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淌在心底的溫暖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杜牧的詩句,道盡了人們對故去親人的悲思和傷懷。宋之問“故園斷 腸處,日夜柳條新”表現(xiàn)了人生更迭的必然和對世態(tài)炎涼的譏諷,更具深 意。在一段陽光明媚,春暖花開的晴好之后,便是陰雨綿綿教人愁腸百結(jié) 的清明,此情此景,不禁回想起媽媽的一些往事來了。
家里的竹子園
老家先前的院子,被一片竹園環(huán)繞著。常年郁郁蔥蔥占據(jù)了整個院子 南邊的近乎大半的區(qū)域。我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離家在外闖蕩,家里常年 碧綠茂盛的竹園,以及在竹園里經(jīng)歷過的那些美好的童年時光便定格在了 心底。那些常年離家在外的日子里,最美好的向往便是回到那方有著竹園的家,與晝思夜想的爹媽團圓了。家里的三間草房,坐西向東。爺爺奶奶住北屋,中間是堂屋,爹媽住南屋,只有前檐有一方可以糊窗紙的方格窗,后檐為土夯墻沒有窗戶。窗外便是常年郁郁蔥蔥的竹子,若是刮風下雨竹 枝竹葉便會把窗子罩得嚴嚴實實。尤其是冬天下雪,雪壓竹叢窗外更是黑簇簇的一片。屋里一年四季昏暗不堪。
那時爹爹不分晝夜忙著農(nóng)業(yè)社里的事情,爺爺奶奶每天忙著出工,偌大的院子時常就媽媽和孩子,常年郁郁蔥蔥的竹園就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恐懼。長年累月對竹園的恐懼,竟成了媽媽的一塊心病。到了六十年代末爺爺去世后,家里才在院子北側(cè)蓋起了一 座面北朝南的三間瓦房,奶奶從北屋搬進了陽光更充足的瓦房子里,北屋改作灶房,爹媽依然住在那間靠竹園的房子。爹媽從 1957 年結(jié)婚到 1982 年的 25 年中,一直住在那間陰暗的老房子里。期間媽媽先后生育了我們兄弟五個孩子。1981 年我離家后的第二年,家里在原來草房的位置,將原來低矮灰暗的茅草屋翻蓋成了高大明亮的瓦房,后檐還是沒有窗戶,爹媽這才住進了寬敞明亮的北屋。

到了上世紀 90 年代初,因氣候原因關中絕大多數(shù)竹園開花枯竭,家里的竹園也未能幸免。自從家里沒了竹園后總 像似缺少些什么,也便利用每年過年休假的機會陸陸續(xù)續(xù)另移植一些竹子回來。幾年下來院子一角便又有了一叢約 20 多根的不大的小竹林,雖說 不算高大挺秀,卻也讓院子有了四季如春的韻味。就這樣我還不知足,兩年前過年時又從小妹家的竹園里挖來了了六株高大挺拔的成年竹子,在院子大門里側(cè)正對上房的花圃內(nèi)一溜排開,一幫侄子跟著我前呼后擁,有的挖坑栽種,有的提水澆水好不熱鬧。不料這次的竹園恢復行動,竟然讓幾十年沒發(fā)過火的媽媽大為光火。見媽媽如此動怒,使我聯(lián)想到媽媽曾經(jīng)對家里先前竹園的怨恨,不禁懊惱萬分,隨之草草收場。竹子喜水,而那片花圃地勢較高時常處于干旱狀態(tài)。
我走后媽媽不顧病弱的身體,每天堅持提水澆灌那幾株大竹子。之所以那樣不是因為媽媽喜歡那些竹子,而是她知道那是她鐘愛的兒子喜歡和栽種的。那些傾注了媽媽心血的六株竹子因為當初栽種方法的緣故后來一株也沒有成活。2007 年我條件稍好一些時,便在縣城買了房子準備讓爹媽住, 而那時爹爹已腿腳不便終于沒能如愿,只是到新房子里坐了一回,留下了爹媽最開心的一張合影。
黃花與苦瓜干
在關中老家,逢年過節(jié)紅白喜事,請客辦酒席吃臊子面必不可少。無論是做酒席還是制作臊子面,有一種菜必不可少,這就是干黃花菜,而且最好是本地產(chǎn)的。
據(jù)查,黃花菜為萱草屬,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的花蕾。味鮮質(zhì)嫩, 營養(yǎng)豐富,富含花粉、糖、蛋白質(zhì)和多種人體必需的養(yǎng)分,其所含的胡蘿 卜素甚至超過西紅柿的幾倍。黃花菜常與黑木耳等齋菜配搭同烹,也可與蛋、雞、肉等做湯吃或炒食,營養(yǎng)豐富。有較好的健腦,抗衰老功效,是 因其含有豐富的卵磷脂,對增強和改善大腦功能有重要作用,人們稱之為 “健腦菜”。

