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星照三鄉(xiāng)
——金元文宗元好問寓居三鄉(xiāng)始末初探
文/許武章
出宜陽縣城，沿洛河北岸，溯流西行，經(jīng)九曲（今甘棠村），過宜陽故城（今韓城），歷福昌舊縣（今福昌村），到達文化重鎮(zhèn)三鄉(xiāng)。此地岳頂、女幾（今花果山）列其前，風翼、漢山倚其后，西連杜陽水，東拒連昌河，洛水從鎮(zhèn)南越境而過，三川圍繞，景色秀麗，被譽為“最為天下甲（金代秦志安《玉陽道院記》語）”之地。此地人杰地靈，文化底蘊豐厚。在這方熱土上散布著漢明帝時期的光武廟、隋唐時期的五花寺塔、唐代皇家行宮連昌宮和兩京中樞驛站三鄉(xiāng)驛、唐代禪院竹閣寺、元代道宮玉陽宮、修真觀、長春觀及明清建筑魁星樓。這里是唐代著名詩人李賀的故里，也是一代文宗元好問的避難寓所。元好問在三鄉(xiāng)避難寓居期間，一群文壇巨士聞風而至，三鄉(xiāng)的上空一時群星閃爍，文光四射。他們間或談詩論道，或詩酒會友，或對景抒情，或借古諷今，在這眾星捧月的氛圍之中，成就了元好問的文壇盟主地位。筆者試采擷元好問在三鄉(xiāng)寓居間的點滴片段，綴成小文，以求教于方家。
一、初寓三鄉(xiāng)
元好問，（1190～1257年），字裕之，號遺山，太原秀容（今山西省忻州市）人。元好問為興定五年（1221年）進士，正大元年（1224年）中博學宏詞科，授儒林郎，充國史院編修，歷鎮(zhèn)平、南陽、內(nèi)鄉(xiāng)縣令。八年（1231）秋，受詔入都，除尚書省掾、左司都事，轉員外郎。元好問出身于官宦書香門第，系出北魏鮮卑族拓跋氏，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遂改漢姓元氏。傳七世而政權嬗變，遂落籍于河南汝州（今河南汝州市），唐詩人元結為其先祖。五代以后，他的祖上由于官場宦游之故，遂將家從汝州遷至平定（今屬山西?。Ｔ嬖涸谌伪彼乌糁荩ń裆轿魇≮艨h）團練使期間，又將家從平定移居忻州，遂占籍忻州。
元好問父輩弟兄三個，他的父親元德明居長，因多次科舉不中，以教授鄉(xiāng)學為業(yè)，平時詩酒自娛，后以元好問身貴，死后被加封為正五品中順大夫；生母王氏，山西定襄人。元好問生于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年）七月初八，出生七個月，就過繼給叔父元格。因元格在外做官,自幼就隨養(yǎng)父宦游四方。四歲隨繼母張氏習文，受到了良好的啟蒙教育，與繼母感情甚篤。七歲能詩，被稱為神童。十一歲時，從父元格官于冀州，“學士路宣叔賞其俊爽，教之為文。（繆鋮《元遺山年譜》）。”十四歲時，元格任職山西陵川令，遂有機緣拜陵川名儒郝天挺為師。經(jīng)過多年的刻苦學習，“淹貫經(jīng)史百家，詩文備眾體，為一時文宗，學者稱遺山先生。（乾隆《河南府志﹒人物志﹒流寓》）。”
元好問生活的年代，恰處金元交替的戰(zhàn)爭動亂時期，而地處晉北的太原、忻州，成了蒙金戰(zhàn)爭蹂躪的前沿陣地。貞佑二年（1214年）三月三日，蒙軍鐵蹄踏破忻州，毀滅人居，殺人盈野，“死者十余萬人（繆鋮《元遺山年譜》）”，慘不忍睹。元好問在這場兵禍中由于避難于“陽曲北山之羊谷（繆鋮《元遺山年譜》）”，才保全了性命，而其兄元好古卻在忻州屠城中死于非難。兩年之后，即貞佑四年（1216年）二月，蒙古軍兵圍太原，忻州一帶再度遭受兵火的蹂躪。這種烽火連年、硝煙彌漫的戰(zhàn)亂兵燹，使忻州天無寧日，看不到安定的生活希望。就在這年夏天的五月，元好問攜家?guī)Э?，隨著逃難的人流倉皇地渡過黃河，避亂嵩州（治今河南嵩縣）福昌縣（治今宜陽縣韓城鎮(zhèn)福昌村）三鄉(xiāng)鎮(zhèn)。這段史實，在元好問的《故物譜》中也有記述：“貞佑丙子之兵，藏書壁間，得存。兵退，余將奉先夫人南渡河，舉而付之太原親舊家。自余雜書及先人手書《春秋》《三史》《莊子》《文選》等，尚千余冊，并畫百軸，載二鹿車自隨。三研則瘞之鄭村別墅。是歲寓居三鄉(xiāng)?！笔悄辏脝柖邭q。
三鄉(xiāng)古寨墻
二、避兵女幾
元好問寓居三鄉(xiāng)的當年十月，成吉思汗另遣撒里知無帶、三摸合拔都魯率軍經(jīng)西夏攻潼關（今陜西潼關東北），陜州宣撫副使兼西安軍節(jié)度使泥龐古蒲魯虎率軍抵御，寡不敵眾，兵敗戰(zhàn)死，潼關失守。元好問聞知蒙古軍攻克潼關的消息，便攜全家，南渡洛河，避難于女幾山的三潭。十一月，蒙古軍進至澠池，金右副元帥蒲察阿里不孫軍潰散逃逸。蒙古軍攻克汝州（今屬河南），進至汴京西郊20里，見金軍嚴陣以待，乃撤軍渡河北去。十二月，元好問聞知蒙古軍北歸，社會恢復了安定，一家人才走出女幾山，返回三鄉(xiāng)。此次避難女幾山，元好問從忻州帶出的書籍、畫軸等物，在這次避兵女幾時“則焚蕩之余，蓋無幾矣。（繆鋮《元遺山年譜》）。”損失之重，可想而知。
女幾山，今名花果山，是豫西地區(qū)一座歷史悠久的文化名山，名載《山海經(jīng)》。它曾是西漢章武侯竇廣國騰達前為人傭工燒炭的地方，也是魏晉時期著名隱士孫登、著名學者皇甫謐、十六國前涼政權奠基者張軌隱居之所，唐代大詩人裴度、白居易、韓愈、劉禹錫、李賀，宋代司馬光、邵雍、蔡襄，明清時期的唐伯虎、王鐸等,他們或留跡于此，或吟唱于此，或丹青于此，留下了數(shù)量可觀的文化印記。因女幾山在豫西地區(qū)海拔最高，氣勢最雄，歷代又在山上修建有圣母祠、女幾廟（蘭香女神廟）、云蓋寺等廟宇寺院，每逢勝日，香火旺盛，朝圣拜山的香客絡繹不絕，是遠近釋、道信眾心目中的一座圣山。女幾山山勢獨特，天險自成；巍峨壯觀，懸崖陡峭，有“雄峻賽五岳，奇秀冠中原”之稱。當然，巍峨的山勢恰似一道天然屏障，是躲避兵燹匪患的安全場所。
元好問避兵女幾山期間，他的“平生三知己”之一的李汾也避兵女幾山上。李汾，字長源，太原平晉人，金代詩人，年少元好問2歲。兩人既是同鄉(xiāng)，又是摯友。李汾是沙陀李唐皇族后裔，元好問是鮮卑元魏皇族后裔，特殊的身份，拉近了兩人的距離，為此，兩人相交最深。蒙古軍渡河撤退后，社會又恢復了暫時的平靜，京兆尹子容愛李汾的才華，遂招其為幕府。就在李汾離開女幾，入關投奔子容時，元好問寫下了《女幾山避兵送李長源歸關中》為之送行：
山骨棱棱雪花白，北風不貸單衣客。與君此別欲何言，若個男兒不湮厄。相濡相呴尚可活，轢釜何曾厭求索。深知鮫鱷無隱鱗，芥視三山需一掣。自古饑腸出奇策，漢廷諸公必動色，見君軒蓋長安陌。
