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之三國紀事（二）：曹孟德訪蔡邕莊
《三國演義》第七十一回記述：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曹操起兵四十萬親征漢中，“兵出潼關，操在馬上望見一簇林木，極其茂盛，問近侍曰：‘此何處也？’答曰：‘此名藍田。林木之間，乃蔡邕莊也。今邕女蔡琰，與其夫董祀居此?！?..... 當日到莊前，（曹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軍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騎，到莊門下馬。時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聞操至，忙出迎接......” ，下來講述了曹操和楊修下來比賽猜解蔡邕所留曹娥碑謎語的事。
對于這個故事，我關心的有三奌。
第一，蔡邕莊在藍田哪里？
現(xiàn)存最早的隆慶《藍田縣志》在《人物》篇"隱逸"部分有"蔡邕卜筑于南山下"的記錄，然而引用的卻是上述《三國演義》的內(nèi)容。
明確記錄蔡邕莊位置的是清代賈漢復撰，王功成續(xù)纂的《康熙陜西通志》：“蔡伯喈莊，在縣東南二十里，今名蔡家灣。北關外有冢，乃其女文姬葬處?！庇赫端{田縣志》則完全承襲了《賈志》以及隆慶藍田縣志蔡邕卜筑于邑之山南的說法。
然而，清代劉于義修,沈青崖、史貽直纂的雍正《陜西通志》對此卻不敢肯定，引用了賈志說法外，但將文姬墓列入"疑冢"。
清代嚴長明所修乾隆《西安府志》誤將蔡家灣作蔡文姬墓地址，并加"按"說，"魏武贖文姬，復適陳留董祀。依回許鄴，未聞復至關中。此冢當屬傳會。"
清代高昱修，王開沃纂嘉慶《藍田縣志》（后稱《馬志》）在《人物》"寓流"中記載說，" 蔡邕卜筑于邑之南山，今名蔡家村，又名蔡家灣。按《后漢書·蔡邕傳》，初平元年，拜邕為左中郎將，從獻帝遷都長安。則邕之寄家口于藍田亦容，或有之事也?！睂τ诓涛募梗瑒t沿襲了《西安府志》的說法。
清代·呂懋勛修,袁廷俊纂光緒《藍田縣志》，牛兆鐮《藍田縣志》沿續(xù)了《馬志》的說法。
蔡邑筑居于藍田之事，《三國志》《后漢書》等史書皆未記載。至于蔡文姬墓，宋代《長安志》記錄了藍田縣的名冢時，也未列入。藍田蔡邕莊說法最早來自于小說《三國演義》，其作者羅貫中，元未清初人，不知何由得知藍田有蔡邕莊？
然藍田普化一帶以前確有"蔡家灣"地名，縣北也確有"蔡王村"地名和王姓世代為文姬守墓的傳說。各《藍田縣志》有載不為無因。
正像《馬志》所言，蔡邕筑居于藍田是有可能的。西漢時，魏其候竇嬰不得意時，也曾隱在藍田南山的別墅下，此《史記》有明載。根據(jù)各版《藍田》縣志所載，竇嬰別墅就在今藍田原大寨鄉(xiāng)一帶。可見，從西漢時，朝庭官員就有筑別墅于南山的習慣。從《魏略》中劉雄鳴在玉山附近結眾的事看，這里已得到了一定的開發(fā)。蔡灣村今叫蔡府村，位于灞河對岸的三階臺地上，離藍橋清水河不遠，而藍橋河谷正是秦漢藍關古道經(jīng)行之地，因此休沐時期來去都城長安也很方便。綜上所述，不能排除蔡邕一度在蔡家灣居住的可能性。
第二，曹操的行軍路線。
人所共知，曹操兩次進漢中，走的都不是武關道。公元215年伐張魯，走的是陳倉古道。219年戰(zhàn)劉備，走的是褒斜道。從許昌到漢中，東西經(jīng)過的就是渭河谷，又為什么要到藍田呢？