爹爹一生勤勞,為安排好一家人的生活應酬,爹爹慣于事事自力更生。我們小的時候,除了上學的課本筆墨、調(diào)飯的食鹽、日里常用的火柴 和帽子,其他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包括理發(fā)、衣服鞋子等等全部由爹媽操心解決。記得很早的時候,爹爹便在門前屋后的田坎水渠邊栽種了大量的 黃花,每年的夏秋之際門前屋后一叢叢碧綠茂盛的黃花枝葉間,便一茬茬冒出金燦燦的花蕾。這種景象已成為這個季節(jié)里我家門前一道獨特的風景,每到這時爹媽便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黃花稱之為金針菜,是川菜和關中菜食中的重要配料,其采摘和制作十分嚴格,必須在花蕾將開未開之際采摘,否則便不可食用。
采摘回來的新鮮黃花不可直接食用,其中含有一種叫“秋水仙堿”的物質(zhì),被腸道吸收后會在人體內(nèi)合成另一種叫“二秋水仙堿”的毒性物質(zhì),對人體損害較大 ;同時黃花菜富含蛋白質(zhì),又易于霉變,因此加工制作極其講究。黃花花蕾十分鮮嫩,采回來后必須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凈,再入籠蒸熟。蒸熟后等距平鋪于干凈的竹席上晾曬至八成 干,至此已是第四道工序了。為了保證儲存及其品質(zhì)的穩(wěn)定,還需要將每 條蒸熟半干的黃花菜蘸上上好的菜籽油。蘸油后須第二次晾曬到黃花菜通體金黃透亮。至此,這一批的成品黃花菜即可收撿儲藏了。

由于黃花菜花 季從每年的 5 月開始直道 8 月要持續(xù)長達三個多月,而其中的每天都需要 多次采摘,旺季時往往每天都要若干次反復這些固定的程序,而且每一個 花蕾,每一道程序都需要仔細認真,不容含糊。這些持續(xù)大量而繁瑣的工 作多由爹媽配合才能完成。到了二〇〇七年,爹爹生病到不能生活自理, 照顧爹爹和采摘制作黃花菜的工作就全部落到了媽媽一個人肩上。家里從 以前的一大家到后來的幾小家,誰家也沒有花錢買過黃花,全出自于爹媽 的辛苦采摘和精心制作。

還有我十分愛吃的苦瓜干??喙细芍谱飨鄬唵?,只需要將成熟的苦瓜采摘、洗凈后切絲晾干收藏即可。吃的時候?qū)⒖喙细蓽厮莺蟪慈饣蛸嗍鞗霭瓒挤浅C牢???喙细菚r下調(diào)理“三高”的上等佳選。妻子前日剛從老家回到龍城,順便帶回了一些媽媽前年和去年病中忍 著病痛采摘加工而成的黃花菜和苦瓜干,每一支黃花菜都晶瑩剔透、金黃 燦燦,每一絲苦瓜干新鮮清亮,像是媽媽剛剛完成的杰作。每一次吃著媽媽親手做成的這些美味,都會禁不住深深地思念媽媽,回味媽媽健在時的溫暖,不相信媽媽真的會走遠。
手作的鞋墊

