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趙潤利
外婆說她一輩子很貧窮，從來沒有沾過金銀首飾的邊。但是，我從小跟著外婆，知根知底，我知道外婆有幾件經(jīng)常不離手頭的"寶貝”。起碼是″國寶”級的寶貝。外婆不只是在家里抓挖它，到了山里地里勞動休息時也要使用它。外婆的這第一件寶貝叫“砣(揬tu)”。砣是一種很古老的家用勞動工具。它的構(gòu)造是:在一個巴掌大小的木頭圓餅中間鉆個洞，把一根類似于筷子的木棍的一頭插進(jìn)圓心的洞里，固定牢靠。這個勞動工具就這么簡單。它是陜北農(nóng)民家里用來捻羊毛線的。相當(dāng)于簡單方便的紡車。
我的印象，農(nóng)村的老爺爺們冬天曬太陽時總是身穿羊皮襖，腳蹬氈窩子，脖子上掛個旱煙鍋子，手里提個捻毛線的砣腦子(砣)。老奶奶們也是砣腦子不離手，白天晚上的捻線線。孩子們的毛衣毛褲毛帽子毛襪子毛手套，都是靠這勞動工具捻出來的毛線線織的。據(jù)科學(xué)考證，砣這種勞動工具產(chǎn)生于我國北方的原始社會。長期以來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家庭所使用的勞動工具。外婆家的砣看上去古香古色很古老，像一根筷子頭上扎了一個剛出鍋的小油餅，但年代并不久遠(yuǎn)。外婆回憶那是外爺給孩子們做慢牛(陀螺)時一起做的。我估計了一下，大概是民國年間的文物。
我說"砣"是外婆捻毛線的勞動工具，是外婆家的一件寶貝。你可能會說，以前，陜北農(nóng)村婦女的人生不是繞著鍋臺轉(zhuǎn)，繞著紡車轉(zhuǎn)，紡車才是她們一生擁有的寶貝嗎？是的，紡車，織布機(jī)對外婆來說，那的確是寶中之寶，而且早在延安大生產(chǎn)運動之前，外婆的紡車和外婆家的紡車為陜北紅軍游擊隊做出了重要貢獻(xiàn)！但是，紡車是紡車，砣是砣。就日常生活而言，紡車不能攜帶，搬動不方便。砣攜帶方便，家里，莊院里，田間地頭，開會趕集都能帶，非常便捷。所以砣的使用更廣泛。
外婆用砣捻的毛線分為兩種:一種是綿羊毛線，綿羊毛的顏色是純自然的白色。織的毛衣，圍巾都很漂亮。用竹簽操作就行了，方便簡單，農(nóng)村家庭男女老少都會干這個活。還有一種是山羊毛，山羊的一生有三件寶，一是羊肉，那地方的山羊肉特別好吃。二是羊絨，榆林毛毯的原材料。三是羊皮。山羊毛不能織毛衣手套這類東西，只能用來搟毛氈。還有就是捻成毛線，織毛口袋。
外婆用砣把一些山羊毛捻成粗粗的毛線。再用拔吊兒(一種原始的家用勞動工具，很像弓箭搭在一起)把雙股毛線合在一起。這樣，毛線很結(jié)實。然后從鄰居家借來織毛口的機(jī)器，那個機(jī)子很簡單，像躺椅似的一個木頭架子，繃幾根牛皮筋做的繩子，還有長條木板和幾根棍子橫著放在上面。把山羊毛線分成經(jīng)線和緯線，掛到機(jī)子上是經(jīng)線。操作也比較簡單，跟陜北農(nóng)村古老的織布機(jī)的操作原理類似?？棾龅难蛎枷窈窈竦拿核频?。我?guī)屯馄虐选懊骸辈急У娇簧稀Ｍ馄庞锰卮筇柕你^針，引著結(jié)實的毛線，把兩片同樣大小的毛毯縫紉一起。一條山羊毛口袋就做好了。這個口袋也是外婆家的一件寶物。大量的灰土糞(農(nóng)家肥)，要運送到地里，靠人擔(dān)太費力了。把肥料裝在口袋里，兩個人把裝滿肥料的口袋抬到驢背上，送到地里。再把地里收拾好的糧食或者土豆蘿卜，裝在口袋里讓驢馱回來。在山里勞動，帶一條山羊毛口袋，能當(dāng)坐墊坐，躺下時能當(dāng)氈子一樣鋪上，遇到雨雪天氣，可以當(dāng)雨衣，干完農(nóng)活，捋樹葉挖野菜拔豬草，要用口袋裝，它能排上用場。所以在我的幫助下外婆親手做的那一條山羊毛口袋簡直是一條魔法口袋，是一件寶物。