這是一首創(chuàng)作于貞佑四年（1216年）十二月的送別詩。詩人借助眼前女幾山冬季景象的描寫，層層深入，表達了詩人對好友目前困難的同情與安慰，對他西出長安投靠子容的肯定，以及日后定能“軒蓋長安陌”的勉勵。突兀高聳的女幾山，白雪皚皚，寒氣襲人，刺骨的北風不會因為你是衣著單薄的外鄉(xiāng)避難客而停止呼嘯。這里“客”字運用，巧妙地告訴人們李汾是一位外鄉(xiāng)避難人。正因為此，友人客居異鄉(xiāng)，孤獨無援，生計維艱，在“雪花白”的“北風”中，還“單衣”在身，其處境的困苦艱難可想而知。面對好友的境遇，詩人總想對友人說點寬慰話：世上沒有哪個人的一生都是順順當當?shù)?，總要遇到一些坎坎坷坷。進而筆鋒一轉，道出了友人間的幫助才是繼續(xù)生活下去的希望。“轢釜”指刮鍋的聲音，暗指就要刷鍋做飯了，還無米下炊，在這樣的境遇下怎么能厭惡向人乞求幫助呢！此時勸慰友人，要放下讀書人清高，隨流入俗，在友人的幫助下尋找生活出路，這是對李汾依附長安尹子容的肯定。李汾“性褊躁，觸之輒怒，以是多為人所惡。（《金史·李汾傳》）?！睂τ诶罘阼铗埐获Z的性格缺陷，詩人進一步鼓勵友人，認為強悍不馴的“鮫鱷”不會隱匿麟角，因為它具有蔑視東海三山一樣的英雄氣概，輕輕一拉就能將神山掀翻。自古以來，高妙的謀略只有在困境中產(chǎn)生，你的作為必將引起滿朝公卿們刮目相看，定能看到你乘坐著官吏的使車行走在長安的街道上。這首詩充滿了對友人的同情、安慰、勉勵和期盼，語意誠懇真切，質(zhì)樸含蓄。
三、知己辛愿
元好問渡過黃河，寓居三鄉(xiāng)期間，除三鄉(xiāng)風光旎麗，地域偏僻，社會相對安定外，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里曾經(jīng)是被他引為“平生三知己”之一辛愿的家鄉(xiāng)。人在難處，投親靠友，元好問選擇寓居三鄉(xiāng)也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了。
辛愿，字敬之，金代著名詩人。其祖父從陜西鳳翔遷居福昌縣（今宜陽縣）女幾山北麓的女幾村，也就是今天宜陽縣張午鎮(zhèn)龍窩川內(nèi)的辛莊村，到了辛愿這一代，自然就成了當?shù)氐耐林肆?，故以福昌人稱之。因辛愿居于女幾山下，故號女幾野人；又因居于洛河之南，又號溪南詩老。雖然辛愿才高八斗，但一生坎坷，貧困潦倒，就連準確的生卒年庚也沒有流傳下來，現(xiàn)根據(jù)有關資料推測，應年長元好問二十歲左右。辛愿“平生不為科舉計，且未嘗至京師，砉然中州一逸士也。（劉祁《歸潛志》）?！彼麨槿朔胚_無拘，麻衣草履，在達官貴人中笑談豪飲，旁若無人。喜杜詩韓文，精于《春秋》三傳和佛經(jīng)，“喜作詩，五言尤工，人以為得少陵句法。（劉祁《歸潛志》）?！焙笠颉案咄ビ袷录保粻窟B下獄，幾乎性命不保。危于一網(wǎng)之禍，“自是人以敬之名為諱，絕不與交。不二三年，日事大狼狽，田五六十畝，歲入不足，一牛屢為胥所奪，竟賣之以為食。眾雛嗷嗷，張口待哺。雅負高氣，不能從俗俯仰，迫于饑凍，不得不與世接。其枯槁憔悴，流離頓踣，往往見之于詩。（元好問《中州集·三知己辛愿》）?！睂τ趽从阉馐艿睦Ь?，元好問在憤憤不平中寫下了《三鄉(xiāng)雜詩三首·其三》：
溪南老子坐詩窮，窮到簞瓢更屢空。五鳳樓頭無手段，碧雞坊外有家風。
這首詩描寫了辛愿由于遭際坎坷，生活貧困，已經(jīng)到了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的地步。詩人以梁太祖朱溫在洛陽修建五鳳樓的典故，比喻辛愿是文壇巨匠，但缺乏處理生計的能力，致使生活困頓潦倒。又借唐代女詩人薛濤居住過的碧雞坊的典故，比喻辛愿與薛濤雖處的時代不同，背景不同，但遭受社會冷遇的命運卻如出一轍。如果拋開辛愿悲慘命運不談，單就詩歌創(chuàng)作而論，他在詩壇上獨領風騷，別樹一幟，是一位“真特立之士也。（元好問《中州集·三知己溪南詩老辛愿》）?！?/p>
辛愿既是金代詩壇上一位杰出的詩人，也是一位詩歌評論家。他作詩嚴謹，諳熟音律，論時賢之詩，必以是非黑白自任，“每讀劉、趙、雷、李、張、杜、麻（劉景玄、趙宜之、雷希顏、李獻能、張仲經(jīng)、杜仲梁、王仲澤、麻知幾）諸人之詩，必為之控源委，發(fā)凡例、解絡脈，審音節(jié)，辨清濁，權輕重，片善不掩，微纇必指，如老吏斷獄，文峻網(wǎng)密，絲毫不相貸。（元好問《中州集·三知己溪南詩老辛愿》）?！边@種嚴謹認真的批評精神，與元好問自己后來所總結的“量體裁，審音節(jié)，權利病，證真贗，考古今詩人之變，有戇直而無姑息（元好問《答聰上人書》）”的觀點一致，深得元好問的贊賞，這在元好問《自題中州集后五首》詩中說的更加明白：
文章得失寸心知，千古朱弦屬子期。愛殺溪南辛老子，相從何止十年遲。
元好問對辛愿的推崇喜愛，后世的清代學者翁方綱也看得非常清楚：“而由遺山之心推之，所奉為一代文宗者如歐陽六一者，趙閑閑也；所奉為一代詩宗者如杜陵野老者，辛敬之也。（翁方綱《石州詩話》）。”將辛愿喻之為唐代的杜甫，這些對辛愿大加褒揚之辭，看似意料之外，實屬情理之中的事情?？上猎傅臄?shù)千首詩沒有匯集成冊，除《中州集》中收錄20首以外，其余全部散佚，而議論文章也未見諸后世，這給我們留下了不盡的遺憾。
四、三鄉(xiāng)詩作
1、三鄉(xiāng)論詩
元好問在三鄉(xiāng)避難期間，周圍凝聚了一批詩壇巨擘名士，諸如麻革、陳賡、陳庾、雷淵、孫邦杰、英粹中等，其中元好問《木庵詩集序》中提到的“辛敬之、趙宜之、劉景玄”，“其人皆天下之選”，無疑是這群人中的佼佼者。他們在一起登臨游冶，詩詞唱和，談藝論文，形成了以三鄉(xiāng)為中心的“洛西詩人群體”。當時，評論風氣盛濃，其中辛愿尤嚴于論詩，“敢以是非白黑自任。（元好問《中州集·平生三知己辛愿》）?！倍鴦合鰟t以善于言辯和“愈叩而愈無窮（元好問《劉景玄墓銘》）”的性格示于人前，時常出現(xiàn)“奮袖高談夜窗白，幾時危坐聽瑯瑯。（元好問《寄答景玄公》）?！钡膱鼍?。受此氛圍的影響，亦以“書生技癢愛論量（《論詩三十首》其三十首）”的雅興，在興定元年（1217年）創(chuàng)作了扛鼎之作《論詩三十首》。他是繼杜甫之后，運用絕句形式比較系統(tǒng)地闡發(fā)詩歌理論的組詩，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論詩三十首》涉及的時代從漢代開始，歷經(jīng)魏、晉、劉宋、北魏、齊、梁、唐、宋八個朝代，涉論詩人始于曹魏詩人曹植，終于南宋陳師道。正面論其詩者二十五人，分別是曹植、劉楨、張華、阮籍、劉琨、陶潛、謝靈運、沈佺期、宋之問、陳子昂、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盧同、孟郊、李商隱、溫庭筠、歐陽修、梅圣俞、蘇軾、黃庭堅、秦觀、陳師道；附論其詩者一人，是王安石；附論其論詩意見者1人，是元??；借其文以論其詩者二人，是潘岳、陸機；借其言論以論詩者二人，分別是元結、陸龜蒙；借其所論之詩句以論詩者二人，分別是王敦、斛律金；借其人品以論詩者一人，是華歆；總共涉及三十四人。全詩對這批作家采取分論、合論、或互見之體例來論述。
《論詩三十首》闡發(fā)的主要文學觀點：
