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子 畫
清明
我托清風(fēng)帶給母親的問候
至今沒有得到半點回音
我在沙灘上寫下的祈禱詞
只有浠河的流水，粗粗讀過一遍
那埋人的山丘，皮葉樹是不死的
樹葉下的陰涼是不死的
是啊，母親睡得多么深沉
兇年、宿疾，再也不能讓她驚恐
此刻，我要帶上茶葉和花米
又一次返回夢中
在夢中，夕光下的屋場
母親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滿大襟
夕光照著她，清風(fēng)吹著她
不露餓相，忙這忙那
這一刻是不死的
充滿禁忌的年代
三岔路口升起的，求神的青煙
是不死的
噢，清風(fēng)，你一定要送去我的問候
噢，河水，不要抹去沙灘上的祈禱詞
九月之詩
九月，一個人陷入回憶
石頭一點點沉入水中
而遺忘來得更快一些
像狗尾草被連根拔起
此時，如果你還沒有和一位死者
促膝交談，你就不能說自己形單影只
如果你從來沒有往自己的內(nèi)心
剜上一刀，就不能證明
你已經(jīng)看清了，水波中那張扭曲的臉
事情就是這樣
你一直在原地徘徊
卻感覺自己走了很遠
歡呼
不斷的雨，落在不斷的人流上
流星依然君臨于群峰之巔
操練著墜落的技藝
詩歌在重復(fù)中減少
孩子在擦肩而過后，陷入歧途
我偷偷打量著這一切
禁不住贊美起我自己
我為我的遲鈍而歡呼
在我的歡呼聲中
雨水暈倒了一大片
把桃花種到天邊去
到了五月，桃花的名氣越來越大
為了捕捉其中的美，并創(chuàng)造另一種美
女人們紛紛涌進山中
東風(fēng)邪性，撩動著她們的春服
新開的桃園，品類繁盛
有的正值花期，有的已經(jīng)結(jié)果
這是明媚的一天，這是收獲的一天
桃園的主人張明桂
對著正在拍照的女人們，使勁吆喝著
要不要桃子，這里吃不要錢，帶走六塊錢一斤
女人們有的嫌貴，有的說我們是來看花的
有一個更加不合時宜，說這片桃園還是小了點
要是再大點，就更美了
張明桂臉上有些掛不住，沒好氣的懟道
要多大
是不是要把桃花種到天邊去
女人們笑成一片
生活甜蜜，舊貌煥發(fā)著新顏
張明桂卻不愿再搭理她們
他反剪著雙手，徑直朝桃園的深處走去
噢，那也是美的深處
白日夢
高鐵在華北平原上疾馳
一個人端坐在椅子上，左右環(huán)顧
像眾生中的一個大人物
兩邊閃過的麥地、村鎮(zhèn)、城市
正是他剛剛打下的江山
車廂里一個小孩的不斷哭鬧
和幾個女人的縱聲談笑
都沒有打亂他思想的陣腳
駐馬店、漯河、許昌、鄭州
這載欣載奔的中原大地
這洗心革面的黃河水
沒有人能感受到他此刻風(fēng)發(fā)的意氣
遠處的山嵐，對著他前呼后擁
偶爾，他會露出一種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是一個強者的表情
就像山雨欲來時，一塊石頭的表情
亂中又有靜，平和又深沉
窗外，所有城市都在急迫地膨脹
女人三五成群，抖落著生活的雞毛
男人們越發(fā)老練，不再提升勇氣和德行
一柄洛陽鏟，也挖不出他們內(nèi)心的主張
多好的光景啊
牛羊彎腰吃草，大地鋪滿錦繡
秋風(fēng)到處播送著好聽的消息
即將到達的站臺
在他宏大的夢幻中
已經(jīng)不值一提
終點在哪里，要干些什么
只有在下一個夢中
以另外的身份，去細細思量
問老娘
老娘，你撒茶葉花米的三岔路口
已經(jīng)蓋起了成片的商品房
到哪里可以召回
一個個走散的魂魄呢
老娘，你用的高粱撣子
再也沒有人做了
用什么才能打出
病人身上的陰風(fēng)和陰箭呢
老娘，你扎銀針的手藝
你的子女一個也不愿意學(xué)習(xí)
那些醫(yī)生斷定沒救的嬰兒
還有誰能給他一口活氣呢
老娘，你救了那么多人
也沒見過你收錢
也沒見過你要什么回報
你真的是仙姑，真的有一副菩薩心腸嗎
余涅：楚人，習(xí)詩多年，熱情不減。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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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4月目錄
“長調(diào)”：陳依達｜長詩《側(cè)峰》第二輯元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