我從小體弱多病,會經(jīng)常出虛汗,腳汗尤其厲害。出腳汗當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最難受的是大冬天里出腳汗會打濕鞋襪,接著便會凍腳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出腳汗會十分難受,渾身都不自在。18 歲成年離家后,我出腳汗嚴重的毛病就成了媽媽的牽掛。出腳汗沒有好的治療方法,但最簡便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鞋子里墊鞋墊、換鞋墊。媽媽總是在繁重的上工和沒完沒了的家務之余加班加點為我一針一線納制鞋墊。納好幾雙就讓哥哥用包裹不遠千里寄給我,生怕我沒有鞋墊用受罪。我剛離家的 10 年間媽媽連續(xù)不斷地供應著我的鞋墊,期間我還先后墊過和媽媽要好的老鄰居陳家阿姨和童家阿姨的幾雙鞋墊。后來在單位機關我還墊過李哥家秀蘭嫂子親手一針一線納制的花色漂亮新穎的鞋墊。
直到我成家后,才由妻子逐漸承擔起給我納鞋墊的重任。此后一段時期,為我納制鞋墊的前期打襯成型的工作仍由媽媽來做,剩下納針腳的程序就由妻子來完成了。在將近 20 年的漫長歲月里,媽媽究竟為我納了多少雙鞋墊已經(jīng)無從計數(shù)了。納 制一雙鞋墊并非想像的那樣簡單,其中有很多道勞神費力的工序,非常麻煩。我剛離家時的 80 年代初期還是人民公社化,人們的物質(zhì)生活非常貧乏,國家實行嚴格的計劃經(jīng)濟,一切商品均需要憑票才能購買。買飯要糧票,買布匹要布票,任何商品均需國家配給的票證才能購買。不像現(xiàn)在只要有錢想買什么買什么。再說那時候不允許個人從事商品交易,大家都沒什么錢。而做鞋墊盡管用料有限,但畢竟需要一些布匹和針線。家里人口多負擔重,不可能買新布來做鞋墊,就只好化舊為新。
大人孩子穿舊穿爛 的衣服經(jīng)過拆洗,就變成了一塊塊上好的做鞋墊的布料。有了這些布料還無法直接縫制鞋墊,還需要把這些布料在卸下的木門板上用熬好的漿糊粘貼成約 2 毫米厚的褙子,再晾干。晾干后的褙子便是做鞋底、做鞋墊都用得上的主要材料。做鞋底需要很多層褙子疊在一起,再用 2 毫米粗細的麻繩一針一針納制完成。一雙鞋子的工作量主要在鞋底。而納制鞋墊要比鞋底相對容易一些,根據(jù)需要可選用一層或最多兩層褙子剪成需要大小的樣子,再用一點新布料做成面子,最后用棉線手工一針一針納制完成后,一雙鞋墊就算大功告成了。就是一個巧手姑娘或年輕媳婦,做成一雙鞋墊少說也需要頭 3、5 天到一周的工夫,實屬不易。更何況既每天出工又安排 一家人生活的媽媽了。

我的腳和爹爹的大小相仿,2012 年冬月 16 爹爹去世后,我將爹爹穿的鞋子里的一雙媽媽納制的鞋墊留作紀念。媽媽看到后當即打開柜子,又從包袱里最下面的一個小布包里取出一雙嶄新的鞋墊。這雙新鞋墊也是深藍色棉布面料的,和爹爹墊的這雙一模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媽媽親手打襯, 并一針一線納制成的。這是已經(jīng) 72 歲的媽媽費了多少工夫和心血才完成的呀!而此時的媽媽已經(jīng)眼花了 20 多年了,而媽媽打襯的鞋墊總是雙層棉布褙子,因為厚實納制起來就更加不易。這是媽媽一生中為我納制的無數(shù)雙鞋墊中的最后一雙,這雙鞋墊我用心好好珍藏著。
一色寶石藍的棉布面子,上面是一色平整細致、排列整齊的雪白的棉線針腳,就像綴滿了晶瑩閃亮的繁星那純凈的夜空。這就是媽媽給兒子親手納制的鞋墊,既精雕細琢又樸實無華,既厚實耐用又綿軟合腳。直至今天我的鞋子里依然墊著媽媽納制的鞋墊,媽媽的鞋墊溫暖著兒子的腳,溫暖著兒子的心,陪伴著兒子把人生的路走得穩(wěn)穩(wěn)當當,踏踏實實。
今天清明,是媽媽去世的第 280 天。前夜,雨水淅淅瀝瀝打濕了思 緒。老天,陰沉著臉,憂郁沉沉。桃杏們過了花期,這廂枝頭競相堆滿了 各色蓓蕾,剛剛搶了頭彩的梨花李花們,伴著夜來的珠露在污濁的泥土上 裝點著潔白的花徑。

2015 年 清明 惠遠街


編輯: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