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地里摔出的硬骨頭》
王博
1969年開春那會兒,我們五個北京娃擠在綠皮火車里,搪瓷茶缸撞得叮當響,懷里揣著紅寶書,晃悠了三天三夜才到延安。麗麗剛下車就抹眼淚——她那條嶄新的燈芯絨褲子沾滿煤灰,村里老支書牽來的毛驢還把她紅圍巾當草草啃了半截。
在趙家溝住窯洞的頭個月,硬炕硌得人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頭回下地背糞,我挑著糞桶跟踩高蹺似的,沒走兩步就摔個四仰八叉。糞湯子濺了建國滿身,氣得他抄起鐵鍬追了我二里地,最后倆人癱在麥秸垛里直喘粗氣,倒把看熱鬧的老鄉(xiāng)樂得前仰后合。
等熬到臘月天,西北風順著窗戶縫往窯洞里鉆。我們裹著掉毛的老羊皮襖擠作一團,麗麗總把家里寄的桃酥掰成五瓣,京京每次都把自己那塊塞給老支書家的小栓子。有天夜里聽見隔壁有動靜,建國端著煤油燈去瞧,回來時眼窩子通紅——秀蘭姐摸黑把新納的棉鞋悄悄擱在我們窯洞門口。
開春后京京當上村小老師,拿舊報紙糊墻當黑板,把算術題編成山歌調(diào)。小栓子他娘送來半袋黃小米,念叨著"艾老師教娃認字可比喂豬食金貴"。我們幾個知青輪流去教室頂房梁,生怕哪天窯洞塌下來。
75年推薦工農(nóng)兵學員那會兒,公社把我和建國報了上去。臨走前夜,京京往我挎包里塞了雙千層底布鞋:"到了北京大醫(yī)院,可別嫌俺們陜北婆姨的手藝糙。"我摸黑跑到后山梁上,望著溝里星星點點的煤油燈,突然覺著這五年的跟頭沒白摔——黃泥早把我們?nèi)嗨榱擞种匦履蟪隽巳藰印?/font>
08年知青聚會回村,建國帶著農(nóng)科所的扶貧項目,我揣著醫(yī)學院的捐款協(xié)議。老支書掛著棗木拐杖在校門口迎我們,當年漏風的土窯洞早變成了二層教學樓。京京的白頭發(fā)被風吹得亂飄,還像當年教娃娃們唱山歌時那樣精神。
去年清明回趙家溝,寶塔山的野桃花開得正艷。建國指著山腳新修的柏油路直樂:"瞅瞅!當年咱倆摔糞桶的泥坑子,現(xiàn)在成旅游打卡地了!"小栓子的孫子舉著手機要和我們拍短視頻,背景音樂正是京京編的"算術山歌"。
現(xiàn)在回頭想想,當年那些跟頭都摔進黃土里了,倒養(yǎng)出了滿山的棗樹。就像老支書常念叨的:"石頭縫里長不出好莊稼,摔過跟頭的地界才能養(yǎng)出硬脊梁。"
作者簡介:
王博,陜西西安市藍田縣人。《鄉(xiāng)土藍田》特邀作者,曾任《陜西農(nóng)民報》及《人權》雜志記者,以敏銳觀察記錄時代,傳遞人生。作為多家媒體特約,屢獲“先進個人"稱號,新聞領域貢獻突出,廣受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