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差不多每一場雨父親都會淋濕衣服，這樣的記憶從我記事起持續(xù)了差不多40年。
父親從外面回來，就算打了傘，褲子也一樣濕到膝蓋，泥水正沿著褲腳滴答而下。如果已經(jīng)是風(fēng)停雨住，衣服上便是泥多水少。
鞋被泥水埋沒，只有腳背上小小的一塊露出布紋，每走出一步，細(xì)膩均勻的泥水就從鞋的每一條縫隙間擠出來，抬起腳，又收回鞋殼去。腳步起落，泥水的涌出和隱沒之間，伴著低微的咕嘰咕嘰聲。父親鞋上泥水的顏色，紅黃黑白，能看出他是去了我家的哪塊地。
母親每回都會抱怨：“一下雨就去地里趟，不弄一身泥心都不安生，誰會跟你一樣？豬！”最后一個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我分不出那是憤恨還是疼惜。
父親去換了衣服，點一支煙坐著，隔著青煙望向門外。換下來的衣服和鞋子濕漉漉伏在墻角，像是人脫下的疲憊的殼。
那時的我還年少，一臉嫌棄地掂了它們?nèi)釉谇伴芟?，小聲嘟噥著：“不能雨停了再去？去了又能怎樣？雨不會大也不會??！?/span>
父親不理睬我們的抱怨，自言自語道：“快下透墑了”，或者說：“上溝的地堰沖了”。有時是：“再有一場這樣的雨，莊稼就成了?！边@話，是說給母親聽的，我覺得這也是對他自己的安慰。
莊稼快熟前的半個月，母親天天在飯前焦躁：別人家都開始吃飯了，父親還沒回來，不知道他又轉(zhuǎn)到了哪塊地。
父親在錯晌時才一身疲憊地回來。母親差不多快要爆發(fā)，她的怒火像鍋里翻滾著的水，口氣生硬得能撞翻鍋蓋：“不看看啥時候了！看誰家還沒有吃飯？一家子都得等著你！”
下地干活是一起的，臨近中午，母親回來做飯，父親還要繼續(xù)干一會兒，等相鄰地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會扛起鋤頭出地塊。但他不是直接回家，他要繞到另一塊地里去看莊稼。
事實上每一塊地里的每一壟莊稼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但他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去巡視，仿佛那一地的莊稼們對土地一夜地吮吸，會再飽滿一圈。再或者哪棵莊稼會在他看不見的時候被牲畜啃去，被鳥雀啄去。
父親不理會母親的責(zé)問，放下家什，在大門里坐下，磕去鞋子里的土，靠著門吸煙，安心等我們端飯過來。
“荊樹墳?zāi)堑兀衲昴艽蚱叽?。”父親口氣輕快又自負(fù)。
母親往碗里撈著面條，對這個產(chǎn)量的估算全不認(rèn)同：“你估那產(chǎn)量就沒低過，也沒準(zhǔn)過！張嘴就燒包！”
“今年的麥胖?！?/span>
母親不再說什么。不是她覺得那地真能打出那么多麥子，是一家子開始吃飯，吃完了她還要洗刷，而別人家都收拾妥當(dāng)了。她著急，不想枉費唇舌。
父親對土地的期望總是大于它的實際力量，他認(rèn)為他的田地都在積蓄力量奮力結(jié)出籽實，來回報他的一腔熱切的、無聲的付出。
然而，不是所有付出都會有期望中的回報，天旱或雨澇，土薄或缺肥，打回家的糧食往往不及父親的估量。父親略有失望，但隨之便又滿足，畢竟交了公糧，余糧還是不少。
