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見
就讓我仰面飲下
你那一襲,飄忽的紫光和劍氣
蛇形的閃,若要洞穿我簡樸的愛
請不要手下留情
走馬山川如履平地
萬里云海之上,誰被落日追趕
長風(fēng)不舍江湖,不舍你的水袖
劍上有霜,劍下無血,恩怨飄零
七色的蓮花,開遍了江南
我是蓮下的隱忍
我是注定的敗。你揚眉
一笑,冷煞了天涯
哪一日大開殺伐
俠義飛揚,滅盡三生孤獨
打一聲忽哨,青鬃馬狂奔而來
我饑渴的創(chuàng)傷也在長嘶
我的悲劇已逼近懸崖
你絕世的美步步追殺
你驚世的劍,不用出鞘
在許多年后的一個秋天,我來夢見
從美人河到美酒河
從美人河到美酒河
相隔著,大概三千余里的路程
我卻用了
幾乎大半輩子的人生
才走到
在美人河留連,絕色的
桃花,總是如約而來
開過二月的河岸,開成桃花女子
圓圓的酒窩,深不可測
一不小心掉進去
春癡了三分,人醉了七分
來到美酒河,正是秋黃
只聽得,野鳥的舌尖酒香堆積
兩岸的山色,早就酩酊了
細雨微熏,樹葉兒搖頭晃腦
一川石頭大如斗
仿佛都已醉得不省人事
壁立千仞,跳是跳不進河里了
那么,就讓我把以往的歲月
來一次浣洗,讓美酒河的濤聲
強攻我血壓的防線
血壓升高,酒興也升高
血液燃燒,豪興也燃燒
一樽天地大酒杯
常流不竭的酒,香徹了天下
我來了,請借我一飲
飲盡前塵往事,飲盡兒女情長
請借我一場千秋醉
醉我的詩,醉我的心,醉我的前世今生
在美人河醉,是醉了桃花
桃花卻盡日隨了流水,憑誰力挽
在美酒河醉,是醉了英雄氣
千年的快意,至今猶記
色與酒,誰是誰非,無是無非
有的只是河流的深度與高度
美人河的另一個名字叫作桃花江
美酒河的另一個名字叫作赤水河
從美人河到美酒河
三千里路云和月
今天,我終于用一首詩的里程
使它們相知相望,甚至,相擁著奔流
老 戲
女兒十七八了。搖一葉槳,盛開在水上
這一條河,從上游到下游
都是她眼波里的閃電,固定的藍
柳蔭是那么的重,撈不動
忽然水底潑刺一聲,濺濕了云上的漁歌
父親呵,揖別了梁山
失憶的武功,總是在春分時隱隱作疼
撒下網(wǎng),拔起一串空白的浪花
他聽到骨縫里的滄桑咔咔嘣嘣
他看到魚身上的刺,白得發(fā)寒,發(fā)亮
從中年拔腳,去往天涯。仍是躲不開
命運不舍的追打
游動的女兒,水鄉(xiāng)澤國的人魚。路在何方?
邪念撒下來了,邪惡罩下來了
一把腰刀,雪亮的憤怒,能不能捅破?
為什么要有血,流成河,流成一折殺機
一只宿命的船,看不盡人間飄搖
唱功在弦上,武功在臺上
父女倆,在別人的江湖上
演出自己
不放棄水的年輕和柔美
不知道它要伸向哪里
只是始終伴隨著河的走向。這河堤
這世間最長的最健壯的手臂
挽住自己的愛,不松開
身姿高過了河流,仿佛是提挈著河流
卻從不企求水的仰望
借了日光,月光,星光,或者
飄忽的漁火,它把影子
沉入波瀾深處,情感的更深處
呵,這是一個低昂的高度
在浮生的船頭觀看——
多么寬厚,這充滿了悲憫之意的胸膛
無論是非曲直,無論騷動與喧嘩
它都不讓,河流的憂傷
和憤怒泛濫
水草青澀的氣息,魚和風(fēng)的腥味
鵝卵石們卑微的夢
纏繞了它的一生。從少年,青年到壯年
然后進入老年。它說——
我決不放棄,水的年輕和柔美
外 出
關(guān)掉一盞燈,又一盞燈
打開內(nèi)心的黑暗
打開秘密之門。欲望之鞋
有那么一瞬,一只在里,一只在外
腳掌注定是要外出的
廣闊的右腦,無疑會碰到一些偶然
一粒大米,一枚青菜葉,一根火柴的火
一條多腳的蟲子,一位孕婦
或者一節(jié)關(guān)于結(jié)局的唱詞
如果可能,在一個錯失的時段
走到自己的影子之外
走到普遍的笑之外
走到蜜蜂的頌歌和花朵的色香之外
走到愛的呢喃與淚水之外
走到死亡之外,看死亡
如何無常地懸掛在鋼絲繩上,然后掉下來
掉到塵埃之上
把人間的歡樂與痛苦,都砸出一個窟窿
黑白無間,不要回過頭來
回過頭來,心性也無法聽到——
在死亡的對面,在黑暗的背后
關(guān)門的聲音,光芒的聲音,響了一生
作者簡介:郭輝,湖南益陽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一級作家。有詩歌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人民文學(xué)》《十月》《北京文學(xué)》《揚子江詩刊》《詩選刊》《詩潮》《詩歌月刊》等刊物;著有詩集《永遠的鄉(xiāng)土》《錯過一生的好時光》《九味泥土》《萬物都有鋒芒》等。曾獲加拿大第三屆國際大雅風(fēng)文學(xué)獎詩歌獎,《海外文摘》雙年度文學(xué)獎,第五屆“十佳當代詩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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