靳栓岐在2013年1月16日《鄉(xiāng)土藍田》發(fā)表了《藍田村落：普化鎮(zhèn)景靳村》一文，說他家曾有一本竹紙紙木板印的藍田縣志，記載有三國曹操進軍漢中的路線，由河南洛陽進陜西潼關過華縣，由現(xiàn)在的厚鎮(zhèn)進入藍田，想由藍田關古道進入陜南，但是視察后見藍田的棧道行軍困難，沒有走這條路。后行軍中又發(fā)現(xiàn)河灣口西北灞河南邊有很大的村莊，問該處為何地，手下人講這是漢太史的蔡邕的府地，曹操進去后發(fā)現(xiàn)有蔡邕寫的一首詩，看后不解其意，于是便問府中的女人，說是去東川對曹操不利。后來夏侯將軍果然被殺。還記載明朝萬歷年間藍田境內(nèi)普降大暴雨，泥石流由水陸庵的東部越過清河，由周家灘、陳家灘、楊家斜流到灞河，哪里的村舍房屋還有蔡府全被石流惡浪沖走了，還有被沖走的脂粉臺等地。
故事內(nèi)容有奌像隆慶《藍田縣志》，但也有很大不同。從記載的曹操行軍路線看，從渭南到藍田后鎮(zhèn)，再到普化，至今藍田縣城是官馬大道。漢時如果存在這條道路，那一定說明沿途有人口分布。這奌還沒有足夠的史料支撐。至于藍關古道當時難于行軍，聯(lián)系到以后東晉時桓溫北伐，宋裕北伐，都經(jīng)過藍橋河谷，而前秦、后秦都至桓公堆拒之的情況，也不能確證。萬歷二十年的確有大雨沖毀的歷史紀錄。但當時蔡府女人接待曹操，并且預言曹操不利，明顯不是文姬所為，文姬的確有文史特長，但似乎還沒有這樣的預言能力。至于當時蔡府中掛著詩明顯就是《三國演義》中所說的曹娥碑謎面詩。
更重要的，從許昌去漢中，走渭河谷一路大道，然后翻越秦嶺，比走武關道，然后穿越安康盆地，在秦嶺山間赴漢中要便利得多，為何要舍近求遠，舍簡就難，就是為了藍田會個文姬？
從以上情況看，曹操入漢中，赴藍田欲走武關道的行軍路線，無法確證，從邏輯上，是不可能的。
第三，《三國演義》內(nèi)容的真假問題。
現(xiàn)在看《三國演義》所論曹操在藍田遇文姬之事。
蔡文姬初嫁衛(wèi)仲道，夫亡后回歸母家。蔡邕于192年為王允所殺，歸葬于祖居尉氏縣蔡莊鎮(zhèn)。其后興平二年（195），南匈奴叛亂劫掠，蔡琰被匈奴左賢王擄走，草原生活十二年。建安十一年（207），曹操用金璧從南匈奴那里將蔡琰贖回來，并將蔡琰嫁給董祀。董祀時任屯田都尉，這是一個小官?！度龂尽の褐尽ち毫晜鳌?“習表置屯田都尉二人,領客六百夫,于道次耕種菽粟,以給人牛之費?！睂倥R時性質(zhì)，掌屯田事務。
而后董祀犯了死罪，蔡琰寒冬里，散發(fā)赤腳，找曹操給董祀求情。曹操感動，赦免了董祀。死罪得赦，董祀官職是不保的。
文姬此時父亡妹嫁，除了董祀，無親可依，而董祀又丟了官。而自從蔡邕去世，到董祀丟職，也不過一二十年的時間，蔡邕藍田產(chǎn)業(yè)應該還存在，因此回藍田居住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不過，文姬為何死后不葬于蔡府村，而葬于現(xiàn)址，則是一個謎。在蔡文姬紀念館施工過程中發(fā)現(xiàn)大量建筑地基，繩紋瓦殘片，以及“官?！弊謽拥耐弋?。這些只能說文姬墓時間為漢代，但它真正為文姬墓的可能性低于蔡府村有蔡邕莊的可能性。
至于曹操藍田會文姬，則更是小說家言。
有人分析過，故事中所提曹娥碑內(nèi)容，文辭并非真正"絕妙好辭"，應該難入蔡邕法眼，且曹娥立碑時，蔡邕己離開上虞（史濟榮《曹娥碑隱語題寫者考稽》）。而曹操和楊修競猜謎面詩的故事，最早記錄在晉代裴啟《語林》和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里，二者皆文學家言，且言曹操赴上虞觀曹娥碑，更是虛言。而羅貫中為了以假亂真，則將故事搬到了藍田，使人難辨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