母親總是在責(zé)備父親，吃飯不應(yīng)時，干活沒早晚，出力沒輕重……父親極少反駁。他知道，這是母親對他的體貼，只是換作另一種方式表達(dá)著。但他不改，就像風(fēng)從耳邊過了一遭。母親也知道他不會改，所以她也不改這些細(xì)細(xì)碎碎的嘮叨。
父親對地和莊稼，至少比對我親，這是我小時候的感覺。
他不問我考了多少分，得了什么獎。我把獎的字典、文具拿給他看，他總是那句“好好學(xué)”，眼里唇邊蕩起少有的笑意。鄰居和老師夸我，他也沒有什么謙讓或者自豪的話，只不過心情會很好。但這樣的好心情，遠(yuǎn)比不過一季莊稼的豐收在父親心里存續(xù)得更長久。
二
土地比命重要，莊稼是來續(xù)命的。這是父親如鐵鑄一般不能動搖的認(rèn)知。
從童年到中年，我聽父親無數(shù)次講述過這個家族的往事，也許他不自知，但如果細(xì)細(xì)梳理，無一不追隨著一條主線——土地。
我的曾祖父，曾經(jīng)是管著方圓幾十里的治安的“舉首”，家有良田三頃。亂世不止有賊寇，更有使詐的奸人，為平息一場莫須有的舉報，一次就賣掉了七十五畝地。一跤跌倒，后來的日子都是踉踉蹌蹌，不過幾年之間，強人糾纏，刀客搶奪，燒家毀屋，家道就此中落，竟成了赤貧。父親記事時，六口之家只剩下坡上的五畝旱地，一年幾斗的收成連糊口都難。
我奶奶是大戶人家知書達(dá)理的長女，奉了一紙婚約嫁過來，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只能帶著父親和小叔寄住去了幾里之外的娘家。
父親說，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爺爺和大伯二伯去給人家扛長工，他跟著奶奶，天不明就得從他外婆家的村里出來，沿途乞討，繞一個大圈，天黑透了再回去。路上有人吃生紅薯，丟棄的紅薯皮，弟兄倆偷偷撿著吃，說真甜。
十一二歲，父親便隨哥哥們?nèi)ド嚼锟巢褓u，幾十里山路一天一個來回，一天的柴錢換一家人一天的口糧。他說，那時候他們母子就覺得有了指望，只要餓不死，以后總有翻身的時候。
路過人家的莊稼地，父親的眼里總會露出深深的羨慕，二伯回頭催他，說：“咱以后也會有。”以后是什么時候？不知道。他們牢牢記著奶奶的那句話：有地，人就活穩(wěn)了。
大地茫茫，每一寸土地都有歸屬，每一寸土地都是活下去的希望，可這一切離他們那么遙遠(yuǎn)。兄弟四個都懷揣著一個隱秘而狂熱的夢想：終有一天他們會擁有自己土地！
父親說，那時候他經(jīng)常做夢，夢見家里買了許許多多的地，看不到邊的莊稼，他怎么都走不出來。
這樣的夢有一天竟成了真的！而且不是買，是每一個人平等的、毫無代價的分配！
村里派人找到他們，說，回去吧，要分地了。一家人揣著滿肚子的疑慮和按壓不下的渴望，隨著人們在所有地塊間巡走，然后被告知：哪里哪里的地是你家的了。那是二十七畝地??！幾十年過去了，父親回想起來仍然會恍惚：可真像是在做夢?。∷桓蚁嘈派咸臁?！那是政府——會給他們母子，給千千萬萬個像他們一樣赤貧的人突然之間降下這天大的幸福！
結(jié)束了漂泊流離，一家人回到村子，在燒毀了的舊宅上，靠著殘墻結(jié)草搭棚，開始了他們?nèi)碌娜兆印?/span>
那一年父親十六歲。
二十七畝啊，那些他們從來不敢踏上的土地，一夜之間成了自己的！從今以后他們可以昂首挺胸站在這里，從每一粒種子入土到籽實歸倉，都?xì)w自己主宰。這幸福使人眩暈，像踩在云端一樣虛幻。
