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牡丹劫

洛陽的春天總是裹著花香來的。我至今記得那株牡丹第一次綻放的模樣,粉白花瓣層層疊疊,像被揉碎的云霞落在青瓦檐下。那年我六歲,蹲在籬笆前數(shù)螞蟻,忽然聽見父親說:“花開了。”
整個村子的人都來了。王阿婆拄著棗木拐杖,李叔抱著不滿周歲的娃,連總繃著臉的張大爺都背著手繞了三圈。花盤大得驚人,蜜蜂嗡嗡地在花蕊間打轉,有個穿開襠褲的男孩踮著腳去夠花瓣,“嘩啦” 扯下一大把。我哇地哭出聲,父親卻蹲下來把男孩抱到膝頭:“小朋友不要害怕,花落了沒關系,它明年還會開。”
那年冬天特別冷。隔壁趙嬸把牡丹當成沒用的灌木,舉著柴刀砍得只剩光禿禿的根。我趴在結霜的窗欞上,看父親蹲在花壇邊抽煙,火星明明滅滅像夜空中的星子。除夕夜守歲時,父親往空花盆里埋了把陳年牡丹籽,說:“萬物有時。”

驚蟄那天,褐色的凍土裂開細縫,一抹嫩綠像嬰兒的指尖探出來。母親用舊棉襖裹住花莖,父親每天清晨都要對著嫩芽,念歐陽修的《洛陽牡丹記》。我趴在窗臺數(shù)日子,直到立夏前三天,花苞終于破繭而出,比往年更紅,像天邊燒透的晚霞。
去年清明回鄉(xiāng),那株牡丹已長成碗口粗的老樁。晨露沾在花瓣上,映出父親年輕時的模樣。忽然想起周敦頤說 “牡丹,花之富貴者也”。鄰居們又圍過來,當年的男孩如今抱著自己的女兒,小女孩伸手要摘花,他輕輕按住她的手“這花會疼的?!?/span>
夕陽把花影投在粉墻上,恍惚看見父親在暮色里挖坑埋籽,聽見他說 “草木有本心”。此刻終于懂得,牡丹最動人的不是綻放時的驚艷,而是被碾碎后依然選擇重生的勇氣。就像我們這些在黃土地里打滾的人,無論被命運砍去多少枝干,只要根還在,總還能等來花開滿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