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慶和《我的家鄉(xiāng)盛產(chǎn)鉆石》 韓東主編《年代詩叢》第三輯
楊仲然的早晨
那個叫楊仲然的女孩一醒來
今天的事情就已經(jīng)在等著她了
她討厭刷牙、洗臉和拉手風(fēng)琴
但并不討厭這樣一個早晨
九歲的楊仲然吃完早點(diǎn)背著書包下了樓
穿著圍裙的媽媽只好站在樓梯口
看上去就像站在楊仲然童年的角落里
楊仲然出了小區(qū)靠著路邊走
路上囂喧的車輛呼嘯而過
但無法構(gòu)成對她的傷害
她喜歡和趕早班車的人們
走上那么一段不長的共有的路程
早晨密集的光線無法分離開來
他們之間保持的距離
不出預(yù)料，今天應(yīng)該是個好天氣
從豆菜橋上經(jīng)過
年輕的小文要教會他們
怎么做沙拉
“一定不可忘了加香腸”
有心的記取了
無心的等著上餐桌
今天,房間里所有的人
所有的花朵,都朝著自己開放
外面下雨的天氣
也加入進(jìn)來
最先端上桌的是友誼
繼之而來的是愛情
各有各的顏色
各有各的味道
其中一位一定要趕在
二十五歲前
名山大川看一遍
然后幸福地去死
姑娘們并不喜歡他這樣
大家都提醒他
晚上睡覺的時候
床頭放本地圖就夠了
一行人走出小區(qū)
柏油路面黑得發(fā)亮
他們要順著原路返回
但不得不讓車輛先過
先前這里有一片豆菜地
豆花開的時候
人們習(xí)慣到橋上走一走
現(xiàn)在,幾個年輕人
要從這座烏有的橋上
經(jīng)過
有誰感到這個夜晚的重量
被時間刺痛了雙眼的人們
已經(jīng)躺下了 在樓群之間 在樹木之間
在一個離身體更遠(yuǎn)靈魂更近的地方做著夢
他們和他們所謂的理想與苦痛睡在一起
有誰去驚擾屬于他們的那團(tuán)黑色
更有誰會感覺到這個夜晚的重量
夜晚的河流是可以忍受的河流
寂靜的河床上漂浮著將要接受的
或者試圖改變的 在樓群之間 在樹木之間
熟睡的人們還依然翻著身說著夢話
有誰看見他們的比黎明更為寬廣的出口
更有誰會感覺到這個夜晚的重量
白化病女人
患有白化病的女人
從僻靜的小巷走出來
站在喧鬧的街口
賣著當(dāng)天的晚報
她瑟縮在小小的身體內(nèi)
她沉默不語
剛剛?cè)竞诘念^發(fā)
像一片烏云揮之不去
她只是想多賣出一份報紙
只是想不要驚嚇著買主
她的糟糕的脾氣
卻因此變得更壞
晚報上的新聞
重重地壓在她手上
關(guān)于她自身的消息
還隱匿在她微暗的體內(nèi)
華燈已初上，她也許真的
不希望報紙那么早就賣完
這個輕聲甫臨的傍晚
等著她的出現(xiàn)
你路過這座城市
你路過這座城市，一下火車就趕過來
你坐在床邊看著保持著固定姿勢的床頭燈
你一定在想象著我晚上看書的樣子
你覺得我在哪方面有了深刻的變化
我說出去走走吧，看看我生活的地方
幾所大學(xué)和周圍飄滿了糞味的麥田
我們走的路線就是我晨跑的路線
這里的姑娘跟你一樣，漂亮而自信
我熱愛這個地方，包括迎面走來的傍晚
如果你愿意，這地方也屬于你
你笑著說這鬼地方比你想象的要好
我知道你一笑你將終生擁有它
你突然變得沉默，你一定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一言不發(fā)的你已經(jīng)原諒了過去
你不會在這個怪名字的地方呆得太長
作為主人我送你離開，畢竟你只是路過
白日是波浪，夜晚是巖石
年輕的時候
我時常坐在河邊
想一些心事
那時真可笑，是嗎
但是現(xiàn)在
就不可笑嗎
我的目光還那樣
大而無當(dāng)
譬如想念一個人
我還是喜歡
翻出往日的照片
瞧來瞧去
身上猶疑的東西
改變了多少呢
而且還越來越失眠
真是難以預(yù)料
白日是波浪
夜晚是巖石
我來到巖石內(nèi)部
點(diǎn)燃一枝煙
傾聽波浪拍打的聲音
一直到天亮
慢
昨天下午
先是碰到老李開著車
從總統(tǒng)府邊上的巷子拐出來
“這是要去哪兒，
慢一點(diǎn)??！”
接著又看到了
剛?cè)ジ呒揖起^上班的老劉
在蘭園七樓
老韓正在跟文字作斗爭
經(jīng)過和平公園
老方打坐等著退休
沿著城墻走
恰逢老顧在玄武湖散步
屁股后面插著報紙
像他脫毛的翅膀
平時太忙了
沒機(jī)會與你們相見
這次一路走來
跟你們打聲招呼
并請傳授我經(jīng)驗(yàn)
“一定要慢??！”
要目光柔和的慢
要步履從容的慢
像孕婦一樣驕傲
像天空一樣充盈
去深夜
失眠的人走出家門
開始丈量黑夜
小吃店的中年夫婦
忙碌著，爐火正舔著鍋底
盲人按摩師下了班
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橋下的流浪漢蜷縮成
一個圓，只等好夢降臨
幾個醉鬼倚靠在午夜門口
空酒瓶從夜的那邊
滾了過來
中年
像一場預(yù)謀
雪連著下了兩天
只感覺被子越來越厚
也不知睡了多久
夜里夢到蜘蛛
醒來查了下周公
內(nèi)心似有憂慮
推開窗，就看見
那只黑蜘蛛
在雪地上無聲地爬
捕鳥的人
捕鳥的人
在樹林的空地上
張開一張網(wǎng)
背靠著樹抽一會兒煙
更多時候
去林間尋找野果子
差不多的時間
回來看看
碰到小鳥落在網(wǎng)上
就把纏住的翅膀解下來
可憐的小人兒
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說著讓小鳥
從他手上飛走
朱慶和，山東臨沂后村人，畢業(yè)于東南大學(xué)社科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江蘇省作協(xié)簽約作家，出版詩集《橘樹的榮耀》、小說集《山羊的胡子》，曾獲紫金山文學(xué)獎、雨花文學(xué)獎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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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4月目錄
“長調(diào)”：陳依達(dá)｜長詩《側(cè)峰》第二輯元?dú)馄?/str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