父親像一個王，每天都在屬于自己的田地間巡視，確認(rèn)地界，除去那些亂臣賊子般的雜草碎石。那些因為興奮而睡不著的夜里，他都覺得有一股豪氣在沖撞著胸膛：來吧！看我的吧！
講述這些往事的時候，曾經(jīng)的悲喜已不再尖銳，父親沒有一個形容修飾的詞，但那些細(xì)節(jié)卻清晰地鋪陳在我的面前。
父親的第二次狂喜是在聯(lián)產(chǎn)承包那一年，那時我已經(jīng)有了零碎但清晰的記憶。
經(jīng)過了大集體時代，像天下大事般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土地，又一次回到個人手里，鄉(xiāng)村，再一次因為土地而沸騰。
傍晚，隊長在大喇叭里一遍一遍喊著：“吃罷飯都去倉庫門前開會啦！”
父親早早就在家催著母親做飯。等母親匆匆洗刷完，慌慌張張趕去開會，父親已經(jīng)吸著煙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在會場里，他不愿意錯過哪怕最小的細(xì)節(jié)。
會場上已經(jīng)或蹲或坐擠滿了人。一番吵嚷過后，第二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去丈量哪塊地，算好每口人該分的數(shù)，抓鬮排號，栽界石。各處的地已經(jīng)按產(chǎn)量高低將地分了等級，一等地是最肥沃的水澆地，二等地是不太肥的坪地或者土厚的坡地，三等地次一級。還有一類末等地，便是那最薄最貧瘠的坡地。父親幾個人被安排拉尺子丈量土地，尺子的松緊不同，地面積就有所不同，這需要大家都信得過的人來做。
重頭戲自然是抓鬮。人是做不到絕對公平的，只有讓天來決斷。誰都知道，未來多少年的吃喝，都在這輕輕一拈之上了。有的人家讓懷里抱著的吃奶孩子抓，有的人家是兒子抓，有的人家是老人抓，各種的選擇無非是想寄希望于那個不能確定的“運氣”。
我家是父親抓鬮。我和母親站在人群外圍，看不清父親的表情，但母親肯定是緊張的，因為她拉著我的手時松時緊。
母親的心情起起落落，父親卻始終都高高興興。抓住了好地塊，一家人歡天喜地，抓住了差的，母親沮喪，我們也跟著不開心。父親卻說：“也不賴！這地在邊上，虛頭大，說是七分地，等我把地角盤出來，只怕九分也有呢。不少打糧食！”
當(dāng)心心念念的土地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像被注入某種東西般亢奮，他們披星戴月侍弄著它，比父母更加敬重，比兒女更加精心。父親成了這群人中最亢奮的一個。天麻麻亮下地，黑隱隱到家，一家人終日忙碌也終日開心。
閃過年，是大長一年的風(fēng)調(diào)雨順。父親對母親說：“這天，五風(fēng)十雨，夜里下白日晴，這要大收一年呢?！?/span>
的確，我從沒有見過家里有那么多糧食。從那一年開始，父母再沒有為糧食發(fā)愁過。
三
地有好賴，莊稼自然也有貴賤。
在自留地和責(zé)任田之外，那些無主的荒坡、溝叉、塘邊、渠沿，都被人開墾出來，父親是這些墾荒人之中最虔誠的一個，他不會放棄哪怕只是一籃土的邊角荒地。南坡、二道溝、西坡、北嶺、荊樹墳……大到半畝的石渣坡，小到一席之地的土窩窩，都被父親一鎬一鋤刨出來，點上玉米，撒上芝麻，種上了高粱豆子。
