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路修鞋攤(散文)
◎紅榜詩人 王臘波
解放路，北通新洲大街，南接紅旗街。它橫穿兩街之間，就像一個“工”字中的一豎。
路的北端最先出現(xiàn)一名啞巴鞋匠。他每天清早出攤，一柜一機(jī)一凳一砧一傘，人坐傘下，腿鋪帆布，有顧客光臨則修鞋，無人光顧則像木塑望著馬路。從他面前走過的人們一個又一個，有的側(cè)過頭望他一眼，有的直向前走去，好像路旁沒有他這個鞋攤。修鞋的時候，他手拿皮革，低頭比劃，然后剪皮，銼皮，銼鞋，上膠，貼皮，上線，修剪，把鞋底反套在鐵砧上，篤篤，篤篤，幾聲錘響，一雙鞋就修補(bǔ)好了。
啞巴頭頂上那柄碩大的遮陽傘，可遮風(fēng)雨，但陽光可不用遮，因?yàn)樗纳砼院徒值膶γ媸且慌欧▏嗤Ψ比~茂，從早到晚他都在樹陰下勞作。一年，兩年，解放路永遠(yuǎn)像啞巴一樣安靜。除了汽車車輪轆轆聲、行人鞋底噠噠聲之外，就是那釘鞋篤篤的清脆的錘打聲。
漸漸地，人們知道啞巴修鞋技術(shù)高超，講究質(zhì)量。他修的鞋，人們都很滿意。于是，啞巴的顧客越來越多，布鞋，球鞋，拖鞋，膠鞋，皮鞋，高跟鞋，高統(tǒng)靴，甚至提包、箱包，越積越多，堆得像小山似的。修不完的，天晚收攤一并收起，明天放攤，再一并帶來，堆在腳前，繼續(xù)著昨天沒有完成的工作。
某年的一天，啞巴的旁邊忽地多了一把遮陽傘，傘下多了一位鞋匠。人們送鞋過來，大多找啞巴修?？僧?dāng)此時，啞巴停下手中的活，指了指身旁堆放如小山的鞋，向旁邊的鞋匠一努嘴，哇哇哇叫，意思是送給他修吧。送鞋的人就把鞋遞給旁邊的鞋匠，鞋匠接過鞋，翻看著，比劃著破損的地方，伸出幾個指頭，哇哇哇叫，意思是多少多少的錢才修。原來旁邊修鞋的那個人，也是啞巴。再后來，又來了幾個啞巴鞋匠，于是，這里就成了名副其實(shí)的啞巴修鞋市場。
人們傳說：解放路是全城修鞋的中心。因?yàn)樾扌|(zhì)量好，價錢便宜，住再遠(yuǎn)的居民，也不嫌遠(yuǎn)，把家里破舊的閑鞋送來修理。送來的鞋放上幾天，哪怕十天半月，放得忘記了，突然哪一天記起取鞋，準(zhǔn)能取上滿意修好的鞋。
來修鞋的人，次數(shù)多了，啞巴就認(rèn)識了。有時，他們路過這里，向啞巴望去，啞巴看見了，準(zhǔn)會向他們一笑，點(diǎn)點(diǎn)頭。因?yàn)槭鞘烊?，他們再來修鞋，就坐在啞巴前面，看他修鞋，跟他閑聊。
閑聊的人，多是問啞巴家里有幾口人，一天修多少鞋，一月賺多少錢之類。啞巴回答問話，多是伸出幾個手指頭，口里哇哇哇地叫，臉上堆滿了笑意。而閑聊的人，則看他的手勢，半天聽不明白。這時，旁聽的人，會作些翻譯，幫你解釋意思。
“啞巴說話和小鳥歌唱都是一樣的?！遍e聊的人說。
“那怎么會一樣呢?”
“過去是讓人聽不懂，現(xiàn)在是讓人聽出了喜悅。”
“那你聽出喜悅來了嗎?”
說話的人卻笑到了：
“請問，啞巴數(shù)錢笑沒笑過?”
“總是笑呀?！?
“是的，他們掙錢是勤勞的。啞語是他們的笑，我們渾然聽不懂，但他們傳遞了勤勞的喜悅?！?
閑聊的人，抬頭看看頭頂上的法國梧桐，那上頭有陽光也有陰涼，有微風(fēng)也有葉動。他突然想起，每天一大早，或者黃昏，樹上的鳥，一聲聲，不知它們說些什么，但人們知道它們很喜悅，是生活的快樂。
不久，有人稱這些啞巴是小鳥。他們有一個快樂的世界，他們的話語就是鳥語中的精靈。
他們一直是早上跟人們哇哇著，一直到黃昏。
從早到晚，人們從這窄窄的解放路走過，沐浴著燦爛的鳥語和啞巴的笑，總是看到生活的喜悅和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