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蔚 《循環(huán)韻律的神秘感》丙烯 70x100
推開暗情的石門，柴扉
已被拆下煉鐵，不能背誦她
子夜里說的謊話：“我本是
金殿梁上的一只蜉蝣，至今
未死，等你教我怎樣踏
去仙國的云陛。之后就一起
長生，在雨里采桃，摘
風(fēng)里結(jié)的葡萄。用心釀成
敬玉人的朝露酒，你想來
便來，我就在這廟內(nèi)，聞聞
這片符，白日就想到我的
體香。你會一次又一次
尋找我抹去的唇痕，在京城
妓館可找不到一塊紅牙板
寫著清秀的法名。你疑心我
從藥圃的花中來，卻沒有
注意我曳地裙裾下的
柔順影子。打后山上下來
滿筐裝的是石斛，葉片幾乎
噙著一只雄虎的暴戾。那
是你趁拂曉前遁走時的
囑言，幾乎是眼中長出的
一整片霧凇?！蓖咏K于在
輿圖易稿的青天下，搖醒了
真人?！暗ひ呀?jīng)煉熟了，只是
孵出了一條草龍。他要歸鄉(xiāng)去
故來請示，是否劈開那銀匣？”
雪積在窗下，埋著曾淚銹的簪
南海姑娘
你在長滿馬尾藻的水里
掙扎什么，我就是去故鄉(xiāng)的道路
香蕉林還是橡膠林
我是無名女工拿著砍刀
彎著腰，在季風(fēng)里流淚
暴雨里丟掉了記憶
種植園中滿是污泥
涉過濃綠的積水，屏住呼吸
我是椰子未成熟就落在海里
青著圓臉，嘴上檳榔等著誰來吃
你們的山高，你們的河長
路遠(yuǎn)就坐在斗車上
為你遞上一把扇子
不要罩住眼睛，頭發(fā)和嘴唇
你是坐祖先乘的木船來的
小洋房里的玫瑰，床邊的燈
自己關(guān)上，庭院是一把豎琴
雨滴落著，夜鳥飛著
沉在夢中的一艘船
艱難地拔起錨，沿著群島
尋找，冰雪里凍住的八音盒
象征分離的鐘表，水瓶中
貓笑著，明亮的色澤是海底的雨
魚在林中而稻田仙鶴齊鳴
我看見一只貘身上的亮斑
像衣服離開身體，掛在失火的
廊道上，聽見你舉著雙手呼救
滿臉沾著浮萍，龍鳳似流云
賓客走入榕樹根系下
我的石頭人不說話
——致M和W
秋天正在降落下來，你們的夏天是一場明亮的雨
像睡夢在鬧鐘之后延續(xù)，晨間蒙面人發(fā)出絮語
看哪，我們的問題晴朗，如紙飄到天上
第三季，轉(zhuǎn)動草蟲鳴叫的收音機(jī)
旋鈕去了哪兒，在傳聞和噩耗般隱秘的湖畔
有人到來，誰的火種和笛聲同到？
悲悼者早已遠(yuǎn)逝，從殘跡旁彎繞著踱過的
是陌路之鬼，聚在隕鐵的圣體旁側(cè)吟哦
可是什么正在從西邊投射，使得萬物都變成銅
河水中的無限哀波，顯現(xiàn)出卜算者的衰容
法術(shù)無用，將要取下楓葉的不是手而是一陣風(fēng)
即便空氣消失我們?nèi)詿o法看見，只管在夜晚吸入
安放龐大的謠言或是停止，所有建筑都說
身上披著的棘多次刺入眼中，因此無法流淚
石頭尚且是一種污點，人如何不是
摸摸肩上，皺紋已在你心里鋪了開來
舊院子和舊亭子，新磚頭無處放
別扔到水里，那深的地方，夏要安眠。
樹死后歌聲響起，我眼中
升起一座懸空的宮殿
庭中定有人灑掃
把那美好的月亮都掃進(jìn)
落葉，朽木，還有沉默不語的石頭
我們曾游歷過的院落早已荒蕪
像一把舊紙傘，被雨穿透
上面未浸潤的桐油如磨損的碑
隱約顯現(xiàn)出字跡，簡繁交雜
向誰呼救
可以重建的，都不是生活
就像拔掉羽翼后不再吟唱的禽鳥
依然能循掌中命運(yùn)的紋理
落入柳林中某處
永是立在山坡上回望的夜游神
你們腳下總蜷縮著什么破碎的昆蟲
它們是現(xiàn)代之路堅硬的犧牲
足跡的缺口
需要一些生命和時間彌補(bǔ)
如今，綠手都從池塘里伸向我
誰要在鏡子里砍我的頭
奪去權(quán)杖還剩下什么
我埋在沙灘，埋在草地里
