來一輛運貨的列車,父親跟著一些人爬了上去。貨車到湘泉站就停了車,父親又轉(zhuǎn)乘微型車,到了吉首一中橋頭下車。下車后,給司機講明情況,司機看父親年歲大,也沒有為難他。
大約上午十點多,我家的門被敲得當當作響,我一開門,看到父親,又驚又喜。父親開口要我先取五元錢付摩托車費,說車在外面等著。我趕忙取錢,父親接過錢就走了出去,一會付了錢回來,講到酒醉后的經(jīng)歷,感慨萬千,真令人啼笑皆非。
當時父親已六十五歲,頭發(fā)花白,加上身材高大,一身風塵,沿途遇到盡是好心人,所以沒有吃什么虧。后來我問父親,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是如何有膽氣吃飯坐車的?父親說,這叫天無絕人之路,全憑酒膽。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憑的是酒,武松景陽崗打虎也靠的是酒。酒真是個好東西,喝酒的人有酒就有膽量,有酒就有希望。
后來,我委托古丈工作的老鄉(xiāng)好友李明祥到羅依溪車站餐館去送錢,老板也是個老人,說還沒有見過這么愛酒的老人,直夸父親豪爽。
喝湘泉酒多了,父親有時跟我嘮叨,說現(xiàn)在的酒沒有以前的香味濃,也沒有以前的好喝了,要我給廠長帶信,千萬要注意質(zhì)量。我開玩笑說,是您口味高了吧。父親竟認真起來,爭辯著說,我喝酒的人還不知道,還能講假話?我無言以對。
喝酒是沒有遺傳的,我喝酒就遠遠趕不上父親。沒想到愛酒的父親因為酒有了這么一些奇遇,能講出這么一番“酒”話來,驚奇之余,感慨良多。
酒真有這么大作用?只能就教于喝酒的朋友了。所以這里把它如實紀錄下來,也讓愛酒的朋友們來品味品味。
作者簡介:范誠,原湖南電視臺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