第一，在詩歌的創(chuàng)作風格方面，主張詩尚壯美的文學主張，推崇自然天成的詩歌風格，對奇異險怪、幽僻凄冷的詩風予以了否認。將建安詩人曹植和劉楨喻之為“兩虎”，以此推崇建安文學雄渾剛健的詩歌風格。批評了西晉詩人張華、晚唐詩人溫庭筠和李商隱的詩作辭藻華麗，風格綺麗，缺少“鄴下風流”。稱贊東晉詩人陶潛、南北朝詩人謝靈運和唐代詩人白居易“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論詩三十首·其四》）?！备叨荣潛P唐初詩人陳子昂的詩復歸風雅興寄，恢復漢魏風骨，上接建安傳統(tǒng)，下開唐詩新風的歷史功績。對李商隱的詩歌，既有向往他含情深邈一面，也有對他詩作難以索解表示遺憾。高度贊揚了李白的詩歌“筆底銀河落九天（《論詩三十首·其十五首》）”的氣勢，崇尚李詩的豪邁雄渾、風格飄逸的風格。批評了盧仝的詩恣意用筆，險怪作詩，是“鬼畫符”，讓人不知其所以然。對孟郊、李賀晚唐窮愁苦吟一派詩人予以了否認，認為他們沒有盛唐詩作的開闊明朗氣象，而流于幽僻凄冷。對蘇軾的詩歌氣勢恢宏，意境恣意表示了肯定，但也指出了他的詩歌有崇尚奇險，怪異晦澀之弊?？隙它S庭堅的詩歌雋永峭拔，善于出奇制勝的優(yōu)點，批評了黃詩為求新奇愛造拗句，押險韻，做生詞的毛病。指摘秦觀的纖巧靡弱之風，崇尚韓愈雄渾剛健的風骨。
第二，在詩歌創(chuàng)作的情感方面，強調(diào)詩歌本于性情，性情之真假，直接影響詩歌品質(zhì)的高低?？隙瞬芪涸娙巳罴脑姼琛翱v橫詩筆見高情”，認為阮籍的詩歌文筆縱橫，猶如長江奔流般的姿肆，且興寄深遠，是詩人高尚情操的自然流溢和內(nèi)心真實感情的自然抒發(fā)。譏諷了西晉詩人潘岳的文行不一，“心畫心聲總失真（《論詩三十首·其六》）”，鄙視詩寫假話、言不由衷的作品，批駁了揚雄的“心畫心聲”，可以“君子小人見矣”以文識人的錯誤觀點。
第三，在詩歌聲律方面，肯定了初唐詩人沈佺期和宋之問確立的律詩形式，肯定了他倆對唐代近體詩的發(fā)展所做的貢獻，但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仍然沒有擺脫南朝齊梁綺靡纖弱的文風。針對元稹評論杜甫言論的再評論，認為“排比鋪張?zhí)匾煌?藩籬如此亦區(qū)區(qū)。（《論詩三十首·其七》）?！眴伟选芭疟蠕亸垺碑斪鞑豢捎庠降姆h，未免太過于局限，體現(xiàn)了元好問反對過分講求聲律對偶，忽略詩歌社會現(xiàn)實內(nèi)容的傾向。對于音律在詩歌中的運用問題，元好問崇尚自然天成的詩歌風格，不滿那些對聲律音韻過于雕琢的作品，“切響浮聲發(fā)巧深，研摩雖苦果何心。（《論詩三十首·其十七》。）”列舉唐詩人元結耽愛山中自然水聲的例子來說明，即使沒有人為配制音韻曲調(diào)的自然之聲，也如天籟之音美妙。
第四，在詩歌語言方面，反對形式華艷冗長的觀點。批評了西晉詩人陸機“斗靡夸多費覽觀，陸文猶恨冗于潘。（《論詩三十首·其九》）”，寫詩如果爭相綺靡、篇幅冗長，詩歌既然是傳達心聲與真情，意盡就該言止，不要過多鋪張。竭力發(fā)對“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詩宜。（《論詩三十首·其二十三》。）”贊成語言莊重而優(yōu)雅的詩歌語言，否定了“詼諧戲謔”的語言藝術和創(chuàng)作風格?！皠⒗梢彩侨碎g客，枉向東風怨兔葵。（《論詩三十首·其二十五》。）”推崇詩歌語言應溫柔敦厚，不應貶損太過，以免流于刻薄。
第五，在詩歌創(chuàng)作與現(xiàn)實生活關系方面，認為文學作品不是作家頭腦中虛構的，而是客觀現(xiàn)實在頭腦中的反映，批評了缺乏現(xiàn)實體驗的模擬文風，認為用“暗中摸索總非真（《論詩三十首·其十一》）”寫不出好的作品。只有像杜甫那樣“親到長安”， 秦川風物盡收眼底，才能有“眼處心生句自神（《論詩三十首·其十一》）”的藝術效果，才能寫出傳神的句子。
第六，詩歌創(chuàng)新、繼承和發(fā)展的關系方面。贊揚謝靈運詩歌“謝客風容映古今，發(fā)源誰似柳州深。（《論詩三十首·其二十》）?！闭J為謝靈運的詩歌自然清新，神韻高雅，映照古今。而柳宗元詩歌淡泊古雅，深諳謝靈運遺風。批評了詩歌合唱中的和韻風氣，“窘步相仍死不前，酬唱無復見前賢。（《論詩三十首·其二十一》。）”作詩若窘束步履，不敢超越，提出了詩人要大膽自由抒發(fā)自己的真性情，不要在別人后面亦步亦趨。認為蘇軾的詩歌各方面都達到了極高的造詣，稱贊他的詩“金入洪爐不厭煩，精真那計受纖塵。（《論詩三十首·其二十六》）。”但蘇門四學士黃庭堅、張耒、晁補之、秦觀沒有繼承蘇軾的思想和藝術，黃庭堅開江西詩派，秦觀屬婉約一派，張耒、晁補之詩歌成就不大，無一人能嫡傳廣大。對于宋史的發(fā)展問題，對蘇黃后學、江西詩派提出了批評，“諱學金陵猶有說，竟將何罪廢歐梅？（《論詩三十首·其二十七》）”因王安石變法失敗，人們諱學王詩尤可理解，為什么連歐陽修、梅堯臣關注現(xiàn)實、平易自然的詩風也廢棄不學呢？
第七，對北朝民歌《敕勒歌》的評論。認為北朝民歌《敕勒歌》“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論詩三十首·其七》）?！逼滹L格豪爽，境界開闊，音調(diào)雄壯，語言明白，藝術概括力強的特點，揭示了中原文化對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文化的影響。
三鄉(xiāng)小寨（古三鄉(xiāng)）
2、喪亂詩作
元好問在三鄉(xiāng)寓居期間，寫下了大量反映社會動亂、抒發(fā)憂國思鄉(xiāng)情懷的喪亂詩，其特點是風格慷慨悲壯，氣魄宏大，境界雄渾，意境寬闊。
詩人在貞佑四年五月，攜家?guī)Э?，遠離故土，避亂南下來到三鄉(xiāng)，備嘗了戰(zhàn)火帶來的流轉遷徙的艱辛。為此，詩人祈求戰(zhàn)亂早日結束，社會得以安寧，使自己盡快返回故里的心情昭然若見，這在《落魄》詩中表現(xiàn)得尤為強烈。
落魄宜多病，艱危更百憂。雨聲孤館夜，草色故園秋。行役魚赪尾，歸期烏白頭。中州遂南北，殘息付悠悠。
這首詩描寫窮困潦倒的人容易患多種疾病，在艱難危機環(huán)境中生存的人更容易產(chǎn)生種種憂慮?？途羽^舍的夜晚孤寂難耐，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使人倍感傷神，窗外的草色就要枯萎，故鄉(xiāng)秋天的景象也大致如此。詩人自喻像游動的“赪尾”魚一樣，四處奔波，艱辛勞苦，多么期望戰(zhàn)亂早日結束，及早回歸故里，這種合理的期盼就像要求烏鴉變白一樣難以實現(xiàn)。遼闊的中原大地，被強敵瓜分成了南北，自己只有在流離顛沛的戰(zhàn)火中度過余生。表達了詩人看不到社會安定的出路，對前途感到一片迷茫。
寫于貞佑四年十月的《八月并州雁》，借助北來的大雁，描寫了詩人對家鄉(xiāng)淪陷的悲痛，抒發(fā)了流落異鄉(xiāng)的孤獨和思鄉(xiāng)之情。
八月并州雁，清汾照旅群。一聲驚晚笛，數(shù)點入秋云。滅沒樓中見，哀勞枕畔聞。南來還北去，無計得隨君。
詩人望著從北方飛來的陣陣雁群，它是從故鄉(xiāng)“并州”飛來的大雁呀！它們的身影曾經(jīng)映照在故鄉(xiāng)清澈的汾水河畔。以“晚笛”的驚擾比喻戰(zhàn)亂，以大雁隱入“秋云”，比喻詩人遠離故土、流徙轉遷的經(jīng)歷。詩人憑欄遙望，雁群忽隱忽現(xiàn)乃至消失，側耳細聽大雁的哀鳴聲而難以入寐。大雁能隨季節(jié)南來而北往，而自己漂泊異鄉(xiāng)，卻沒有辦法隨同大雁飛回故鄉(xiāng)。詩人借雁群北歸，寄托了詩人對故鄉(xiāng)的思念，深切感受著國破家亡的痛苦。
