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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夏人民出版社2024年好書推薦
第三十五章
當?shù)厝藢^端午節(jié)特別重視，節(jié)日內(nèi)容也很豐富。榆樹灣生產(chǎn)隊昨天下午給婦女放了半天假，讓她們準備過端午節(jié)的吃喝。從昨天中午，婦女們就忙乎開了。做五月五的吃喝，基本上能體現(xiàn)出一個婦女廚藝的高低。煮甜醅時，首先將莜麥用冷水潮濕，稍微悶一會兒后，裝在袋子里用力摔打或者將莜麥放在笸籮里用手掌揉搓，讓莜麥上的細毛全部脫落，洗凈再放入鍋中蒸煮，讓莜麥完全熟爛，等涼到不燙手時撒上甜醋曲攪拌均勻然后裝盆，蓋上蓋子，用棉被捂在上面，等到一天一夜后甜醅就發(fā)酵好了。手藝好的婦女煮出來的甜醅又香又甜，手藝不好的婦女煮的甜醅又酸又苦，難以下咽。
做涼粉時，首先將蕎麥糝子用冷水浸泡透，然后放在案板上反復揉搓，當蕎面糝子全部被揉搓化了之后，用清水反復清洗，將蕎皮等雜質(zhì)用細面籮過濾掉，放在鍋里熬煮，一邊煮一邊攪，直到蕎麥淀粉漿液成了糊狀，然后盛到碗、盆里，等晾涼后就可以食用了。手藝好的婦女做出來的涼粉柔軟可口。
尤其烙花饃饃，更能體現(xiàn)出婦女的廚藝來。首先用酵母和白面進行發(fā)面，等面發(fā)酵后加入適量的堿面或小蘇打。加堿的這一步也是最關鍵的，堿少了烙出的花饃饃酸而黏，堿多了使花饃饃變黃并帶有堿味。有的婦女為了使堿加得更加準確，就用燒灰蛋的辦法來確定堿的多少。堿放好后開始揉面，將面團放在案板上反復地揉，等到手感覺到面團很細膩的時候，說明面團揉好了。面團揉好后就開始搟花饃饃，在搟好的面餅上繪制上各種圖案，有的婦女還用顏料染出各種顏色來，使花饃饃變得五顏六色、絢麗多彩?；x饃要用文火烙，用文火烙出來的花饃饃皮薄，顏色好看，柔軟香脆，吃起來更是香甜可口，回味無窮。
榆樹灣全生產(chǎn)隊的男人們，昨天下午的中心任務是壘“高高山”。壘“高高山”這活兒是在隊長張余糧的親自指揮下進行的，所以社員都干得很賣力。
由于榆樹灣今年飼草緊缺，壘“高高山”的柴火都是在野外收集的。有的社員上樹砍樹枝，有的社員爬到樹頂搗喜鵲窩，有的社員到山上挖野刺、割野草。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經(jīng)過全隊男人們一下午的努力，一座高約一丈、底部直徑約一丈二的圓錐形“高高山”壘成了。
這座“高高山”的地點就設在雷爺山頂上。雷爺山是榆樹灣最高的山，也是王坪大隊最高的山峰。在這么高的山頂上，壘一座“高高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山路陡峭，架子車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能靠人往山頂背柴火。
張余糧原來不打算湊這個熱鬧，但社員都說榆樹灣今年糧食長勢特別好，人的心勁很大，壘個“高高山”熱鬧熱鬧，讓全隊的大人娃娃高興一回。還有人說，去年冬天榆樹灣糧場失火是天神放的火——火雖然是幾個不懂事的小孩放的，但那都是天神指使著讓小孩放的。今年借點“高高山”的機會，給天神還個愿，祭奠一下天神，同時把去年的火災禳解禳解，讓全隊人從火災的陰影中徹底走出來。尤其一些老年人這么一說，張余糧就動心了。既然大家對點“高高山”有這么高的積極性，就決定今年五月五點“高高山”了。
凌晨三點鐘左右，張余糧在喇叭上開始喊了：“喂，喂！社員們，聽到廣播后馬上起床，大人娃娃都準備上山點‘高高山’，各家各戶走的時候都把牲口吆上?！?/p>