這些荒地，不是在斜坡就是在溝旮旯，既不能犁也沒辦法澆水，雜草碎石更多，需要花費更大力氣卻收獲甚微。但對父親來說是，這是額外的財富，哪怕能長一棵莊稼也不容荒敗。
南坡地是這些荒地里最大的一塊。
我曾經(jīng)這樣寫過南坡：南坡?lián)踉诖遄用媲?，平頂上是黑黃的薄土，腳下是肥沃的坪地，腰間渣石裸露草木難掩，像窮人的短褂缺了下擺……
父親開出來的那塊荒地，正是“缺了下擺”的短褂半邊，雖然渣石裸露，依然不耽誤父親對它的偏愛。畢竟它對著家門，近得可以利用一切邊角時間，近得不用太大聲就能喊應(yīng)他。
除去根系發(fā)達(dá)的荒草，挖去低矮的酸棗刺，甚至要打碎稍大的石渣，這是父親冬天的活兒。天寒地凍的日子，別人圍在一起烤火，父親說家里冷，他得動動，背上?頭走了。他回來的時候，確實是熱氣騰騰的樣子，鞋殼子里大把的土。
南坡的地實在貧瘠。面北的坡度大，都是灰黑色沙土或者碎石渣，收不住雨水的它，陡得像我那三角板上的長邊。沙土隨著腳步移動不停下滑，總讓我疑心它為什么沒有被踩禿了頂。我是一貫嫌棄那片末等荒地的，它賺去了父親太多的汗水，卻總是收成寥寥。事實上那個時候糧食已經(jīng)年年豐裕了，南坡荒地的收成，實在是微不足道。
跟著父親點種子，一步一滑的我站不穩(wěn)腳，回頭看一眼下邊平坦肥沃的坪地，小聲嘟噥著：“這地要它干啥？累死了也打不了幾個糧食，就不能不種？”父親沒停鋤，只是沉著臉很嚴(yán)厲地看我一眼，我趕緊低頭丟種子。
父親一向覺得種菜是“浮梢”，只有打下糧食籽才是土地的正經(jīng)用途，沒有菜是餓不死人的，沒有糧食卻能。門前的水澆地自然不會讓種菜，那些好活耐旱的粗菜，就被略顯敷衍地種在南坡地邊兒。倭瓜太霸道，一棵就要封殺一大片莊稼，它就只配長在溝溝壑壑里。地邊兒的兩行高粱上，纏著四季豆。雨水充足的時候，豆角三五成簇掛在高粱棵的梢頭，我只能仰著頭發(fā)愁。父親過來，將夠得著的摘下來遞給我，再高的，說一句“不管它，留種”，任它老去。深秋忙過，父親去收那些干透了的高粱秸稈，回來時口袋里裝著沉甸甸的豆角籽，裝進(jìn)小布袋掛在墻上。
比不得麥子，要細(xì)心種在水足肥滿的坪地，那些低賤的高粱就種得隨意多了。它們從來沒有成片種植過，大渠沿，溝邊，就算是南坡那樣的末等地，也只是種兩行做一條分明的界限。在哪塊地里干活，就順手把那塊地邊上熟了的高粱扦回去。
父親放下高粱梢，在矮凳上坐下，一張鋤倒放在面前，鋤板向上被他的雙腳牢牢夾著。他一手把高粱穗壓在鋤板上，一手向后拽高粱枝。紛紛落下的籽粒很快堆積成小堆，我故意等著父親的腳被埋了起來，才會去收。
一季下來，半袋或一袋高粱，是雞們冬天的吃食。二尺多長的高粱枝，去掉了沉甸甸的種子，剩下那束柔韌的枝枝條條，叫“刷子枝兒”，扎掃地的笤帚、刷鍋的刷子，夠一年用了。
四
父親有一個在我聽來很是老舊、算不上故事的故事：很早的時候，村里的誰誰，有一圈（音quan，葦篾編制成的、用來盛裝糧食的圓形容器，類似于囤）麥子，是他最引以為傲的財產(chǎn)。每天哪怕再累再晚，他也一定要去看看自己的一圈麥，雙手不停地重復(fù)著一個動作：攏起，撫平，攏起，撫平……
我不知道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只是疑惑父親反復(fù)講這個沒頭沒尾的故事是為了什么？長大后才明白，他不過是讓我們知道，糧食是人的底氣。那時候有余糧的人家應(yīng)該寥寥無幾，這一圈麥，在村人眼里無疑是一筆極大的財富，那人自然是在一次次撫摸中享受著那份自豪與滿足。