創(chuàng)作于貞佑四年的另一首詩作《老樹》，借助對深秋時節(jié)老樹枯藤寥落蕭索的描寫，抒發(fā)了詩人對處在戰(zhàn)火中故鄉(xiāng)的憂慮，對暫時獲得安定生活的滿足。
老樹高留葉，寒藤細作花。沙平時泊雁，野迥已攢鴉。旅食秋看盡，行吟日又斜。干戈正飄忽，不用苦思家。
幾片殘葉留存在老樹高高的樹梢上，細小的花兒在枯藤上開放，詩人營造出了一種蕭索、悲涼的意境。平坦的洛河沙灘，不時有雁群停留；遼闊的原野大地，不時有寒鴉集聚。詩人對客居異鄉(xiāng)的悲涼秋景領略已盡，在一邊賞景一邊吟詠的不覺間，太陽已經(jīng)偏西。進而筆鋒一轉，描寫了蒙金戰(zhàn)爭的戰(zhàn)火正在熊熊燃燒，詩人為躲避戰(zhàn)火東遷西徙，飄忽不定；詩人眼前避難三鄉(xiāng)，生活暫時得以安定，就“不用苦思家”了，表達了詩人對和平安定生活的渴望。
貞佑四年的深秋，詩人站在永寧南原遠眺，大自然的蕭瑟秋色，引起了對隔絕音信家鄉(xiāng)的思念，創(chuàng)作了《永寧南原秋望》：
浩浩西風入敝衣，茫茫野色動清悲。洗開塵漲雨才定，老盡物華秋不知。烽火苦教鄉(xiāng)信斷，砧聲偏與客心期。百年人事登臨地，落日飛鴻一線遲。
詩的前四句描寫了永寧南原荒涼破敗的景象，在“浩浩西風”的作用下，茫茫原野出現(xiàn)了一片蕭瑟景象，強勁的西風吹透了詩人的破衣爛衫，讓人產(chǎn)生無限的悲傷。洗卻飛揚塵土的秋雨剛剛歇息，自然界老去的物華卻不知秋雨的滋潤。明為寫景，實為抒情，“西風”使“野色”一變，“敝衣”讓人產(chǎn)生“清悲”。繼而筆鋒一轉，戰(zhàn)火隔阻了家鄉(xiāng)的音訊，為換季趕制冬衣的搗衣之聲，引起了詩人對遠別故鄉(xiāng)的惆悵情懷，因為現(xiàn)在還“敝衣”在身，多么需要親人的冷暖關愛。人世間的一切煩擾能在游山玩水中暫時予以忘卻，而落日中追逐晚霞的一線鴻雁的美景，卻遲遲沒有出現(xiàn)。
唐代大詩人王維寫下的流傳千古的名句“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贝蠓裁總€遠離故土親人的游子都會有如此的感受，而元好問的《春日》所表現(xiàn)的情感也同樣如此。
里社春盤巧欲爭，裁紅暈碧助春情。忽驚此日仍為客，卻想當年似隔生。貧里韲鹽憐節(jié)物，亂來歌吹失歡聲。南州剩有還鄉(xiāng)伴，戎馬何時道路清。
這首詩創(chuàng)作于興定元年（1217年）春社日。農(nóng)耕時代人們十分崇拜土地，每年二月都要舉行盛大而隆重的祭祀土地神的活動，相沿成習，已成為當時的重要節(jié)日。當年，詩人飄泊三鄉(xiāng)，避難女幾之三潭，后又返回三鄉(xiāng)居住，是詩人在三鄉(xiāng)渡過的第一個春社日活動。春社日當天，人們敲鑼打鼓，帶著早已準備好的春盤（韭黃、果品、餅餌等時令食品）以祭祀土地神，祈求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祭祀后人們相互間饋贈春盤，以示慶賀，藉以“助春情”。在這熱鬧的氛圍中，忽然驚覺自己仍為異鄉(xiāng)漂泊客，回想起當年在家鄉(xiāng)歡度春社日的場景，恍若隔世一般。表達了詩人強烈的思鄉(xiāng)情緒。鄰人應節(jié)以“春盤”為之，而詩人由于身在異鄉(xiāng)，貧寒難耐，故以酸菜和鹽代之，其困苦的生活著實讓人酸楚。自從戰(zhàn)亂以來，“歌吹”再也難以演奏出歡快的樂章，替而代之的往往只有凄涼的音響。在南方的三鄉(xiāng)，一些從北方戰(zhàn)區(qū)一同逃難而來的同伴伺候返鄉(xiāng)，期盼戰(zhàn)亂早日結束，回鄉(xiāng)的道路早日暢通。
3、閑適詩作
元好問初來乍到，在三鄉(xiāng)又沒有置辦田產(chǎn)，除了從忻州帶出來的“二鹿車”書籍、畫軸外，基本上一無所有，況在女幾山避兵時又損失大半，為了一家人的生計，也只有拿出文人的看家本領，開館授徒，以求謀生。這在至元元年（1264年）程鉅夫的《洛西書院記》中記載的非常清楚:“國初，賈尚書損之、辛征君愿、元員外好問、楊轉運奐、陳參議庚兄弟、姚少傅樞、諸如皆講學期間?！蔽闹械穆逦鲿何挥谟缹帲ń窈幽下鍖幊牵┛h治東，距元好問寓居的三鄉(xiāng)鎮(zhèn)15公里。此書院于元至元元年（1264年）由鄉(xiāng)紳薛友諒創(chuàng)建，元帝聞其功德，敕賜額曰“洛西書院”，敕翰林劉賡為其書額，敕翰林程鉅夫為之作記，一時成為元代豫西地區(qū)最為著名的書院。這里的“國初”當指金宣宗南遷后的貞佑、興定間?！爸v學”實指授徒謀生。元好問在這偏僻的丘陵山區(qū)，以授徒所得養(yǎng)活一家老少，其艱難的處境可想而知。
元好問貞佑四年（1216年）七月，是詩人避亂三鄉(xiāng)后遇到的第一個秋天。詩人在閑適中寫下了《三鄉(xiāng)雜詩三首·其一》：
夢寐滄洲爛漫游，西風安得釣魚舟。薄云樓閣猶烘暑，細雨林塘已帶秋。
詩人在這首絕句中描寫了豫西初秋的天氣，睡夢中都希望到洛河之濱放浪漫游；涼爽的西風徐徐吹來，正是秋季垂釣的大好時機，怎么才能得到一艘魚舟，愜意地在洛濱悠閑地垂釣呢？三鄉(xiāng)的初秋，晴朗的天空中漂浮著一層薄薄的白云，詩人居住的樓閣像烘箱一樣悶熱。轉眼間細雨蒙蒙，涼爽的秋風從池塘邊的樹林吹來，驅散了“樓閣”內(nèi)的些許酷熱，讓人感受到了秋意的涼爽。此詩描寫了世外桃源一般的泉林景色，寄托了作者淡泊嫻雅的心志。
三鄉(xiāng)地區(qū)，自古以來就以盛產(chǎn)竹子而聞名，墨人騷客，凡到于此，就會留下贊美竹子的詩句，諸如唐代三鄉(xiāng)籍詩人李賀的“更容一夜抽千尺，別卻池園數(shù)寸苔?！恫缺眻@新筍四首》）”，北宋邵雍的“高竹漱清泉，長松迎清風。（《燕堂閑坐》）”張耒的“萬竿修竹開侯府，十里青山隱相家。（《官舍歲暮感懷書事五首》）”等。而元好問南下以后，居于竹鄉(xiāng)，自然就少不了描寫竹子的篇章?！度l(xiāng)雜詩三首·其二》：
尖新秋意晚晴中，六尺筇枝滿袖風。草合斷橋通暗綠，竹搖殘照漏疏紅。
三鄉(xiāng)初秋的黃昏，晴朗的天空，剛剛萌發(fā)的小草在初秋的晚風中搖曳。詩人手把六尺竹杖，行游在三鄉(xiāng)的原野，涼爽的秋風吹進衣袖，讓人感覺到了秋天的來到。傍晚遠眺，斷橋旁茂密旺盛的綠草，幾乎將斷橋連接，落日的晚霞，透過搖曳的翠竹，斑駁陸離地灑落在竹林里。這是一幅色彩柔和而氛圍靜美的景致，草合斷橋，橋斷而草連；竹影殘照，竹疏而光漏。綠草粘連，紅霞透漏，愈加襯托出鄉(xiāng)村黃昏時的平靜與美麗，這種的閑適情調(diào)，表現(xiàn)了詩人熱愛生活，珍惜生活的人生態(tài)度。