聽到廣播，各家的大人從睡夢中叫醒了孩子，急急忙忙開始做各項準備工作。起床后，女人們給大人娃娃在腳腕和手腕上綁上花繩繩；男人們出門折柳樹枝和拔艾草，將折來的柳樹枝插在自家每個門的門楣上。女孩子穿上新衣服，戴上了花荷包?；ê砂怯孟悴菅b的，戴在身上一股香氣撲鼻而來，整個屋子里都彌漫著香味。男孩子最關心的是他前幾天挖到的黃鼠兒子。凌晨黃鼠兒子還在酣睡，男孩子將這小動物從熟睡中抓了起來，拴上大人做好的紅項圈，然后裝進自己的口袋里，準備上山與別的孩子比一比誰的黃鼠兒子養(yǎng)得好。
大約凌晨四點鐘，榆樹灣全生產(chǎn)隊的大人娃娃趕著牛羊，一齊往雷爺山頂進發(fā)。五月初五凌晨的夜空漆黑一片，他們有的人打著燈籠，有的拿著手電筒，遠遠看去猶如一條火龍，蜿蜒盤旋在上山的小道上。
經(jīng)過四十多分鐘的徒步行走，這個龐大的隊伍終于到達了雷爺山頂，牛羊撒滿了半個山坡。在開始點“高高山”之前，年長者進行一系列祭奠儀式。在儀式上宣讀了祭文，祭奠了獻飯和果品，然后焚燒了香蠟紙表，祭奠了酒茶，最后全隊人跪倒磕頭作揖。這時，娃娃們開始放炮助興，噼里啪啦的炮聲接連不斷，震耳欲聾。祭奠儀式結束，開始點“高高山”，有好幾個小伙子手持火把，等待著隊長下達點火的口令。這時，張余糧接過一支火把，高喊一聲：“點火！”然后他第一個點燃了“高高山”，緊接著手持火把的小伙子在四面八方同時將“高高山”點燃。不一會兒，隨著一陣山風，“高高山”由外向內(nèi)燃起熊熊烈火。這時的雷爺山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也映紅了整個山頭。
經(jīng)過大半個小時的燃燒，“高高山”慢慢化為灰燼。大火已經(jīng)漸漸熄滅，但灰燼仍在一明一暗地燃燒著，散發(fā)出陣陣熱浪。
這時，東方已經(jīng)破曉，太陽慢慢地爬上了山頂。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雷爺山到處彌漫著花草的幽香，漫至肺腑，沁人心脾。點“高高山”的人們余興未盡，牛羊歡快地在山坡上啃食著青草。
一場熱鬧的場面就這樣結束了，他們迎著金色的曙光，懷著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說說笑笑地回家了。
周思甬參加完點“高高山”回到家里，齊夢鷺已經(jīng)在家等候他多時了。
齊夢鷺昨晚一宿沒睡覺，孩子讓她魂牽夢縈，茶飯不思。今天一麻亮她就往周思甬家走，前段時間他們倆已經(jīng)商量好了，在端午節(jié)要去權世才家看孩子。她和周思甬吃了點花饃饃、甜醅和涼粉，便急匆匆地騎著自行車趕往紅柳鎮(zhèn)的權家坪。
經(jīng)過一路顛簸，中午十一點他們倆趕到了權世才家，不巧的是權世才家的大門上著鎖。通過在鄰居家打聽，說他們小兒子發(fā)高燒，今天一大早權世才夫婦把大兒子托付給了鄰居家照看，他們倆去紅柳鎮(zhèn)給小兒子看病去了。周思甬和齊夢鷺一聽孩子生病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頓時亂了方寸。齊夢鷺一邊哭一邊急切地問周思甬：“思甬，孩子病了現(xiàn)在怎么辦？你快說呀！”
周思甬慢慢鎮(zhèn)靜了下來，他勸齊夢鷺：“你先別哭了，你一哭我就心煩意亂了。咱們倆現(xiàn)在就去紅柳鎮(zhèn)，紅柳鎮(zhèn)離這二十幾里路，騎自行車一會兒就到了，看看孩子究竟得了什么病，嚴重不嚴重?！?/p>
由于周思甬和齊夢鷺兩個想見到孩子的心情太迫切了，二十幾里路好像延長了好多倍。他們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用了不到一個小時趕到了紅柳鎮(zhèn)。
周思甬對紅柳鎮(zhèn)倒不陌生，他原先跟隨曹慶兒來紅柳鎮(zhèn)跟過好幾趟集，紅柳鎮(zhèn)醫(yī)院的位置在哪兒他也很清楚。
