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編織的竹籃
作者：蘭青
五年前，那個陰雨連綿的日子，成為了我生命中最深的一道溝壑。父親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他平日里須臾不離的煙袋，還有那些衣物用品，都在熊熊烈火中瞬間化為了灰燼。一縷縷青煙，伴隨著風的舞動，在鄉(xiāng)村屋頂?shù)纳峡沼朴瓶澙@。冷風席卷而來，卷走了最后一絲物體被燒焦的刺鼻味道，卻怎么也卷不走我心中的悲痛。
送走父親后，我哽咽的聲音如亂麻般糾纏著我的每一根神經(jīng)，痛苦與困惑將我徹底淹沒。我的眼睛紅腫不堪，淚水不受控制地，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而下。沒有人能夠真正體會我的心痛，那種深入骨髓的刺痛，還有那近乎瘋狂、讓人難以承受的情緒……
時光匆匆，多年過去了。屋內(nèi)，一個個大小各異的竹籃，還有其他竹制器具，依舊醒目地掛在墻上。這些都是父親生前親手編織的，每一個竹籃、每一件竹器，都精致漂亮。它們像是一個個忠誠的衛(wèi)士 ，安靜又堅定地守望著這個家，凝聚著父親質(zhì)樸而美好的夢，凝結(jié)著父親對奶奶、對母親，以及對我們八兄妹那深沉不朽的愛。這其中，更匯聚了父親精湛絕倫的竹藝，還有他那質(zhì)樸、清貧卻又無比堅韌的一生。
記得小時候，一個夏日的午后，蟬在枝頭不知疲倦地鳴叫。我看到父親又坐在院子里開始編織竹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專注的臉上。我一時興起，湊到父親身邊，嚷嚷著要學編織竹籃。父親微笑著點頭答應(yīng)，他放下手中的竹條，手把手地教我。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上面布滿了老繭，那是歲月和勞作留下的痕跡。
父親先是拿起一根竹條，耐心地告訴我如何將它彎曲成合適的弧度，再用竹篾固定。我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操作，可竹條在我手中卻怎么也不聽使喚，不是彎得不夠圓潤，就是固定的時候散開。我有些氣餒，嘟囔著說太難了。父親摸摸我的頭，輕聲鼓勵我：“別著急，慢慢來，做任何事都要有耐心?！?說著，他又拿起一根竹條，重新示范了一遍，每一個動作都講解得細致入微。在父親的指導下，我漸漸掌握了一些技巧，一個歪歪扭扭的竹籃雛形慢慢呈現(xiàn)出來。雖然它比不上父親編織的那般精美，但那一刻，我滿心歡喜，成就感十足。父親看著我的作品，眼中滿是贊許，他笑著說：“我家孩子真聰明，學得真快！” 那個小小的竹籃，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雖步伐蹣跚，卻滿含著對成長的渴望，承載著我和父親共度的溫馨時光。
父親自幼便失去了自己的父親，是我的奶奶，獨自一人含辛茹苦地將他拉扯大，還供他讀書。父親生前，是一位有知識、有文化、有修養(yǎng)的農(nóng)民。為了陪伴孤身一人的奶奶，他毅然放棄了外出發(fā)展、謀求高升的機會。在我心中，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孝子，是疼惜母親的好丈夫，更是誠實、勤勞且充滿智慧的好爸爸。正因如此，即便生活捉襟見肘，我們八兄妹也能健康快樂地成長。
以前，每次我利用晚上下班時間回家看望父母。家離縣城有15公里遠，那時，還需要先走2公里才能乘車前往縣城。每次父親都會堅持送我到公路邊，直到看著我坐上車，他才肯轉(zhuǎn)身回家。我一次次勸他別再送了，他表面上站在原地不動，可當我走出一段路回頭張望時，總能看見他悄悄跟在我身后的身影。他總是擔心我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每一次看到父親這樣的舉動，我的淚水都會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心中滿是溫暖與感動。
我無比敬愛我的父親，他長相英俊，濃眉大眼間盡顯男子漢氣概，氣質(zhì)文靜儒雅。我尤其喜歡父親編織的竹籃。父親使用鋒利的竹刀時，手法嫻熟得如同行云流水。他先是用鋸子把長長的竹子截成小段，再用竹刀將小段竹子層層分離，分成竹青和竹白。那不到三公分厚的竹子，在父親的竹刀下，眨眼間就被分成了六層。用竹青編織的籃子，不僅耐用、好看，還不會生蟲。父親心靈手巧，每天一個人就能編出10個籃子，動作敏捷迅速，讓人驚嘆。除了籃子，父親還會編織籮筐、簸箕、糞箕等等，他仿佛擁有一雙神奇的手，能把竹子變成各式各樣精美的生活用具。每逢圩日，他就挑著這些竹器到鎮(zhèn)上去賣，好多人都眼巴巴地等著買父親編織的竹器，因為父親編織的竹器，比別人的更加牢固、耐用又耐看。那些竹器像是一群等待檢閱的士兵，整齊排列在父親身側(cè) ，驕傲地展示著父親的精湛手藝。父親就靠著賣竹器的那點微薄收入，支撐著我們一家十一口人的所有開支。無論日子多么艱難困苦，父親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那笑容就像冬日暖陽，溫暖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所以，我從小在雖然清貧卻充滿快樂的氛圍中長大。
父親在閑暇之余，還十分喜歡寫日記、寫詩。在那個久遠的年代，我是家中唯一見過父親舞文弄墨的人。曾記得父親寫過這樣兩句詩：“別人笑我狂瘋顛，我笑他人看不穿” 。那時我年紀尚小，對其中的含義似懂非懂。如今再回味，才越發(fā)覺得父親是個竹藝超群、文化底蘊深厚的人，只是這樣的才華，卻被埋沒在了鄉(xiāng)村之中，實在令人惋惜。
回憶，宛如黎明前的夢境，冷冷清清，卻又刻骨銘心。父親的音容笑貌，始終如溫潤的泉水，滋潤著我的心田，永遠駐扎在我的生命里，成為了一個永遠無法揭開，卻又無比珍貴的內(nèi)核。我身上流淌著父親的血液，骨髓里有著他完整的基因。我的堅強，是父親賜予我的力量，讓我一次又一次戰(zhàn)勝了生活中的坎坷、艱辛與挫折。在那些貧困潦倒的歲月里，父親用他的勤勞、樸實和善良，引領(lǐng)著我，憑借堅毅、自律、勤奮學習和努力工作，完成了一件又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讓我在平凡的生活中，也能發(fā)現(xiàn)美好，富有情趣；讓我在天地萬物間，深刻品味到人性的真善美，領(lǐng)悟仁義禮智信的真諦。這就是父親遺留在我心中，光輝而偉大的形象，還有那高潔的、不可磨滅的靈魂，它藏在天地之間，融入了整個宇宙。
在父親節(jié)的今天，我在心底默默地呼喚著父親。父親，您安息吧，您和您的竹籃、竹藝，將永遠活在我的生命里，化作輕盈的舞姿，絢麗地點綴我這如詩如畫的人生 ！
2020.6.21日5:31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