這大概也是父親對他一些行為變相的解釋吧。
大渠繞村而過，村西大路下彎成淺“幾”字的一段，年年清淤翻上來不少泥，久而久之，那段渠臺的懷抱里土厚地肥，很是能長莊稼。這塊責(zé)任田我家種了許多年，種得最多的是綠豆。
夏天綠豆種上，沒多久就長到了半扎長，要剔苗了。農(nóng)家無閑人，作為連半個勞力也算不上的“搭頭”，這種輕活我還是能用得上的。父母每人六行，我兩行，三個人蹲在田間緩慢地移動。
一畝二，渠臺，溜坡，下面的小盆地，一眼盡收。豆苗還罩不嚴(yán)地，那隨著地勢蜿蜒成行的苗壟，豆苗們畫著一條條綠茸茸的線條。剔苗，也叫間苗，去小留大，半尺一棵。無以計數(shù)的苗兒密匝匝叫人絕望：有一百萬一千萬棵吧？什么時候能剔完呢……
奶奶說，日子比那樹葉稠，莊稼活兒沒有頭。可是日子天天有新鮮事，莊稼活兒里只有累和枯燥，只有無盡的重復(fù)。我也希望糧食多，可還是不耽誤我恨地多，恨活兒多累人，
父母始終如一蹲著，細(xì)心地分揀著緩慢前行。而我，彎腰撅屁股，站起來偷懶、發(fā)愁，無數(shù)次望向地頭，期盼著天降救星。事實上兩天就剔完了，我如蒙大赦，父母也一臉輕松。莊稼活，都趕著時節(jié)呢。
見風(fēng)就長的豆苗很快就遮嚴(yán)了每一寸土地，一簇一簇綠絨絨細(xì)長的嫩豆莢兒一點點拉長，頂下黃花兒，飽了，硬了，黑了。無數(shù)細(xì)長的黑莢舉在密密的豆棵子之上，和無數(shù)還綠著的嫩莢混在豆花豆葉中，熱鬧紛繁，叫人有一種摘不敗的錯覺。我又開始發(fā)愁。
渠臺另一邊是小路，路過的人邊走邊扭頭看，嘴里贊嘆著：“這綠豆，真稀罕人！”
“別人的好莊稼，自己的好娃娃”，能被別人夸的莊稼不多，父母眼里嘴角都是笑意。我也跟著高興起來。
豆莢摘了幾遍我不知道。上院的地上隔幾天就要鋪幾張席子，一大片黑色豆莢在正午的日頭下噼噼啪啪炸裂。母親蹲在席子旁邊，用棒槌捶打著不肯開裂的豆子，一把一把擼走打著卷的角皮，席子上留下厚厚一層綠豆籽。毒日頭下，豆籽兒新鮮而干凈，綠瑩瑩帶著清涼之意。
父親將曬干的綠豆倒進(jìn)缸中，抓起一把，再慢慢松開手，晶瑩飽滿的豆子歡快地落下，像雨滴融入一潭碧水。父親的神情，讓我記起他講過的那個人夜夜撫弄一圈麥子的樣子。
父親說，這地，成綠豆。確實，這塊地種過的玉米花生黃豆之類，都沒有綠豆那樣爭氣。綠豆是值錢的糧食，這一季要賣不少錢。除了留種子，生豆芽，其余的是如何沒有了的，我并不清楚。大約，它們變成了一家人油鹽醬醋人情往來的一部分，或者是變成我們的書本學(xué)費了。
五
在飛速變遷的世事里，父母這一輩人始終是被挾裹而行的。婚嫁，生育，養(yǎng)老，習(xí)俗，人情，這些他眼里能夠代表一個人、一家人甚至一個家族信諾與榮辱的事情，一件件在他眼前改變著。他所代表的那一代人正在老去，許多事，他們先是懷疑、抵觸，然后遲疑地接受、服從，最終認(rèn)可、融入。
更多的事使父親高興，比如手扶拖拉機的出現(xiàn)。
我家是村里第一家買手扶拖拉機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父親已顯衰老，哥哥已然成為一家之主，父子之間時不時就要摩擦一下的事情已經(jīng)不多了。事實讓父親明白，曾經(jīng)爭議過的事，后來差不多都被證明哥哥是對的。屬于他們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舊的觀念已經(jīng)漸漸被遺棄，前面將會怎樣誰也無法知道，但正在過著的每一年，無疑都是他這輩子中最好的。
