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住在三個城市的三個小家庭成員們相約這個夏天回到湘西老家鄉(xiāng)村留守家庭相聚,約個日子去寨后山灣小溪溝野炊。
這天陽光燦爛。四個家庭成員全體出動,從菜園里采摘了一些黃瓜、青椒、嫩苞谷等,還有家里的這種那種蔬菜,有些東西是從市場買的,該從家里帶的東西都帶上了。
被山溪水沖洗過多次的小溪溝沙灘分外潔凈。四個家庭十二個成員,各年齡段的都有,退休的、上班的、大學(xué)生、上中學(xué)的,上小學(xué)的,還有上幼兒園的。大家各有分工,各自分頭忙碌,有的人弄干柴,有的人到溪溝摸魚,一個采神豆腐葉,一個去采八角茴香,有的去采野菜,有的采山泡,有的生火,有的切菜,還有的人打雜。
成年人做的是兒時的回憶。很小的時候就幾個人一起在野外模擬做飯炒菜,那叫“辦饅饅嘎”。假裝洗菜、切菜、做飯、炒菜,比劃著吃的香。有時候?qū)嵈驅(qū)嵳媾缘摹3醵瑫r在河灘上用幾個石塊架一塊石板,邊上用小石塊擋好,炒食鮮紅的“救兵糧”山泡,又甜又面,腦海里銘刻的記憶長存。
溪溝坎邊偏巖上幾個天生的自然大小石窩清洗好了。神豆腐葉采來了,將葉片洗凈,用石錘在石窩里杵搗一陣,揉擠出翠綠的汁液,靜置,沉淀,不多一會兒就做好了神豆腐。
將幾個竹筒裝進大米和一定量的水,燒烤在火上。洋芋、嫩苞谷坨烤在火邊,黃鱔燒烤在火灰里。一種種東西先后燒好了,誰有空就可以吃了,有的東西得趁熱吃。俗話說:雞、魚、面、蛋,不如火燒的黃鱔。猴急的是幼小娃兒,清口水吞咽了幾多,喉嚨里伸出爪子,吃上了火燒黃鱔。還說:煮的熬的,不如火里燒的。這在野外燒烤的東西格外好吃。
一個大朋友將燒烤好的兩穗新苞谷坨掰成兩截,中間插一根樹枝條,成小擔(dān)子,兩個小朋友手拿在中間,不燙手。燒烤的洋芋熟了,一根枝條插兩個,也是一擔(dān)。
青綠發(fā)黃的八角茴香采來了。將燒烤的青椒和八角茴香一起在石窩里搗,加進蒜瓣一起擂搗,煳辣椒鮮味四溢,還沒開吃就聞著辣香。
執(zhí)耳根、鴨腳板已經(jīng)開花了,還是采到一些晚發(fā)的,各涼拌一碗。還有涼拌黃瓜、切燒雞塊。這就有了幾個涼菜。
有人采摘得不少早谷泡,用針刺別油桐葉做成的盒袋裝了好幾袋,這就等于有了城里宴席上的“果盤”,新鮮的酸甜山野味兒。
臘肉片炒后放湯,又放進臘香腸。剛捉回來的魚破肚洗凈后放進湯鍋里,姜蔥蒜并各種佐料以及新采摘的青花椒、青花椒葉佐傍得味道鮮美。還順便捉了一些“蝦米家公”“草鞋板板”等山野味,溪溝里滿是現(xiàn)成的山珍。
青竹筒外面燒烤煳了,劈開,里面的米飯熟了,家里的鼎罐絕對做不出那獨特的清香味兒。
大家圍菜鍋成一圈,有的坐在石頭包上,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翻轉(zhuǎn)背簍坐在背簍底上。各人的餐具各有特色,有的拿著從家里帶出的碗或碟,有的用油桐樹葉托飯菜;有的使筷子,有的用老蒿子稈代筷子,十八般武器。
神豆腐一塊塊青翠,像豆腐腦,像果凍,這一道山野菜最神奇最有山野味道,最受追捧。
各取所需,夾肉片,夾魚塊。臘肉塊肥瘦相間,褐紅色,十分誘人。山溪溝活水煮活魚,味道鮮美。吃了一會兒,魚肉湯里添加進各種菜葉,一邊吃,一邊加。鮮嫩的瓜蔞藤葉清香可口,比從菜園采摘的菜葉多了幾分山野情趣。
大家吃著,講著傳聞,講著閑話。上年紀(jì)的人說,講一個跟吃飯有關(guān)的逸聞吧。有那摳架架人家,請一些人幫忙插秧,天黑了才吃晚飯,沒點燈,大家摸黑吃,家庭主婦悄然將一部分炒肉片撥到桌上,大家放碗后,他們家收拾起再熱了吃。這玩式場,有些人聽著笑得噴飯;年紀(jì)小的聽不懂,看到大人們笑,不知怎么好笑。
各種家宴、家常的農(nóng)家便飯吃了多少次,都沒有這一頓山野味這么富有特色,如此難以忘懷。
楊盛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作協(xié)會員,在文藝報、人民日報、文學(xué)報、《散文》《美文》《中國散文家》《讀者》等發(fā)表作品兩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記憶》《二酉散簡》《心心相依——中華56個民族散記》等二十多種,被《中國當(dāng)代文學(xué)史》等十多種文學(xué)史著專節(jié)專題評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