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閑海 《社交恐懼癥》 （韓東主編《年代詩叢》第三輯）
跟一個單身漢通電話
這一個星期
我在深夜跟登備通了
幾只電話
他每次“喂”的聲音
都很輕
剛才我又跟登備通了
一只電話
他“喂”的聲音
還是很輕
我就有了想法
過幾天再給登備
一只電話
聽聽“喂”的聲音
是否依然很輕
特別快樂
與他走在一起
我特別快樂
他在談戀愛
他的女朋友我也
很喜歡
但不是他的那種很喜歡
所以我特別快樂
我看到兩個我很喜歡的人
這么年輕
我怎么能夠不快樂呢
與他走在一起
他想告訴我第一個吻的細(xì)節(jié)
我擺擺手特別快樂
而我從未記住我第一個
吻的細(xì)節(jié)
失戀之夜
我睡不著
我爬到旅店墻角的鏡框里
叫那只迷人的長頸鹿
下來
睡我的床
在長頸鹿徹夜難眠
在草原之夢和遷移之夢的
相互糾纏中
我在鏡框里
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
吃晚飯
母親又去廚房炒個菜
父親還沒喝夠
他敬了我一杯白酒
心平氣和地跟我說
也活不太久了
等我倆不在了
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
唉，聽起來有點憂傷
有的話是活出來的
既不是臺詞也不是詩
只是生離死別
走進(jìn)故鄉(xiāng)
在我心中，它現(xiàn)在
已經(jīng)小得像一只嬰兒的搖籃
以前是童年無邊無際的天堂
小碼頭伸向大海
燈塔在黑暗中閃爍
青壯年被城市俘獲
村里僅存的老人
我回去一趟就少一個
這一次回去
海灘邊乘涼的七八個
我怎么看都像是一個個的無價之寶
但只能是擺設(shè)短暫的活化石了
我已經(jīng)不敢走進(jìn)故鄉(xiāng)
就這一次
甚至我不愿意帶我所愛的人走進(jìn)故鄉(xiāng)
它包容我生命中最原始的秘密
有我的生
有親人的死
有離別
有一切衰老之疼痛
寫字
大巴在山嶺繞圈
青山綠水間
又分明是窮鄉(xiāng)僻壤
到處在燒荒
一個紅衣小女孩
趴在木凳子上
在院子埋頭寫字
身后土墻
挑著幾大串玉米棒
沒有爆米花
她在寫什么字呢
字有什么用
或許
她在畫一張卡通
我看見了曙光
無非是將昨天看過的東西
再看一遍
跟一個瞎子用手反復(fù)摸著黑暗
毫無區(qū)別
我不新鮮了
世界就膩了
讀奧登
我出生那一年
你已是酒鬼暮年
一條條皺紋像鞭子
深深地抽打在額頭
拷問自我毀容的亂世
詩完全無用
過了不到兩年
你寫下生前最后一首詩
然后在一個旅館睡去
我記得詩的第一句
“他依然熱愛生活”
并讓我回想你在十五歲
寫的人生第一句詩
“閃閃發(fā)亮的燈光在山崗上流淌”
四月的最后一個清晨
——獻(xiàn)給HH
一只小蜘蛛
在我臨睡之前
在窗沿織網(wǎng)
忽上忽下
忽左忽右
多么勤奮的孩子
或許還是天才
除此之外
一只小蜘蛛在陰雨天
放著鳥鳴的輕音樂
背景是一團(tuán)團(tuán)迷霧
織生活的網(wǎng)
我想
不該讓四月的懶漢們逃避命運的懲罰
沒有答案
早上我看見
一個女人在陽臺上晾衣服
五顏六色的衣服
傍晚
她將衣服收起來
需要多大的耐心
才能過完灰色的一天
有時候老天下著雨
其實沒有人想哭泣
一坨牛糞在泥濘的小路上冒煙
美國在爭白宮的巨大遺產(chǎn)
很多人沒有答案
我也稀里糊涂地活
失業(yè)的而戈在貴州天天釣魚
他說
上鉤的魚
可死可不死
方閑海：1971年11月出生于浙江舟山。畢業(yè)于中國美院版畫系?，F(xiàn)居杭州?！昂谏谠姼琛敝骶?。著有詩集《今天已死》（2008）、《在線流質(zhì)媒體和他來敲門文件共享》（2018）、《肛檢》（2021），《社交恐懼癥》（2025）。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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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4月目錄
“長調(diào)”：陳依達(dá)｜長詩《側(cè)峰》第二輯元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