不用說，買手扶拖拉機是哥哥的決定，這是他籌劃已久的大事。錢不夠，最初只買了車頭，哥哥把架子車裝在車頭后面，裝上配套的新式犁耙和化肥，在鄉(xiāng)親們驚異的目光中就那樣突突突開著去了地里。
哥哥開著車頭在地里來來回回穿梭，鋒利的犁鏵劃開土地，濕潤的泥土在他身后翻涌而上，從前需要幾個人一起犁上兩天的地，半天光景輕松犁完，又細(xì)又深又平整。站在松軟平坦的地中間，父親喜形于色。
很快又買了車后斗，寬敞得足以坐得下全家，裝得下所有需要的農(nóng)具家什，也能穩(wěn)穩(wěn)裝下曾經(jīng)需要兩三次才能拉回來的莊稼。父母從來沒有這樣安逸地被載來載去過，犁地、耩地、拉車這些最重的活兒也一下子沒有了，他們神情和語氣都無比輕松，那些一到忙天就成倍增加的吵架也沒有了。賣了牛，不用一年到頭早起晚睡添草、加料、出糞，不用割草、鍘草、放牛，二十多年過去了，一家人那種幸福的感覺至今都還記憶猶新。
同時代替了牛、架子車和笨重的木犁耙，父親和哥哥對這輛車的珍視可想而知。但父親不會開，哥哥不放心，他也自知駕馭不了，便服服氣氣地做了村里人嘴里的“老太爺”。
手扶車、三輪車、機耬、旋耕機、大型深耕車，家里的農(nóng)具二十幾年間更換了幾代。收割機、挖藥機，滅草劑，越來越輕松的農(nóng)事，四通八達(dá)直至地頭的水泥路，讓父親感到無比滿足。他常常感慨：“這日子真好啊，吃不愁穿不憂，要啥有啥，哪還有啥重活兒？”
大多數(shù)活兒他都力不從心了，但他絕不肯歇著。那些一鎬一鋤開墾出來的小片荒地，機械難到之處，他還要親自去刨出來，種上，收回家。
父親也因此受到最集中、最嚴(yán)厲的責(zé)備。
弟弟和我們姐妹三個回去，都會輪番上陣勸說，講道理擺實例，來證明從年齡到體力到安全，他真的不能再下地了。父親要么不理不睬，要么嗯嗯啊啊敷衍，一臉的不耐。我們從和顏悅色講到聲色俱厲，卻始終都沒辦法讓他屈服。父親開始發(fā)怒：“我能吃能動，那就啥也不干？坐吃等死？！”
只有哥哥能降的住父親。
母親說父親去地腿磕破了；父親說哪塊荒地的玉米紅薯拿不回來；嫂子說該吃飯了還不知道父親轉(zhuǎn)到了哪塊地；三伏天晌午頭父親背著鋤要去鋤地……
每到這個時候，哥哥的爆脾氣就會被點燃。他往父親跟前一站，黑著臉奪過來父親手里的鋤頭或籃子，吼一句：“不準(zhǔn)去！”父親便沉著臉回來，滿臉都是分明不服卻又不得不從的不甘心?；匚葑拢宦暯右宦晣@氣：老了……唉……沒用處了……
他不是嘆他的身不由己，不是嘆子女不孝在忤逆他，他只是覺得，這個家對他的倚仗在一點點減少，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正在被歲月一點點剝奪。
村里許多人已經(jīng)不種地了。什么東西都漲價，只有糧食還是多年前的價錢。一瓶麥子換不了一瓶水，一季的收成抵不上打工一個月的收入，誰還能安心種地呢？如果是早些年，父親一定會罵這些人忘本或者好吃懶做，可如今他也只是沉默。
