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萍 密語-25 92x120cm 紙本綜合2022年
童年的小鎮(zhèn)
它是悲傷的
仿佛眼淚做的，仿佛是地方戲中的苦夢
舅舅、姨姨、母親都是愛哭的人
高坪的色鬼
蘭里的痞子
綠色螞蚱的田野
布滿了靜得要命的陰影
2006.5.17
1990年山村張保保家
桐樹已結(jié)上果子
我們是那天
上的山
他送木材給我
從山頂往下
運了三十里地
整整花去六小時
那一夜
我就睡在他半山腰的家中
那種如鹽的月光
散發(fā)著汗香
從幽暗的屋后偷偷爬入
好像是他那浪蕩的兒子
半夜打牌賭博歸來
2006.8.1
爸爸
一
爸爸那略微彎曲的身體
長年散發(fā)一種汽油味
很多時候，他靜靜地俯身在一張綠漆的杉木桌上
這么多年過去了
回想起來
他好像總彎身在麻陽冰棒廠臨街的那個地方
右眼夾著黑邊放大鏡
手上捉住一把鑷子
如同動手術(shù)的外科醫(yī)生那樣
正小心翼翼拆開
那只甲蟲大小的瑞士牌機(jī)械手表
二
爸爸從河堤走來，手提一件銹皮鐵桶
閃著光，青卵石滑動的聲音
躺在麻陽河底，天是靛藍(lán)的顏色
映染在平緩的河流里，鐵桶里那些濕漉漉的灘螺
是爸爸日常嗜好之物，“多吃螺螄心會澄明”
這句像剩飯一樣的話，爸爸說了好多年，他從河堤上走來
身著一件藍(lán)色的確良工作服，卻是那樣地顯眼
2006.10.29
遠(yuǎn)處群山
即使隔了二層玻璃
從廚房的窗臺上
也能望見遠(yuǎn)處的群山
它們是那樣地清晰
以致于讓人清晰地看見
六十公里以外燕山山脈的樹和石頭
似乎只要伸上手
就可以撫摸
那些山的曲線以及它們光滑的肌膚
有好幾年
我都這樣站在窗臺邊
遙望那些沉默的群山
就像遙望那從未開始過的一種生活。
2013.3.26
切菜
辣椒
在木質(zhì)的砧板上
已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
有時會被切成更細(xì)小的形狀
這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場景
今天卻好奇怪
有人聽見
辣椒在砧板上噗哧的哭泣聲
他切的已不是辣椒
他在切一截截綠顏色的肉體
他很輕柔地在切
他一邊切一邊心中懷著憐憫
窗外
陽光正在分配樹影
他抬頭看了看那斑駁的影子
突然間覺得
他敏感得如同一個巫師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有了生命
2013.3.27
西昆溪
下午三四點
在西昆溪
離解炎橋不遠(yuǎn)處的一個小潭邊
我坐在一塊石頭上
遠(yuǎn)處是翠綠的群山
不遠(yuǎn)處的小土坡
也是一片松竹的翠綠
這種場景
似乎出現(xiàn)過一次
三年前
鳳凰的山江鎮(zhèn)
那個下午
我坐在一家小賓館的露臺上
注視著
眼前翠綠的群山
一陣山霧來了
群山隱去
一會兒
霧散開
又露出群山的翠綠
就像
這個下午
西昆溪
從遠(yuǎn)處群山的翠綠中
流出
2015.1.8
下山時，月亮突然爬上山嶺
那只鳥
在枯黃有積雪的草叢間
跳來跳去
突然草叢間
一陣簌簌響聲之后
天就暗了下來
前面的路仿佛完全被黑鳥的翅膀遮住了
密實的暗色里
沒有一絲透亮
你就像一個盲人
摸著沿路尖硬的石頭
一路下山
經(jīng)過滿地都是一層積雪的空闊林時
一陣光
忽然照亮了前面的路
而這時
一輪從未有過如此皎潔的發(fā)光體
已驟然爬上
我視網(wǎng)膜中的山嶺
2016.12.14
敘靈 《鯨魚馬戲團(tuán)》 （韓東 主編《年代詩叢》第三輯）
整個山谷在止語
現(xiàn)在唯一值得做的事是
靜默
出家人與隱在深山的隱土
常常用戒律的針線
把嘴巴牢牢地縫合
去年初冬
從嘉午臺下來
沿途整個山谷都在止語
只有一條不知名的溪流
穿過荒石與叢榛
所發(fā)出的聲響
讓群峰之上
那些閃爍寒光的積雪
更加地寂靜
2019.12.20
野鴨在月光下盤旋
去年夏天
蟋蟀草遮蔽了
通往河岸邊
一片荒野
以及這條路
好幾次
大概是黃昏之后
有好幾只野鴨
在月光下盤旋
踩過齊膝的草叢
幾只青蛙
躍入水中
所形成的寂靜
讓來自蘆葦叢間各種
鳥鳴
好像是從河的底部
升起
2020.6.3
黃坑天池
車子
沿著崎嶇的山路
一路上升
我們一行四人
到達(dá)黃坑天池時
夜已深黑
四周空氣很冷冽
園林師林金龍
抱了一堆松木進(jìn)屋
我們一邊劈柴烤火
一邊飲著從窯中取來的紅酒
第二天
從宿醉中醒來
才發(fā)現(xiàn)
一些精致的古典建筑
全都筑立在山頂之上
自己也是在群峰之巔睡了一夜
被松針的芳香一直圍裹著
幾尺之遠(yuǎn)
那些松杉粗糙的皮
被陽光曬了整整一個上午
那種合適的溫度
仿佛從樹身一直傳遞到
撫摸它的指尖
之后順利抵達(dá)并進(jìn)入了
身體內(nèi)部的某個器官
直到這一刻
我才清醒地意識到
那些樹木比我們?nèi)馍?/span>
更溫暖
2022.9.20
敘靈，原名禹運濤。1973年出生，湖南麻陽人，苗族。先后就讀于湖南師大、北京電影學(xué)院、北京大學(xué)。已出詩集作品：《孤獨的聲音》（2004年北京華藝出版社），《舅舅的湖泊》（2017年摩西文化），《一個幻覺》（2021年自行車詩叢），《鯨魚馬戲團(tuán)》（2025年年代詩叢第三輯）。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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