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陳建邦
記得小時候，您總喜歡喃喃
讓針腳密些，再密些
這樣風雪才鉆不進棉衣
可您對掌心里
還有指尖上的那些溝壑，那些老繭
就像掩埋了幾十載的凍土
絲絲毫毫、麻木無感
當北風咬破線頭的豁口
絮云里總能孵出絲絲暖陽
是您將晨露淬成曦珠
褶皺里卻沁出咸澀的潮汛
是您用鎖骨擎起三更的螢燭
時光的刻痕卻雕琢了原本挺直的脊椎
麻線在膝頭搓出圏圈年輪
竹篾籃里盤滿了倦怠的銀紗
那年孩兒伏在學堂檻外
望著您把山徑走成溝渠
直到每個埡口都烙成路碑
腳步丈量的刻度里
常常蟄伏著未曾破殼的朝曦
柴火壓彎的扁擔兩端
木紋里的重力開始傾斜
汗?jié)n在深冬的脊梁上
結(jié)晶成半透明的鹽
左肩囤積疼痛
右肩蓄滿已抽動的筋攣
當黃昏溶解在銹蝕的裂口處
是您把時光中的暮色
拉伸成舒展的琴弦
扁擔彎折的弧度里
催生出孩兒的童真與歡笑
有誰知道那些被壓碎的星光
正在骨節(jié)深處返潮
而斷裂的纖維中
卻堅韌的保持著
不屈的根系，依然捏著
來年的驚蟄
您用裂口滲出血珠的十指
將心中的牽掛
捻成更細的絲
當艱辛咬破黎明的寂靜
結(jié)痂里的溝壑
正在拆解您手心里一道道未愈的掌紋
正是這雙攥住命運的
關(guān)節(jié)隆起早已異變的老樹根
艱難的把春天塞進了孩兒的書包
直到2006年那個極寒的冬天
辰時三刻
您孤零零的躺在竹椅上，永遠的合上了那雙疲憊的眼
天空正把鹽粒撒進孩兒潰爛的傷口
竹節(jié)無助的發(fā)出吱呀聲
仿佛幾十年前那根臍帶的撕裂
您冰涼的掌紋間
體溫正從指縫流向深冬
孩兒數(shù)著脈搏漏掉的節(jié)拍
淚水在睫毛間結(jié)成了冰河
天空轟然裂開一道縫隙
所有雪花都倒著飄蕩
往裂縫里填塞潮濕的棉絮
而您正成為最輕的那片
飄向冬天被朔風鏤空的深淵
如今，每年的這個時候
無論身處何方
孩兒都會趕回來，站在您的墳頭肅立垂首
向泥土深處的星辰致意
您慈祥的微笑在風里飄成月光
我不敢觸碰每一寸褪色的清輝
直到掌心感覺到那年的陳雪
融化處裂出您的皺紋
當雪粒從麥芒滾落
孩兒仍能聽見
您把春天紡成柳絮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