一到醫(yī)院馬上來到門診室打聽孩子的情況。據(jù)大夫說，孩子得了肺炎，已經(jīng)住院治療了。在大夫的指引下，他們兩個到來了孩子住院的病房。一進病房看到，孩子前額上扎著吊針，權世才老婆懷里抱著孩子，權世才去商店給孩子買奶粉了。孩子的呼吸很急促，而且不停地咳嗽，兩眼緊閉著，岳秀英被孩子嚇得哭哭啼啼。齊夢鷺看到自己的孩子病成這個樣子，心如刀割一般地疼。她一把攥住孩子的小手，淚如雨下，又把自己的臉貼到孩子的臉蛋上，號啕大哭起來。兩個女人一大一小的哭聲，驚動了醫(yī)院的主治大夫，他趕忙來到病房觀察了孩子的病情，并囑咐家屬不要哭了，要保持安靜，孩子需要好好休息。
周思甬急切地問：“大夫，這孩子的病嚴重嗎？”
大夫回答說：“孩子得的是急性肺炎，病情挺嚴重的，該用的藥已經(jīng)都用上了。現(xiàn)在一邊治療一邊觀察。如果三天之后仍不見好轉(zhuǎn)，那就得轉(zhuǎn)院治療了，因為鄉(xiāng)下醫(yī)院的條件有限。”
周思甬和齊夢鷺兩個都是利用端午節(jié)放假來看孩子的，并沒有在生產(chǎn)隊請假，原準備當天返回去，誰知孩子突然病了，這可怎么辦？經(jīng)過他們倆商議，確定由周思甬先回家，給雙方父母說一下孩子生病的事，再讓齊夢鷺父母在隊長那兒給齊夢鷺請三天病假，謊稱她昨天把腳崴了。三天后周思甬再來紅柳鎮(zhèn)醫(yī)院陪護孩子，視孩子病情再做安排。權世才因為大兒子沒人照看，也回家了，留下兩個女人陪護孩子治病。
三天后，孩子的病情大有好轉(zhuǎn)，大夫決定不再轉(zhuǎn)院，繼續(xù)在紅柳鎮(zhèn)醫(yī)院治療。齊夢鷺繃緊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點。孩子住院的第四天早晨，周思甬又趕到了醫(yī)院，見到孩子的病情已經(jīng)好轉(zhuǎn)，確定讓齊夢鷺回家，周思甬接替齊夢鷺陪護孩子繼續(xù)治療。
經(jīng)過七天時間的治療，孩子的病治愈了，符合出院條件。周思甬正在給孩子辦出院手續(xù)時，齊夢鷺又從家里來到了醫(yī)院。一聽說孩子的病好了，可以出院，高興得流下了眼淚，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孩子出院后，周思甬和齊夢鷺跟隨權世才兩口子來到了權家坪。孩子的病雖然治愈了，但孩子這次生病把權世才兩口子著實嚇得不輕。他們兩口子感到撫養(yǎng)孩子責任太大，提出不再繼續(xù)撫養(yǎng)孩子了，讓周思甬和齊夢鷺把孩子領走。周思甬和齊夢鷺兩個人，當聽到讓他們把孩子領走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炸得頭腦昏昏，一時反應不過來。過了幾分鐘，周思甬慢慢抬起頭來，他不解地問權世才夫婦：“大哥大嫂，撫養(yǎng)孩子的事不是咱們原先已經(jīng)商議好了嗎？中途你們提出讓我們把孩子領走，這讓他們倆咋辦啊？如果你們兩口子不愿撫養(yǎng)孩子，讓我們重新找一家人來撫養(yǎng)，一是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人家，二是再找一個像你們兩口子這樣負責任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我們假如把孩子讓別的人撫養(yǎng)，我們根本不放心。”
權世才愁眉苦臉地說：“小周、小齊，撫養(yǎng)孩子的事咱們本來都是早已商議好了的，應該說一口痰落地了說話要算數(shù)的，但這次孩子突然生病真的差點把我們兩口子嚇死了。你們也應該理解我們的心情。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遇上頭疼腦熱小災小病的，自己心里不會這么慌張。這孩子是你們的，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兩口子給你們無法交代?。∵@個責任真是太大了，我們兩口子的確擔不起這副擔子啊！”