在這里值得一提的就是詩句中的“斷橋”，它是三鄉(xiāng)地區(qū)久負盛名的一道景觀，這座橋就坐落于三鄉(xiāng)小寨外、大建溝南，也就是人們傳說中的斜橋，它是通往光武廟的便橋。三鄉(xiāng)小寨，即古時三鄉(xiāng)，是元好問避難寓居的地方。小寨西有“城壕”護圍，東有“廟道”相通，西北有一溝壑名曰大建溝，內(nèi)有一泉水，此泉冬暖夏涼，常年不干，流量也非?？捎^，給當?shù)卮迕耧嬎鄨@帶來了方便，但也給光武廟上香或出行種田的人帶來了諸多不利，為了解決村民的涉水之苦，有智者利用碌石磙做橋墩，石磙側面上行人，石磙縫隙間通水，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斷橋。據(jù)當?shù)厝酥v，斜橋毀于上世紀五十年代。今天的三鄉(xiāng)人，每每談起此橋，仍不失其惋惜而驕傲的神色。
元好問移居三鄉(xiāng)后的第二年，經(jīng)過短暫動蕩的三鄉(xiāng)又恢復了往日的寧凈，詩人又得以享受家庭生活的愉悅，以盡奉母養(yǎng)親的天倫之樂，在這閑適愉悅的氣氛中寫下了絕句《三鄉(xiāng)時作》，以表達詩人向往安定生活的情懷：
山林鐘鼎不相兼，說著浮名夢亦嫌。菽水盡歡吾豈敢，老親自愛薺羹甜。
這首絕句前兩句是說在朝做官和隱居山林是不相同的，說到虛名連做夢也感到嫌棄。雖然生活清苦，可我怎么敢以粗茶淡飯來奉養(yǎng)老母，但老母親過慣了清貧生活，覺得喝碗“薺羹”也覺甘甜。從這首詩中我們看出詩人具有隨遇而安、知足常樂的心態(tài)，故能在漂泊的逆境中享受天倫的快樂。
興定元年（1217年）十月，蒙古軍攻下潼關，詩人舉家避居女幾山，當聞知蒙古軍避兵北去后，中原地區(qū)得到了暫時的安定，使詩人的情感狀態(tài)也得到了有限的慰藉，詩人從殘山剩水中就已欣賞到了《勝概》，得以享受閑云野鶴般的清閑，他非常珍惜這種暫時的安定生活，愿意從此“高臥”下去。
勝概煙塵外，新詩杖屨間。偶隨流水去，澹與暮云還。吾道三緘口，時情一解顏。從今便高臥，已負半生閑。
在“煙塵”彌漫的大背景下，三鄉(xiāng)溫馨寧靜的環(huán)境已讓詩人欣喜不已，時常出門游覽，新的詩作在拄杖漫步間吟詠而成。偶爾隨流水漫游，伴暮云而歸。詩人時常提醒自己：世道險惡，人心不古，說話要謹慎，輕易不發(fā)表對世事的看法和主張，對世情的變化一笑了之。從今而后，在這安定的環(huán)境中隱居下去，很好地享受生活，已經(jīng)辜負了前半生的悠閑時光。
4、交游詩作
三鄉(xiāng)是一座歷史文化名鎮(zhèn)，歷史上一些驚天地、泣鬼神的歷史事件就曾發(fā)生在這里，其間最為著名莫過于漢光武帝劉秀在此排兵布陣、收降赤眉軍的英雄壯舉。建武三年（27年）正月，赤眉軍在三輔受困，決定實行戰(zhàn)略東移，離開關中。當赤眉大軍行至宜陽三鄉(xiāng)一帶時，漢光武帝劉秀親率大軍圍堵于此，赤眉軍君臣在饑寒交困的情況下，無力再戰(zhàn)，向光武帝劉秀繳械投降，拱手獻出了國玉璽、七尺寶劍和玉璧，東漢政權的最大政敵得以清除，從而奠定了東漢王朝近200年的帝王基業(yè)。漢明帝即位后，為紀念其父的豐功偉績，敕詔在赤眉軍投降的地方建廟祭祀，這就是三鄉(xiāng)光武廟的歷史淵源，至今仍香火旺盛。
三鄉(xiāng)光武廟
興定元年（1217年）中秋節(jié)，元好問與辛敬之、劉景玄、魏邦彥、馬伯善、麻信之諸位筆墨朋友，宴飲雅集于三鄉(xiāng)光武廟，談古論今，暢游歷史，在歡樂的氣氛中寫下了《秋日載酒光武廟》：
美酒良辰邂逅同，赤眉城北漢王宮。百年星斗歸天上，萬古旌旗在眼中。草木暗隨秋氣老，河山常為昔人雄。一杯徑酒風云地，莫放銀盤上海東。
詩人描述了在這中秋佳節(jié)的這一天，與諸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不期而遇，攜帶美酒佳肴，登上漢山，來到位于赤眉城（即三鄉(xiāng)鎮(zhèn)）北的光武廟。為東漢王朝立下汗馬功勞的二十八宿，死后全都升入天庭主宰四方；站在漢山之巔舉目眺望，戰(zhàn)旗獵獵，殺氣騰騰，漢軍與赤眉軍兩軍對陣的戰(zhàn)爭場面似乎就在眼前顯現(xiàn)。草木悄悄地伴隨著秋日的凄清肅殺之氣而逐漸衰老，河山也常常為前代英雄們壯舉而越發(fā)雄壯。在漢光武帝劉秀布陣排兵的地方，舉杯暢飲。良朋歡聚，其樂融融，明月升起，已在夜間，友人相聚的場面就要散去，故詩人有“莫放銀盤上海東”懇求，讓良辰美景永駐。詩人在這首七言律詩中贊美了漢光武帝劉秀及眾位英雄的安邦壯舉，表達了對友人歡聚時光的珍惜，對社會安定的企盼。
這次名流聚會光武廟，參與者均有詩作，除元好問、劉昂霄的流傳下來以外，其他人的詩作都已散佚。劉昂霄，字景玄，別字季房，號女幾樵夫，山西陵川人，金代文學家，年長元好問4歲。早元好問來到三鄉(xiāng)，寓居于女幾之陰，也就是現(xiàn)在宜陽花果山的北麓。劉昂霄“無所不窺，六經(jīng)百氏外，世譜官制，與兵家所以成敗者為最詳。為人纖瘦，似不能勝衣，好橫策危坐，掉頭吟諷，幅巾奮袖，談辭如云，四座聳聽，噤不得語。（元好問《中州集·劉景玄》）?！钡莱隽藙合鍪且晃徊W、健談的飽學之士。劉昂霄在這次集會上，寫下了《中秋日同辛敬之、魏邦彥、馬伯善、麻信之、元裕之燕集三鄉(xiāng)光武廟，諸君有作，昂霄亦繼作》：
積甲原頭漢閟宮，登臨還喜故人同。超超萬里乾坤眼，凜凜千年草木風。今古消沈詩句里，河山浮動酒杯中。極知勝日須轟醉，更待銀盤上海東。
這首詩意境高遠，風格雄健，語言樸實自然，無雕琢之痕。對這首詩，“元裕之嘗稱之，余恨未之識也（劉祁《歸潛志》）。”
5、悲情詞作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這曲元好問的千古絕唱《摸魚兒·雁丘詞》，穿越時空而流傳至今，它的藝術感染力傾倒了無數(shù)靚男少女，也成了人世間有情人山盟海誓最好的代言詞。然而，元好問的另一佳作《摸魚兒·問蓮根有絲多少》，也與《摸魚兒·雁丘詞》一樣，具有同樣的藝術效果和感染力，這兩篇詞作在文學史上被譽為相得益彰的姊妹篇。
對于《摸魚兒·問蓮根有絲多少》的創(chuàng)作背景，還要從金章宗承安五年（1200年）狀元李用章說起。李用章，其名俊民，用章為字，澤州晉城人。貞佑二年（1214年），蒙古軍攻陷澤州，即歷史上的“甲戌之變”。貞佑三年（1215年），李用章南下渡河避難，投奔在福昌縣擔任主簿的侄兒李謙甫，時年李用章40歲，一直在福昌寓居到興定二年（1218年），這段流亡歷史，在李用章《一字百題示商君祥》詩的序文中說得非常清楚：“余三十有九，遭甲戌之變。乙亥秋七月南邁，時侄謙甫主河南福昌簿。迎至西山，僑居廳事之東齋?！本驮诶钣谜卤茈y福昌的次年，元好問也舉家南遷，來到了三鄉(xiāng)。三鄉(xiāng)當時隸屬于福昌縣，東距福昌縣城11公里，兩地近在咫尺，這就為兩位大詩人的會面提供了機緣，但很遺憾，從李用章的《莊靖錄》和元好問的《元遺山集》中并有發(fā)現(xiàn)兩人交游的記載文字，倒是元好問在《摸魚兒·問蓮根有絲多少》的自序中，透露出了兩人會面的一絲信息：
泰和中，大名民家小兒女，有以私情不如意赴水者，官為蹤跡之，無見也。其后踏藕者得二尸水中，衣服仍可驗，其事乃白。是歲，此陂荷花開，無不并蒂者。沁水梁國用時為錄事判官，為李用章內(nèi)翰言如此。此曲以樂府《雙蕖怨》（詞牌“摸魚兒”又一名）命篇?！熬孜迳`芝，香生九竅；咽三危之瑞露，春動七情”，韓偓《香奩集》中自序語。
