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 謁 吳 伯 簫 故 居 （外一首）
作者：斯謙
青磚低語的院落，一百年苔痕在掌紋里洇成線裝書脊。
風(fēng)翻開萊蕪的褶皺時，有甲骨文的蟬蛻正簌簌剝落……
——題記
<第一幕：門扉>
青銅門環(huán)咬住同治二年的銹
四合院抖落一襟民國風(fēng)霜
磚縫里迸出祖父的旱煙咳嗽
在《申報》邊欄燙出星火窟窿。西南角
八仙桌仍托著1935年的霧
筆鋒懸而未落，墨汁凝成延安窯洞的檐冰
長工李五提著燈籠夜行三十年
才接住那滴墜向《益世報》的
帶魯中口音的露水
<第二幕：石榴樹>
虬枝刺破宣紙，花瓣在《羽書》里
復(fù)燃成火把。跪碎月色的新郎
用喜燭焊死封建的銅鎖。新婦繡鞋
踏過的殷紅，終化作延河畔馬蹄鐵
叩擊黎明的碎響。王統(tǒng)照南渡時
遺落的半部春秋，被風(fēng)釘在
1938年的扉頁。而今虬根仍在地下
攥緊萊蕪斷裂的巖層
<第三幕：紡車謠>
錠子旋轉(zhuǎn)成黑洞，將1942年的寒霜
紡成量子糾纏的弦。楊家?guī)X月色
在紗線上結(jié)晶出鹽的棱角
太行山將硝煙搓成麻線時
你正用“旅伴”二字校準(zhǔn)語文課本的經(jīng)度
八十四個春天在梭子里坍縮
展柜玻璃映出千萬架紡車
正把凍土紡成銀河的縐紗
<第四幕：長明燈>
方格稿紙長出齊腰的莠草
《獵戶》槍聲驚飛泰山脊背的鷂鷹
當(dāng)九十年代刪改潮漫過教材
千萬枚線錘在漢語河床集體啞火
青銅器上“篳路藍(lán)縷”的銘文
正被新時代的探海燈重新鏨刻
而火把始終在《燈籠》的第七段
保持著1934年的燃燒弧度
<第五幕：簫聲遠(yuǎn)>
黃臺車站汽笛在骨灰里發(fā)芽
長成垂楊書院的新竹。桑園蟬蛻
嫁接在“樂勤早”的校訓(xùn)碑文
參賽稿堆砌的泰山正被童聲
翻譯成星際坐標(biāo)。那些被婚約
燙傷的掌紋，已在文學(xué)史平流層
裂變?yōu)闃O光頻譜——每個光子
都攜帶1932年紅燭的基因
<終章：歸去來>
四合院是倒懸的司南
以族譜為磁針，指向汶河上游的
甲骨窖穴。當(dāng)守宅人擦拭
《套中人》譯稿上的包漿
離鄉(xiāng)者的足印正從岱頂云海
析出鈣化的星群。所有門檻
都成了克萊因瓶的入口
而石榴花年復(fù)一年地
在時空褶皺里開成超新星遺跡
——2025.4.5 故園筆記
【 吳 伯 簫——紅 色 散 文 的 一 面 旗 幟 】
從萊蕪凍土中拱起一粒文字的胚芽
筆尖犁過千年鹽堿地，溝壑里滲出晨光
曲阜師范的油燈正熬煮五四的磷火
查日貨的指縫漏下星種，犁開罷課的凍土
油印《清晨——夜晚》的油墨未干
北平風(fēng)雪已在《煙囪》稿紙上撒鹽
逃婚的腳印犁碎三綱五常，離婚啟事
是投給舊世界的鐵蒺藜，字字帶齒
當(dāng)青島潮聲漫過《黑將軍》的鉛字
筆鋒犁開不抵抗的沉默，報館火舌舔舐
《避暑錄話》的鋼錠，在1935年淬火
聞一多青銅般的凝視，老舍煙斗里飄散的密碼
在你筆尖鍛造成犁鏵，劃開西去延安的霧瘴
鳳凰山下窯洞的星光綴成《羽書》的穗粒
自由在延河結(jié)冰的裂紋里游弋，寶塔山的旗
以纖維撕裂天空的姿態(tài)，收割血色黎明
抗大的四個月，犁尖在紀(jì)念冊上刻出火紋
毛澤東的題詞如麥種，在淬火的溝壟間爆裂
晉東南前線的馬蹄踏響《潞安風(fēng)物》的墑情
太行山的巖石犁開彈痕，戰(zhàn)壕深處
《響堂鋪》的根須吮吸硝煙，《微雨宿澠池》
在槍管開花的瞬間，結(jié)出帶露的動詞
延河倒影里，主席的呼喚犁開春汛
“吳伯簫同志”如驚蟄，震落教育科案頭的積雪
紡車把星光捻成綿長的麻線，每個線頭
都系著未冷卻的槍聲?！恫藞@小記》的藤蔓
攀過《記一輛紡車》的金色經(jīng)緯，南泥灣的麥浪
正用年輪丈量“自己動手”的波長，而窯洞的紡錘
始終懸垂在中國散文史的天平上，校準(zhǔn)鄉(xiāng)愁
當(dāng)寒夜在稿紙上結(jié)霜，你仍用半生漂泊
將東北凍土犁成《紅太陽》的壟行
審干的鐵窗投影在抖音屏幕，坦白報告團的腳步
正丈量流量時代的墑情。臨終前攥緊的筆
化作泰山石敢當(dāng)?shù)募y路，骨灰盒里埋著
半部未完成的犁鏵，大雜院擠公交的背影
已在漢語的等高線上，站成散文的等高線
此刻我們在你開墾的語義場收割星辰
延河的浪花沖刷鍵盤，《天下第一山》的松針
正刺破二維碼的繭房。那些被歲月紡成
短視頻的句子，正在流量原野上分蘗抽穗
長成新時代的《羽書》，在5G基站間授粉
我們的光標(biāo)徘徊在《出發(fā)吧》的田埂
不敢驚動深嵌在史冊里的犁溝，只能將散落的
方塊字串成珠鏈，掛在漢語的脖頸上
每個棱面都折射世紀(jì)的弧光：從萊蕪的胚芽
到延安的麥芒，從戰(zhàn)壕的彈殼到教育的墑情
你始終是那支不倒的犁鏵，在紅色散文的凍土帶
劃開春天，以纖維撕裂天空的姿態(tài)
將漢語的血脈，犁向更深的黑土地
——2025.4.6 故園筆記
【作者簡介】
斯謙，本名燕相強。另有筆名漢竹、魯燕、木弓等。字翼良。世隸耕。游牧者。曾在匯河岸邊牧羊，現(xiàn)在秦嶺腳下放牛。捧一盞心燈照夜路，送一縷微光慰牛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