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2025年春天的情詩
作者:木弓
一、
當春風解開冰封的密碼,
一千條柳枝開始重新學寫字,
在泛青的天空上,
寫下我們未曾寄出的信。
那些墨跡未干就飄走的諾言,
比融雪更輕,
比晨霧更懂得如何消失。
但你看那顫抖的枝條,
正把整個寒冬的等待,
擰成一股向上的力——
折斷的筋骨里,
總有新綠在練習站立。
二、
春雨來時帶著光的算盤,
計算每顆種子欠下的黎明。
我們站在窗前數(shù)雨滴,
像數(shù)著去年秋天,
那些沒能成行的約定。
泥土下的翻身聲越來越響,
而水泥森林中,
有人把潮濕的心事,
晾曬在空調(diào)外機上。
所有向下滲透的,
終將成為向上的階梯。
雨線突然明亮如琴弦——
大地正在調(diào)音。
三、
春水初生時最擅長說謊,
說它從未帶走什么,
說它記得每片落葉的模樣。
可漩渦里的花瓣,
明明還穿著去年的衣裳。
碼頭邊的舊船啃噬著纜繩,
它的蛀牙里,
卡著幾個發(fā)霉的遠方。
孩子們向水面扔石子,
練習打水漂的技藝——
最深的傷痕,
也能長出最輕的翅膀。
四、
純種的夜鶯拒絕假唱,
它的譜系里,
只收錄真實的月光。
公園長椅上,
有人用羽絨服裹緊去年的冷,
而灌木叢中,
婚介所的紅娘蛙已開始清嗓。
我們爭論哪種藍才算真正的春天,
卻忘了抬頭看——
天空正用一架飛機拉線,
縫合所有關(guān)于純潔的創(chuàng)傷。
五、
春光在拆遷區(qū)跳格子,
從斷墻到腳手架,
像踩著琴鍵的羚羊。
穿防護服的工人,
在鋼梁上種植自己的影子,
他們的安全繩,
是這座城市最新的藤蔓。
放學女孩繞過瓦礫堆,
把蝴蝶結(jié)系在歪脖子樹上——
最卑微的綻放,
也配擁有整個太陽。
六、
春雷突然收繳了寂靜的權(quán)杖,
讓聾掉的鐘重新說話。
ICU窗外的玉蘭花,
數(shù)著心電圖起伏的波浪。
穿病號服的老教師,
在玻璃上畫未完成的等號,
他的粉筆灰,
還飄在二十年前的講堂。
護士推著輪椅經(jīng)過時,
整條走廊開始發(fā)芽——
沉默的盡頭,
站著所有未說出的響亮。
七、
春泥里翻出舊箭鏃,
它們銹蝕的鋒芒,
曾屬于某個意氣風發(fā)的王朝。
現(xiàn)在這些金屬的落葉,
和真正的腐葉一起,
喂養(yǎng)著蒲公英的乳房。
考古隊員的刷子,
輕輕掃過智能手機的殘骸,
而田埂那頭,
無人機正在播種——
所有埋葬的,
都在教新芽如何思考。
八、
春意是件不合身的外套,
地鐵里有人穿著貂絨發(fā)抖,
廣告牌模特卻提前換上夏裝。
便利店冷柜前,
兩個姑娘比較著手臂上的,
去年冬天的吻痕,
像比較未知海域的航海圖。
自動門開合間,
流浪貓叼走半串關(guān)東煮——
溫度計的刻度里,
藏著最寒冷的火焰。
九、
春裝專賣店的塑料模特,
突然集體長出靜脈血管。
它們的聚酯纖維內(nèi)臟里,
游著去年放生的金魚。
試衣鏡前,
離婚三年的女程序員,
終于找到那件,
能遮住妊娠紋的雪紡衫。
收銀臺打印小票時,
吐出一張泛黃的出生證明——
最完美的包裹,
總是裹著最破碎的月光。
十、
春宮圖的二維碼失效后,
唐朝的侍女們開始直播帶貨。
她們畫屏上的孔雀,
其實是用抵押的房貸買的。
臥室里,
新婚夫妻調(diào)試著,
智能窗簾的開合頻率,
像調(diào)試某種羞恥心的節(jié)氣。
而窗外電線桿上,
兩只麻雀正用翅膀投票——
最古老的欲望,
永遠穿著最新款的衣裳。
十一、
春紅在藥檢中呈陽性,
它被查出含有,
過量的人工降雨成分。
植物園告示牌警告:
禁止向花朵出示,
2024年的天氣預報。
穿白大褂的園丁,
把謝了的花苞埋進,
轉(zhuǎn)基因草莓田——
最甜蜜的墮落,
往往戴著維生素的面具。
十二、
春景展覽館的第三展廳,
陳列著會流淚的無人機。
它們的鈦合金淚腺里,
儲存著去年山火的記憶。
戴VR眼鏡的游客,
在電子留言簿上寫:
此處的像素,
比真實的櫻花更柔軟。
而真正的櫻花,
正把門票漲價的通知,
翻譯成蜜語——
虛擬的綻放,
也是生存的起義。
十三、
春潮在證券交易所漲停,
紅綠數(shù)字的浪頭,
打濕了清潔工的膠鞋。
大廈液晶屏里,
分析師用K線圖占卜,
把美聯(lián)儲加息周期,
說成某種新型節(jié)氣。
地鐵口賣煮玉米的老人,
數(shù)著硬幣上的稻穗——
最洶涌的泡沫,
都自稱是永恒的水。
十四、
春夢需要實名認證,
在腦機接口的凌晨,
我們反復輸入驗證碼。
被退回的夢境,
堆在潛意識回收站里,
像無人認領的太空垃圾。
而枕頭上的算法,
正悄悄修改記憶的經(jīng)緯度——
最真實的虛幻,
總在證明肉身的沉重。
十五、
春汛帶來上游的離婚協(xié)議書,
油污的落款處,
游著變異的多春魚。
環(huán)保局用聲吶探測,
河道里沉積的,
未兌現(xiàn)的誓言。
但岸邊的蘆葦不管這些,
它們只顧用空心莖稈,
吹奏綠色的進行曲——
所有淹沒的,
都在為新生者讓路。
看啊!防洪堤外的野花,
正把警報器當作蜂巢,
而我們終究學會,
在倒春寒里,
用傷痕彈奏溫暖的銅。
——2025.4.3 故土
【作者簡介】
木弓,本名燕相強。另有筆名漢竹、魯燕、斯謙等。字翼良。世隸耕。游牧者。曾在匯河岸邊牧羊,現(xiàn)在秦嶺腳下放牛。捧一盞心燈照夜路,送一縷微光慰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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