兩顆牙齒比頭發(fā)珍貴
江邊都城離你家鄉(xiāng)不遠(yuǎn)
因此我的迷宮歡迎你來
你無需化妝和跳舞
只一人來，便好
“是的陛下，我的步態(tài)
從您最美的宮女學(xué)來”
我還能在陽世逗留多久
咳嗽的侍衛(wèi)，你回答
“我手中血塊是肺的一角
別拿金銀補(bǔ)削去的鼻尖”
打開他的棺木，黃銅盒子
上面滿是癆病的劃痕
纏綿的濕霧是秀指抓人
小臂上淤青像淹留的夢魘
我們沒有什么戲可看
只能坐在水榭上呆望
那遠(yuǎn)方好像有船只駛來
上面掛著討伐我的旗幟
你快藏起來吧，我的好孩子
免得血濺上你姣好的寶相花
“臉是圓的，眉是您親手
給我描成黛黑的，看我眼睛”
我從中看到了可怕的東西
一面深色水晶的小鏡子
“反復(fù)倒轉(zhuǎn)，像命途翻覆
瓶中插著的無根之花”
如果把你放進(jìn)去，會不會
在清水中消散如粉末？
只有等我也被迷宮困住
你的線團(tuán)才會滾到面前
像河燈漂過來，螢蟲飛過來
臨死前聽見的諾言與晨昏
我沉在海底的燈和書
俘獲的深瓷杯用來裝冤魂
這容器里，猶剩歌吹
一個小人在跳胡旋，但不是你
銀版里你的頭發(fā)直立
它曾經(jīng)是一面打磨好的鏡子
書頁之中，細(xì)小的鐵粉
沒有被印刷出
銅板下，你永遠(yuǎn)是一副樣子
但被抹去的那一層里
你還是一只綿羊
咬著青草般的翻領(lǐng)
是什么使你把柔軟的東西
束在腦后，逐漸袒露
把自己塞進(jìn)
橢圓的蛋殼？
在看不見的畫框外
你的兩只手，揉搓著桌布
像不斷描擦的
素描本
可從肩頭，那沒有顯影的
模糊印記里你縛
一種立體的時間
被刮蹭，折皺
終于那些蜷曲的小生物
在畫像中消失不見
你系上領(lǐng)結(jié)，那餐桌
變得何其空闊
天橋下面，小書店里
被掩埋的，被斷送的，被跨越的
買下一本書卻從未讀，后來
你在城門處對我說“什么
今夜變白……什么明亮起來”
黑暗一句新年快樂，深藍(lán)色公交車
像在一只灰雁和一群鹡鸰之間
省略千萬碎房瓦的濁音
清早冒起老人之霧的護(hù)城河
循環(huán)著作家肺部的卷煙廠
我們只管在磚墻內(nèi)踮腳
就削平頭顱，微暗的走道兩壁
釘上火箭與權(quán)杖，還有
食糧，一起傳遞草稿紙和
考卷，投實心球的高個男孩
機(jī)場，無窗的賓館房間，大樹一樣
無根的夜，隨后我們永訣，直到
抵達(dá)烤肉和古代城市、后窗里的
貍貓、塔的森林。殘夢，中學(xué)，年份
紛然擺上書架，我的造訪獨自翻開
平原上的殮布，發(fā)現(xiàn)他就是家鄉(xiāng)割下的腎
一點雨水。
和更多的松葉。
沒有大理石打濕。
變得深邃。
小山坡下面。
水在激動著。
許多鰷魚。
你應(yīng)當(dāng)見過。
大巴車。
正在遠(yuǎn)離。
書店閣樓。
老鼠在讀你。
滿是樓梯。
傘倚過的墻角。
是你。
一種晶瑩的東西。
頨譞，2003年生于江蘇南京，現(xiàn)就讀于清華大學(xué)外文系，清華詩社社長。詩作散見《詩刊》《當(dāng)代》《星星》《江南詩》《草原》《青春》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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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4月目錄
“長調(diào)”：陳依達(dá)｜長詩《側(cè)峰》第二輯元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