記得一段時間外婆和幾個老奶奶給生產(chǎn)隊養(yǎng)蠶，忙不過來的時候，我也上手，我的任務(wù)是到腦頭原摘桑葉，那地方孤荒有鬼，婆姨娃娃們不愿去，桑葉比較豐富，容易摘。我小時因為人又笨又傻，啥都不怕，背著我心愛的山羊毛口袋就去摘桑葉。到了地里發(fā)現(xiàn)桑葉上有水，得待桑葉上水干了，頭天晚上飄過幾點雨。于是我摘了點桑杏邊吃邊躺在桑樹下，遙望浮云滿天的太空世界，回憶著"看云識天氣"的文章。躺下才覺得地上潮濕，有點涼。于是把我自己裝進(jìn)毛口袋里，躺下。正在我迷糊著，突然聽見從"腦頭原怪石"方向傳來婦女說話的聲音。緊接著鴉雀無聲，我想爬起來看個究竟，突然聽她們喊:“哎呀，有鬼，快跑”。她們邊跑，邊說，一個說:“是鬼”。一個說:“是個巨大的毛蟲”。一個說:“肯定是鬼！”她們跑遠(yuǎn)了。聲音消失。一個家伙跑的把筐子都掉了。這里必須解釋一下，“腦頭原怪石”的傳說。
這塊石頭有大衣柜那么大，很厚，火焰色，陽光下望去，很像一個擺在那里的奶油巧克力冰棍。在腦頭原中間一個略微下沉的小坑凹地帶。人們傳說，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晚上，天睜眼，天空中一片火光，一聲巨響后，這塊巨石帶著火光從天而降，落在了腦頭原，地上砸了個大坑。由于它從天上來，人們從來不敢碰它。但是時間長了，人們把發(fā)生在腦頭原的許多人命關(guān)天的事，一些離奇古怪，甚至恐怖的事都?xì)w罪或歸功于這塊怪石。例如，有人在腦頭原被狼咬了一口，半個臉沒有了，自然是怪罪那塊石頭；游擊隊用墳?zāi)构┳赖氖^把國民黨民團(tuán)團(tuán)長拍死在那附近，也歸功于那塊石頭；這一次我鉆進(jìn)山羊毛口袋睡覺，無意中嚇跑了來偷摘桑葉的幾個鄰村婦女，自然也歸功于怪石了。
“搗蒜泊則”是外婆家更古老的一件寶貝。說它古老，不是說外婆家用的這個石器本身有多么古老。外婆家里現(xiàn)用的這個“搗蒜泊則”據(jù)外婆說可能才傳了幾代人。本文說它古老是這個寶貝竟然和考古發(fā)現(xiàn)的中國古代新石器時代的同類石器很相似。而且使用方式也沒有多大差別?！皳v蒜泊則"的形狀如切好的半個大西瓜。在這么一個石頭蛋子切面的中間挖鑿出一個坑洞，坑洞大小如同一個茶杯。和坑洞配套的是一個石頭錘子，也叫“搗蒜錘子”。外婆家的這個石頭錘子是我到黃河邊的沙灘里揀選來的，原來那個壞了?！皳v蒜錘子”很像一個長條的小西葫蘆?！皳v蒜泊則”的底座是個小一點的切面，保證其平穩(wěn)。
那一年，我到西安出差，順邊看個鄉(xiāng)黨。幾個鄉(xiāng)黨聚會一起，中午在鄉(xiāng)黨家里，鄉(xiāng)黨媳婦就是我們村女客。娘家人來了，待如上賓。羊肉餃子包了幾大盤子，準(zhǔn)備蒜泥的時候，幾個人都上手剝好蒜，切成片，放在碗里，放上鹽，拿著小搟面仗在碗里搗蒜泥，很不應(yīng)手，擔(dān)心把碗搗壞了。于是大家的話題不由自主的來到了“搗蒜泊則搗蒜錘子”上。女主人邊往上端餃子，邊說:“現(xiàn)在家里電視冰箱都有，就是沒個搗蒜泊則。熬點稀飯，煮飯的錢錢也是把白黑豆泡軟了，用搟面仗搟的，覺得怪怪的，有個搗蒜泊子的話，應(yīng)手一些”。我立刻應(yīng)承，下次給她們家拿一個來。另一個鄉(xiāng)黨說:“綏德縣有專門賣這石器的”。女主人說:“哎呀，還是咱老家，誰家里不用了的拿一個現(xiàn)成就能用”。由此，大家說開了。一個說這東西已成文物了。另一個說，不能這么說。那個問，應(yīng)該怎說？回答是:只能說這玩藝是從古代的石器時代用到現(xiàn)在。男主人鄉(xiāng)黨說:“我看這玩藝是石磨石碾子的先祖”。大家覺得他說的有一定道理。我的結(jié)論是:無論古代還是現(xiàn)在“搗蒜泊則”的確是普通百姓家中一件寶物！
談到它的用途，大家各有說詞:除了搗蒜，還用來搗藥，搗調(diào)料面，搗各種雜糧。記得我在外婆家的時候，這個古老的石器，是我的日常勞動工具。搗蒜，搗鹽，搗花椒，搗辣椒，搗芝麻，搗沙蒿。這些活都是我用“搗蒜泊則”完成。但有一點，凡是外婆讓我搗這些調(diào)料或者雜糧，肯定有好飯吃，所以，我干活的積極性可高哩。有一次，外婆讓我搗蕎麥面，中午外婆用我搗的蕎麥面做了兩碗蕎麥涼粉，那個香啊，至今讓人流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