岳秀英接著說：“從感情上來說，這孩子我們已經(jīng)拉扯了四個多月，我們覺得就像是自己親生的一樣。如果你們馬上把他領走，我還真舍不得?！?/p>
這時，周思甬給齊夢鷺使了個眼色，齊夢鷺馬上意識到周思甬有什么要緊的話要對她說，隨后跟著周思甬走出了大門。他們倆來到權世才家院子外面的一棵大杏樹下，周思甬問齊夢鷺：“夢鷺，咱們的孩子權大哥兩口子不愿撫養(yǎng)了，你說這事咋辦？”
齊夢鷺不假思索地說道：“他們兩口子不愿撫養(yǎng)了，那咱們就把孩子領回家去吧。”
周思甬一聽齊夢鷺要把孩子領回家，讓他感到十分驚訝，便用責備的語氣說：“夢鷺，你在胡說什么呀？你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p>
齊夢鷺卻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沒有胡說呀，現(xiàn)在人家不愿撫養(yǎng)孩子了，咱們的孩子咱們不領回家，難道讓別人領著去嗎？”
周思甬說：“你說的話倒也是這么個理，但咱們的孩子確實暫時不能領回家。如果現(xiàn)在把孩子敢領回家的話，那咱們這一年多時間里東躲西藏的，這叫干什么呀？”
齊夢鷺問周思甬：“你還有什么好的辦法嗎？”
周思甬低下頭深思了一會兒說：“這權大哥兩口子人確實不錯，對咱們的孩子如同自己親生的一般。要不把孩子直接送給他們算了，等以后條件容許的時候咱們再生吧?！?/p>
齊夢鷺聽了周思甬的話后，她的臉色馬上變了，態(tài)度十分堅決地說：“不行，不行，把孩子送人這絕對不行！我寧可在這窮山溝里待一輩子，也絕對不會將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p>
周思甬一看齊夢鷺態(tài)度很堅決的樣子，知道這事商量不出個什么結果來，就對齊夢鷺說：“夢鷺，孩子的事一時半會兒恐怕確定不下來。要不咱們先回去，讓咱們雙方父母共同商量，也許有更好一點的辦法?！?/p>
臨走時周思甬說：“大哥大嫂，孩子你們兩口子暫時撫養(yǎng)著，等我們回去和老人共同商量后，過幾天我們給你們回話。”
權世才用商量的語氣說：“小周小齊，我看是這，我們兩口子也知道你們兩個目前的處境，更加知道你們撫養(yǎng)孩子是有難處的。我們兩口子雖然是命苦人，但心眼不壞。你們兩個剛在外面商量事情的時候，我們兩口子也商量了一下，我們的意見是，你們將這個孩子送給我們，因為你們還年輕，等以后你們兩個結了婚給你們再生孩子。但把話又說回來，如果以后你們因為其他各種原因，再不生孩子了，到那時我們把孩子再還給你們，你們畢竟是孩子的親生父母，孩子也是你們唯一的孩子，我們兩口子總不能把你們唯一的兒子占為己有吧？這樣，我們兩口子的心理壓力會小一點。當然，你們回去如果能找到比我們兩口子更合適的人來撫養(yǎng)孩子，我們也同意讓別的人替你們撫養(yǎng)這孩子?！?/p>
因為孩子的撫養(yǎng)問題，周思甬和齊夢鷺兩家又掀起了不小的家庭風波。
齊夢鷺和周思甬父母又站在了一起，愿意將孩子領回來撫養(yǎng)；周思甬和齊夢鷺的父母站在一邊，愿意將孩子直接送給權世才家，也同意權世才提出的那個意見。
經(jīng)過兩家?guī)滋鞎r間的反復磋商，在沒有其他更好辦法的情況下，最后還是采納了權世才夫婦的意見。過了幾天后，周思甬和齊夢鷺又去了一趟權世才家，雙方簽訂了收養(yǎng)協(xié)議。當齊夢鷺在收養(yǎng)協(xié)議上按下紅色的指印后，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場。她一邊哭一邊對周思甬說：“我們生的孩子最終送給別人了，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那還不如當初聽你的話，把孩子墮胎算了，也不會像如今這樣肝腸寸斷地折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