從自序中可以看出，這首詞創(chuàng)作的故事背景來源于李用章講述發(fā)生在河北大名府的愛情悲劇故事，從這點來說，兩位大詩人應該會過面，而會面的地點最大可能是在兩人避難的三鄉(xiāng)或福昌。對于兩位大詩人的相見，文學史上應該特書一筆，那么，為什么文學史沉寂無語，就連李俊民的《莊靖集》和元好問的《元遺山集》也沒有相會的點滴記載？筆者認為：當時兩人相會，一位是27歲的青年小伙，一位是已屆40歲的中年；一位是名滿天下的狀元，一位是還沒有功名的布衣，年齡之代溝，地位之懸殊，極有可能沒引起李俊民的特別在意，連他給元好問講述的這則令人動容的愛情故事也給忘了。通過對《摸魚兒·問蓮根有絲多少》自序的分析，應該毫無疑問地說，這首千古絕唱的創(chuàng)作地點應在福昌縣（今河南宜陽縣）的三鄉(xiāng)鎮(zhèn)，創(chuàng)作時間應為貞佑四年或興定元年（1216～1217年）間。
當元好問聽完這則凄切哀怨的悲劇故事之后，詩人被動人的故事情節(jié)所感動，由此點燃了他的創(chuàng)作激情，他用如椽之筆，譜寫了這曲不朽詞章：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人間俯仰今古。?？菔癄€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
這首詞的上闋寫蓮花并蒂的奇觀，由此揭開故事的源頭?！皢柹徃比湟鉃闉榍槎成淼那嗄昴信劣诤商?，仍藕斷絲連，愛情之思永存?！吧徯摹睂嵵溉诵模鄲蹍s只能同死，其冤其恨，可想而知。“雙花”兩句形象表明這對癡情男女至死不渝的愛情?！疤煲言S”兩句描述他們的愛情感動的連蒼天都允許了，讓他們化作并蒂蓮，生死相依，為什么仍有人不讓他們偕老白頭？“夕陽無語”四句，面對詞人義正言辭的責問，沒有人能回答，只見夕陽也在沉思，為苦命的鴦鴦哀悼。面對此情此景，就算是謝靈運的傷感之詞，娥皇、女英這樣湘妃投江自殉的悲境，都趕不上這青年男女殉情給人們帶來的哀傷?！爸x客”指謝靈運，善寫傷感之詞，造傷感之境。“湘妃”，傳說中堯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嫁給舜，后舜南巡死于途中，二妃尋而不得，遂投湘水而死，后世稱她們?yōu)橄驽?。以這兩個典故，引古喻今，抑古揚今，更加襯托出作者對這樣事的悲傷?！拔词菙嗄c處”，謝客的傷詞不是，湘妃投江也不是，那么答案就在不言中了。
辛愿故里——張塢鎮(zhèn)辛莊村
下闋更是大贊這對青年男女的愛情精神?！跋銑Y夢”兩句引用小序中韓偓《香奩集》自序語，用靈芝、瑞露這樣的仙物來映襯他們愛情的純潔神圣?！叭碎g”后三句，嘆惜這樣的愛情卻在俯仰之間，成為陳跡?！昂？荨眱删鋮s盛贊他們愛情的堅貞，任憑?？菔癄€，情緣永存，他們對世道的怨恨就連黃土掩身也不滅其跡。“相思樹”三句更確切地表明作者的進步立場。雖然這對青年男女的愛情被頑固守舊的封建勢力所誤，但他們的愛情卻長存人間?！疤m舟少住”四句表明作者心緒難寧，固而乘舟少住，憑吊這對青年男女用生命結成的并蒂蓮花。作者知道，頑固的舊勢力不會善罷甘休，若不及時憑吊，恐怕以后再來，就會“紅衣半落”，甚至于“狼藉臥風雨”了。
全詞句句有情，充滿對青年男女愛情不幸的同情，對頑固守舊勢力的憤怒。此詞運用的手法富雜多變，或議論，或抒情，或寫景，或敘事，相互交雜，而卻皆有歸所，更增添作者所抒發(fā)的愛情故事的悲劇色彩。
6、步虛詞作
元好問在三鄉(xiāng)寓居期間，交友廣泛，創(chuàng)作題材豐富多樣，不但創(chuàng)寫出了大量高雅的名詩佳句，而且還為道觀齋醮娛神寫下了優(yōu)美樂章《步虛詞》，真可謂雅俗共賞一大家。
提起《步虛詞》，可能不為人們所熟知，他是道士做法事活動時在醮壇上諷誦的詞章?！安教摗豹q言飛升，步虛詞配以樂曲舞蹈，由模擬仙人步行虛空誦經(jīng)聲而來，是文人時常采用的一種特殊類型的創(chuàng)作題材。元好問是一位多能全才作家，在三鄉(xiāng)也毫不例外地為道觀寫了兩首《步虛詞》。說起元好問《步虛詞》的創(chuàng)作背景，還要從一位全真道士說起，就是紫虛真人于道顯，他是山東文登人,號離峰子,是全真七子劉處玄的大弟子。南渡以后，道價日重，與元好問、雷淵等游，被旨提舉亳州太清宮，賜號紫虛真人。金代貞佑初，于道顯來到三鄉(xiāng)，在唐代皇家連昌宮附近修建了簡陋的道庵，一則為躲避戰(zhàn)亂，一則為傳道修真，他的道庵就位于現(xiàn)在三鄉(xiāng)南寨村西門外。元代至元年間，簡陋的道庵被全真教徒擴建為輝煌的玉陽宮，筆者已在《宜陽玉陽宮考辨》中已有記述，在此不再贅述。
元好問在三鄉(xiāng)寓居期間，于道顯此時也在三鄉(xiāng)，兩人彼此也有交往。元好問在《紫虛大師于公墓碑》的文中寫到：“予在三鄉(xiāng)時，蓋嘗望見離峰子于眾人之中。及官東南，離峰子亦嘗寓書求予為錄章封事（道士祭天的祭文）?！睋?jù)此而知，元好問在日后的內(nèi)鄉(xiāng)、南陽令上，于道顯曾經(jīng)去書，向元好問乞求祭天的祭文，更何況兩人同在三鄉(xiāng)，時常見面，于道顯當面求文，當在情理之中。由此推測，元好問的《步虛詞》是應于道顯之請而創(chuàng)作，創(chuàng)作時間大致為興定元年（1217年）。
《步虛詞》其一：
萬神朝罷出通明，和氣歡聲滿玉京。見說人間有新異，綠章封事謝升平。
這首詞的意思為：萬神朝罷玉皇大帝，從通明殿依次而出，祥瑞的云氣和歡樂的樂章彌漫玉京。聽說人間有新鮮別致的事情要發(fā)生，用密封奏章上報給玉皇大帝，感謝上天佑護黎民并賜予眾生太平光景。
《步虛詞》其二：
琪樹明霞碧落宮，歌音裊裊度泠風。人間聽得《霓裳》慣，猶恐《鈞天》是夢中。
這首詞的意思為：被道家稱為東方第一層天的碧落宮，玉樹婆娑，云霞普照，悠揚婉轉的仙樂在清風中飄飄渺渺，纏纏綿綿。人間已經(jīng)聽慣了美妙動聽的《霓裳羽衣曲》，當聽到祭神的鈞天廣樂時，被美妙的旋律所感染，好似在夢境一般。
五、轉徙登封
興定二年（1218年），元好問離別了他生活了兩年多的三鄉(xiāng)，移居登封嵩山，移居的原因大概有以下幾方面：
第一，就近管理在襄城、葉縣置辦的田產(chǎn)。興定元年（1217年），元好問從三鄉(xiāng)出發(fā)，參加了在都城汴梁舉行的科舉考試。由于“無端學術與時背”（《雪后招鄰舍王子襄飲》。）最終名落孫山。落第后的元好問并沒有馬上回到三鄉(xiāng)的家，而是“回寓汜南”稍住。汜南，即南汜水，位于河南襄城縣東北，是元好問在許州襄城縣后灣置辦的一處別墅，并在昆陽（今河南葉縣）購置田產(chǎn)。清代李廣廷的《元遺山年譜》已清楚的記載：“《飲酒五首》詩云：‘西郊一畝宅，閉門秋草深?！藙t襄城之居，先生營耕之地。蓋自三鄉(xiāng)移嵩丘，于道為近。而置田昆陽，離嵩三百里，故亦置宅以便往來?！?/p>