他已無力改變什么，或者說不想再改變什么，畢竟他比任何時候都富足。沒有了農(nóng)業(yè)稅，還領(lǐng)著糧食補貼、高齡補貼，屋里堆著存糧，手里的錢越來越多，這一切，讓伴隨他大半生的憂患意識一點點瓦解。
父親終于放棄了他的土地，他已經(jīng)八十多歲，母親也無力再幫他做什么了。
母親正以緩慢卻無法阻擋的速度回到她的童稚時光，能夠記住的事和人越來越少，從前的記憶也在一點點丟失。她步履蹣跚，再怎么努力也跟不上父親腳步。一直都堅決拒絕人照顧的她，終于將自己交給了兒女。
父親不知道阿爾茲海默癥，但他知道“老換小”，知道這個和他過了近七十年也沒有低下頭的女人，是真的需要人照顧了。他過日子的內(nèi)容，好像只剩下兩件事：陪母親，地頭閑轉(zhuǎn)。
遠(yuǎn)一點的地塊已經(jīng)無力到達(dá)，父親也不再拿什么家什，只是背著手在村子周邊轉(zhuǎn)悠。他望著一望無際的莊稼出一會兒神，或者躺在地頭小憩片刻，然后任草葉粘在衣服上跟著他回家。
莊稼的種與收都與他無關(guān)了，季節(jié)在他那里除了冷熱已沒有分別。
父母用了兩三年的時間來適應(yīng)被我們五家輪流照顧。父親的內(nèi)心是不愿過這種對他來說是“要飯式”的漂泊生活的，他心里只有那一個地方才叫家。但現(xiàn)實告訴他，養(yǎng)老是一個漫長的歷程，盡管每一個孩子都孝順，他們也不能盡著一個孩子“拖累”。
父親九十三歲了，除了聾，身體一向很好，早晚自己坐電梯去小區(qū)門口的廣場上轉(zhuǎn)轉(zhuǎn)。有一次我半晌回家，遠(yuǎn)遠(yuǎn)看見他坐在長椅上，周圍的老人們在聊天，孩子們在追逐打鬧，只有父親，屏蔽了一切喧囂，一動不動，像沉在無邊虛空里。在這個遠(yuǎn)離了土地陌生而繁華的小城里，他孤獨與疏離是那么的明顯。
忽然間眼前蒙起的水霧，讓我看不清了父親。
父親也常常站在十三樓的陽臺上望著遠(yuǎn)處的青山出神，那山之南幾十里外，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父親看一會兒，嘆一口氣，回到沙發(fā)上躺下。母親已辨別不出她住在哪里，她終日在另一張沙發(fā)上躺著。電視機終日開著，里面那些來自南半球的動物們正在草原上飛奔。
我越來越能理解父親，明白那片土地那個院子對于他的意義。曾經(jīng)那個痛恨土地、想要遠(yuǎn)遠(yuǎn)逃離它的小女孩，幾十年后回到那里，站在那溫?zé)岬奶飰胖g，像一棵深深扎下根的莊稼，心里只有安然。
二姐說，在哥家和她家住，父親比在城里踏實，能看見莊稼地。
我懂。
周末回去，我和父母一起坐在二姐家大門前，一個坐姿，看向一個方向， 誰也不說什么。
寬闊的水泥路外有菜蔬在開花、結(jié)果，矮堰下就是起伏綿延的紅土地，莊稼在微風(fēng)里生長。布谷鳥的叫聲從對面小坡上傳過來，在各種鳥鳴中格外清晰悠長。風(fēng)正從不遠(yuǎn)處的楊樹林走過，細(xì)密的沙沙聲潮水般起伏。
所有生命細(xì)微的喧囂，織成了鄉(xiāng)村巨大的、奇異的靜謐。
母親的目光像嬰孩一般純凈清亮，越過父親停留在籬笆上。
父親的神情寧靜，目光悠遠(yuǎn)遼闊，像是落在遙遠(yuǎn)的過去。
我想說句什么，卻什么都想不出。
全文8450字。發(fā)表于文學(xué)雙月刊《伊犁河》2024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