第二，當年福昌三鄉(xiāng)一帶出現(xiàn)了嚴重的災荒，為維持生計而遷徙。興定二年（1218年）的春天，三鄉(xiāng)所在的豫西一帶出現(xiàn)了“去年春旱百日強，小麥半熟雨作霜。（元好問《雪后招鄰舍王子襄飲》。）”嚴重的旱情，再加之將要成熟的小麥又遇上了倒春寒的惡劣天氣，致使小麥嚴重減產(chǎn)，這已危機到了元好問一家的生活?！岸嗲榍嗌讲涣艨停瑔我卤憋L官路長。遺山山人伎倆拙，食貧口眾留他鄉(xiāng)。（元好問《雪后招鄰舍王子襄飲》）?！卑丝谥?，嗷嗷待脯，其艱難的生活可想而知。再加之戰(zhàn)火的蔓延，異鄉(xiāng)的飄泊，仕途的不順，科考的敗北，看不到生活的出路，最終在好友宋可（河南武陟人）的勸說下，元好問一家在興定二年（1218年），再度踏上了遷徙之路，流寓登封嵩山。詩人于興定四年（1220年）在寄給寓居盧氏的同鄉(xiāng)好友趙宜之的五言詩中，對此也說的非常直白：“自我來嵩前，旱干歲相仍。耕田食不足，又復違親朋。（元好問《寄趙宜之》?！痹谧匀粸暮?、孤獨無助的情況下，只有遷出三鄉(xiāng)，另尋出路，順應了那句“人挪活，樹挪死”的諺語。
第三，登封相比較而言，距金朝政治中心南京（今河南開封市）相對較近，便于日后科考和交游，這也是遷徙的主要原因。
元好問遷出三鄉(xiāng)之時，摯友辛愿他設宴餞行，在離別的酒宴上，辛愿寫下了《送裕之往許州酒間有請予歌渭城煙雨者因及之》：
白酒留分袂，青燈約對床。言詩真漫許，知已重難忘。爽氣虛韓岳，文星照許昌。休歌渭城柳，衰老易悲傷。
從“文星照許昌”的詩句中可知，元好問最初遷徙的目的地應該是襄城（隸屬許州，故此稱），而非“是年由三鄉(xiāng)移居登封。(繆鋮《元遺山年譜匯纂》)?！弊罱K元好問落籍登封嵩山，這與辛愿所說的許州大相徑庭。而辛愿是元好問的知己朋友，也是元好問從三鄉(xiāng)遷出的見證者、餞行者，不可能不知元好問遷徙的目的地，“送裕之往許州”也絕非空穴來風，肯定另有真情。
貞佑四年（1216年）二月，蒙古兵圍太原，破忻州。元好問與三叔父元升一起隨大批難民舉家南逃，元好問一家避亂于福昌縣的三鄉(xiāng)鎮(zhèn)，叔父元升一家則避亂于登封東金店附近的寺莊村。元好問在《承奉河南元公墓銘》：“公諱升，字德清。貞佑丙子，自秀容避亂河南，客居嵩山。”就在元升一家避亂嵩山的次年，也就是興定元年（1217年），其叔父元升病故。元升膝下無子，以元好問二哥好謙之子元搏承嗣，以孫代子職。當時，元搏年幼，居家又身處異鄉(xiāng)，元好問在遷徙許州的途中，順道登封，看到叔父一家的境遇，改變了最初遷徙許州的初衷，被羈絆于嵩山，以便與三叔一家有個照應，這就造成了詩人辛愿《送裕之往許州》的描述與史實不符的差異，這個觀點僅僅是筆者的臆想推測而已。
六、重返三鄉(xiāng)
元好問離開三鄉(xiāng)以后，曾經(jīng)有兩次踏足于洛西地區(qū)。第一次是在正大二年（1224年）夏天，元好問辭去了國史院編修官的職務，離開京師開封回登封嵩山，專程繞道永寧（今洛寧），為祭奠劉昂霄一事?！罢笠矣舷?，予自京師來哭其墓。太夫人謂好問言云云，乃作銘。（元好問《劉景玄墓銘》。）”劉昂霄于元光二年（1223年）六月病逝于永寧寓所，葬于永寧城外西南1里許，進入元代后由其子將其靈柩遷回陵川。此次雖然路過三鄉(xiāng)，卻沒有停留，詩人當時是匆匆而來，慌慌而去，無暇顧及罷了。
元好問再次踏上三鄉(xiāng)這塊土地是在乃馬真后三年（1244年）的冬季。早在金哀宗正大五年（1228年），元好問在內(nèi)鄉(xiāng)（今屬河南）縣令任上時，他的養(yǎng)母張?zhí)蛉瞬∽洹＞訂势陂g，他辭去了內(nèi)鄉(xiāng)縣令一職，一邊讀書，一邊為母守喪?！坝杓攘T內(nèi)鄉(xiāng)，出具縣東南白鹿原，結茅菊水之上，聚書而讀之。（元好問《新齋賦序》”。）人死歸里，落葉歸根，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也是儒家“慎終追遠”孝道思想的一種體現(xiàn)，作為一代大儒的元好問對此尤為重視。為此，這年冬天，元好問從洛陽出發(fā)，繞道三鄉(xiāng)，途經(jīng)永寧，過高門關隘，到達盧氏官道口，稍折向東南，前往內(nèi)鄉(xiāng)，辦理母親靈柩回葬故里一事。
此次前往內(nèi)鄉(xiāng)，詩人繞道三鄉(xiāng)，此年相距詩人離開三鄉(xiāng)時已有26年，這年元好問55歲。這次重游三鄉(xiāng)，心情異常沉重，昔日群賢宴集之地，如今已是人去樓空，一個個好友知己，隨著歲月的流逝，或駕鶴西去，或流亡他鄉(xiāng)?！疤煜聬塾枵呷耍豪罘陂L源、辛愿敬之、李獻甫欽用。是三人者，皆有天下重名。然長源庾死西山獄中；敬之則被掠而北，為非類所困折，死于山陽；欽用從死淮西，時年未四十也。（元好問《蘧然子墓銘》）?！逼渌T友劉景玄病逝于元光二年（1224年），趙宜之逝于正大五年（1228年），雷淵卒于正大八年（1231年），李長源、李獻能、王仲澤卒于天興元年（1232年）等。一個個文壇墨友離他而去，一張張鮮活的面孔浮現(xiàn)眼前，一聲聲熟悉的酬唱響在耳畔，此情此景，給詩人帶來了無限傷感，詩人從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了“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代名家不數(shù)人。（元好問《存歿》）”的感慨！
在三鄉(xiāng)時日，最令元好問傷痛斷腸的莫過于昔日知己辛愿的逝去。據(jù)資料推測，辛愿大約逝世于金哀宗正大元年（1224年），兩人生死相隔已有20個年頭，此時金代政權早已坍塌，元朝政權已經(jīng)鼎立，友人已去，故國難覓，詩人在百感交集中南望洛河南岸，寫下《過三鄉(xiāng)望女幾村追懷溪南詩老辛敬之二首·其一》：
云際虛瞻處士星，案頭多負讀書螢。筆端有口傳三篋，石上無禾養(yǎng)百齡。從昔葛陂終變滅，只今韓岳謾英靈。因君重為前朝惜，枉破青衫買一經(jīng)。
這首詩中的“韓岳”，即女幾山的主峰岳頂山。辛愿終生布衣，故以“處士星”稱之。詩人站在洛河北岸的三鄉(xiāng)，遙望白云深處的女幾村（今宜陽張塢鎮(zhèn)上龍村辛莊），望空瞻拜。辛愿終生寒微，“雖日事大狼狽”，但仍能“落落自拔，耿耿自信，百窮而不憫，百辱而不沮”（《中州集·三知己溪南詩老辛愿》）。辛愿善于寫詩，以如椽之筆訴說著人生的酸甜苦辣，留下的詩稿足以裝滿三箱。他在多石瘠薄的田地上終年辛勤勞作，卻難以養(yǎng)家糊口。詩中借用費長房竹杖化龍的典故，這些得道成仙的事情，只是一種幻想，不為現(xiàn)實。詩人在此向韓岳發(fā)出了憤怒的吶喊：聳立挺拔韓岳，為什么要輕慢辛愿的英靈。此處的“韓岳”，指封建統(tǒng)治者和冷酷的社會現(xiàn)實，在此抱怨社會對辛愿的不公。辛愿具有超絕的才能，可惜沒有被前朝的金代政權所重用，白白地蘭衫穿破，發(fā)奮苦讀，縱然滿腹經(jīng)綸，又有什么用呢？
寫罷悼亡辛愿第一首詩后，還意猶未盡，繼續(xù)寫下了第二首詩作：
萬山青繞一川斜，好句真堪字字夸。棄擲泥涂豈天意，折除時命是才華。百錢卜肆成都市，萬古詩壇子美家。欲就溪南問遺事，不禁衰涕落煙霞。
這首七律詩描寫辛愿生活在這群山環(huán)抱的洛河之濱，辛愿的詩句真可謂字字珠璣，篇篇錦繡，受到了詩壇同仁朋友們的贊揚。摯友雖然命運不濟，一生坎坷，生活潦倒，難道這些是上天的著意安排？除去辛愿一生命運不濟外，剩下的也就只有他的卓絕的才華了。辛愿終身不仕，靠耕耘來維系生計，就好像漢代嚴遵成都賣卜一樣，得百錢足以自養(yǎng)。他寫的詩句繼承了杜甫詩風，在詩壇上萬世流傳，被譽為金代的杜少陵。本想就前人留下來的事跡詢問請教溪南詩老，怎奈你我陰陽相隔，不禁讓我老淚縱橫，思念的淚水灑落在這青山秀水的煙霞之中。這首詩的第一句化用了辛愿《光武廟》詩中的句子：“萬山青繞一川斜，到其處知為工也。”此處化用辛愿詩的原句，更好地表達了對知己辛愿的悼念。
吊罷辛愿，再祭劉昂霄。在三鄉(xiāng)寓居期間，元好問與劉昂霄時常在一起談詩論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對于兩人交往的這段時光，元好問常掛于心，念念不忘，發(fā)出了“案上酒杯聊自慰，袖中詩卷欲誰親？（元好問《存歿》。）”的感慨。這次重返三鄉(xiāng)，再登漢山，再一次來到光武廟內(nèi)，當年在光武廟歡聚的友人，除魏璠遠走蒙古還健在外，其余均與詞人天上人間，陰陽兩隔。在這些逝去的友人中，對劉昂霄的離世深感痛心，惆悵無限，詞人滿懷憂傷地寫下了《定風波·三鄉(xiāng)光武廟懷故人劉公景玄》這首詞：
熊耳東原漢故宮，登臨猶記往年同。底事愛君詩句好？解道，河山浮動酒杯中。
存沒悠悠三十載，誰會，白頭孤客坐書空。黃土英雄何處在？須待，醉尋蕭寺哭春風。
這首詞的上闋回憶了興定元年（1217年）中秋節(jié)同登光武廟飲酒賦詩的情景?！靶芏奔葱⌒芏?，位于三鄉(xiāng)北20里，今屬陜縣李村鄉(xiāng)境內(nèi)。當年赤眉軍投降繳械時堆積的兵器盔甲，如熊耳山一樣高?！胺e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后漢書·劉盆子傳》）。”此以熊耳替代漢山，可能是填詞的需要。上闋描寫元好問再次來到光武廟，想起了以前同友人一同在光武廟相聚吟詩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久久難以忘懷。是何因能讓我們對你寫的詩句贊嘆不已呢？因為你將英雄的河山，揮灑在飲酒的不經(jīng)意間。元好問對劉昂霄中秋日載酒光武廟的詩句非常喜愛，雖時隔27年，仍記憶猶新，時時難忘，上闋五句中，就有“積甲原頭漢閟宮，登臨還喜故人同”“河山浮動酒杯中”三句是對劉昂霄原詩句的化用，由此可見，詞人對劉昂霄詩句的喜愛程度非同一般。
下闋描寫了詞人對劉昂霄的痛苦思念。中秋日載酒相聚光武廟已經(jīng)過去了30年（這是約數(shù)，實際27年），讓人感覺到是那么的久遠。思念摯友，憂愁無聊，坐著用手在空中書寫著你的詩句，只有我這孤獨寂寞的白發(fā)人才會這樣。你這位才能卓絕的曠世人才早已成了一抔黃土，而如今你的英魂所在何方？須要靜心等待，只有在醉意朦朧中，到曾經(jīng)相聚的光武廟內(nèi)，尋找你的英魂所在，痛哭你對我的教益。這首詞對亡友的緬懷情感傾注于筆端，淋漓盡致地抒發(fā)了詞人的對亡友的思念，達了詞人孤獨和內(nèi)心的酸楚。
熊耳山照片
七、尾聲
詩人離開三鄉(xiāng)，西行永寧，過高門關，向盧氏進發(fā)。高門關，即高門木城，是唐代重要的關隘，位于洛寧縣故縣鎮(zhèn)西南、盧氏縣十八盤嶺北，是洛寧通往盧氏的必經(jīng)之地。當元好問登上高門關，遠處眺望，豫西冬季的原野，滿目蕭瑟，荒蕪人煙，呈現(xiàn)出戰(zhàn)亂后一片凄涼的景象，在這充滿悲涼氣氛中寫下了《高門關》一詩：
高門關頭霜樹老，細路千山萬山繞。亂馀村落不見人，霰雪霏霏暗清曉。莘川百里如掌平，閑田滿眼人得耕。山中樹藝亦不惡，誰遣多田知姓名。許李申楊竟何得，只今唯有石灘聲。
這里的“許李申楊”即隱居于盧氏的許致忠、楊湯臣、申伯勝、李仲常四家，是元好問三鄉(xiāng)寓居間的筆墨朋友，在金元戰(zhàn)爭的動亂期間，隱于盧氏，置辦了許多田產(chǎn)，現(xiàn)如今不知何在？詩人登上高門關后，不由地想起了四位詩友。首句用“霜”“老”二字，點出了金元換代后高門關的荒涼，一條羊腸小道，彎彎曲曲，盤繞在十八盤的峻嶺之上。戰(zhàn)亂后的山村空無一人，拂曉的昏暗夾雜著飛揚的雪粒，更加突出了戰(zhàn)亂給社會和人民帶來的災難?！拜反ā?是盧氏縣的別稱。放眼望去，盧氏百里之內(nèi)的田野像手掌一樣平坦，閑置的土地比比皆是，需要人去耕種。居住在山里的人不會厭惡稼禾種植，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這么好的田地無家無主無人耕呢？此句暗示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未有得到恢復，原野大地一片荒蕪。詩的最后提出了許、李、申、楊四名宦置辦的那么多田地，究竟得到了什么？唯有洛河水沖擊石灘激起的聲浪永不停息。全詩沉郁頓挫，寓情于景，生動再現(xiàn)了亂后人事全非、寂寞荒涼的景象，流露出詩人對好友的思念。
元好問這次故地重游，即是對三鄉(xiāng)寓居生活的重溫，也是對知己辛愿“昌谷煙霞久寂莫，歡游還肯到三鄉(xiāng)？”遺愿的回應。元好問這次離開三鄉(xiāng)之后，再也沒有回來，這顆曾經(jīng)在三鄉(xiāng)的上空閃爍著耀眼光芒的文曲星，十三年后隕落于河北獲鹿寓舍，享年六十八歲。
歲次甲午菊月于家鑫
參考資料
金?元好問《中州集》
金?元好問《元遺山全集》
金?劉祁《歸潛志》
民國7年版《宜陽縣志》
民國6年版《洛寧縣志》
繆鋮?《元遺山年譜匯纂》
王慶生?《金代文學家年譜》.
作者簡介：許武章，男，漢族，幼名公社，自號鹿苑樵夫，生于1958年4月，1975年元月參加工作，大專文化，河南省宜陽縣柳泉鎮(zhèn)魚泉村人。原工作于宜陽縣衛(wèi)生局，現(xiàn)服務于洛陽好射手體育產(chǎn)業(yè)發(fā)展有限公司，任文化研究員。近年來，校注民國7年版《宜陽縣志》，全書108萬字，2012年12月由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發(fā)行。撰寫了《挑燈話三鄉(xiāng)》《揭秘五花寺塔》《永濟橋鉤沉》《宜陽玉陽宮考辨》《柏坡村名考》《古剎漢山光武廟》《一代文星照三鄉(xiāng)——金元文宗元好問寓居三鄉(xiāng)始末初探》《萬古詩壇子美家——簡述金末詩宗辛愿生平軌跡與創(chuàng)作歷程》《有關宜陽成語集錦》等地方文史資料研究性文章，先后被《洛陽佛教》《靈山海會》《宜陽文史》《金元泰斗元好問》等多家刊物采用。撰寫了《漢山文化產(chǎn)業(yè)園解說詞》，完成了《韓詩外傳注譯》《鹿鳴齋墓志銘拓片注譯》初稿。
此文原載于2015年7月山西省忻州市忻府區(qū)政協(xié)委員會編纂的《金元泰斗元好問》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