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憐幽草
李良森
前言：2020年是我和老伴結(jié)婚五十周年。一轉(zhuǎn)眼，小姑娘變成了老太婆，感慨萬分?；叵脒@些年的風風雨雨，沒有寫過詩的我總想寫一首詩，送給她，送給我們這個歷盡千辛萬苦的家。
苦思冥想大半年終于把“詩”寫完，可題目想了一大堆，總是不滿意。
有一天，忽然聽人哼唱上世紀八十年代萬人傳唱的歌曲《小草》。我立刻激動起來，我特別喜歡《小草》這首歌，因為我就是一棵曾經(jīng)生長在幽暗角落里的小草。于是，李商隱的《晚晴》便立刻跳躍在眼前。
夫人在那個年代、那種環(huán)境下向我走來，可不就是“天意憐幽草”?四十多歲才過上安定生活；年近半百才還清馱了十幾年的債務；可不就是“天意憐幽草”?兒輩孝順，孫輩聰穎，可不就“天意憐幽草”?
李商隱一千多年前替我擬好了題目，就是這個“天意憐幽草”了!
正文
在那個天寒地凍
萬物蕭殺
也是我身陷冰窟
心灰意冷的
酷寒冬天
你，來了
你，怎么會向我走來呢?
你，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向我走來呢?
即便
是我心的渴望
即便
是上天的安排
我
也還是有一千一萬個不明白
傻丫頭
難道
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相過多次親
訂過多次親
也退過多次親
不是我眼眶子高
不是我模樣不如人
也不是因為我品行不端
朝三暮四
拈花惹柳
厭舊喜新
而是因為爺爺頭上那頂富農(nóng)帽子
嚇跑了一個個歡顏而來
卻又落荒而逃的娥眉
傻丫頭
難道
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曾經(jīng)結(jié)過婚
也曾經(jīng)離過婚
當然
還是因為爺爺頭上那頂帽子
嚇跑了那位曾經(jīng)笑靨如花
卻又落荒而逃的“候補內(nèi)人”
究其實
不能怪她絕情
也不是她看不上我李某人
結(jié)婚登記是她真實的心愿
哥嫂逼迫才不得不翻臉變心
因為我發(fā)現(xiàn)
當秘書把那張輕如蟬翼的離婚證書
遞給我
遞給她的時候
她那原本紅潤的面龐
忽然變得蒼白
她那俊俏的眼角
倏然滑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其實
從那一刻往前數(shù)
數(shù)到領取結(jié)婚證的那一天
還不到三個月
就結(jié)束了
結(jié)束了那場不足百日
尚未走進婚姻殿堂的“合法婚姻”!
傻丫頭
難道
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雖然是一棵歪脖子樹
也曾招來棲枝的愛情鳥
我雖然是一朵狗尾巴花
也曾招來翩飛的花蝴蝶
你知道
你知道的
她是你的同族同宗
跟你一樣美麗
跟你芳華同庚
跟你不同的是
她有一個“混事兒”的爸爸
不錯
她應該叫爸爸
不叫爹
叫爹的都是莊戶人家的孩子
她爸爸是個鐵路工人
可就是那么一個上等人家的閨女
偏偏相中了矮人三尺的“殘疾人”
我不敢妄自尊大
不敢接受這么高級的愛
我說，爺爺是富農(nóng)
她說，我知道
可
他是他
你是你
我說
現(xiàn)實很殘酷
他就是我
我就是他
就像狗皮膏藥
一旦貼在身上就難以剝離
她說，就算是你
我也不怕
我樂意!
可惜
她太幼稚了
我太幼稚了
我們都太幼稚了!
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還用說嗎?
盡管她的雙眼哭成了一對碩大的紅鈴鐺!
依然是
勞燕分飛
傻丫頭
難道
難道你不知道
我是一個“失家”的人嗎?
就在不久前
她
那個曾經(jīng)不顧一切走到我身邊的人
忽然又“走’了
走得很匆忙
匆忙得沒有看我一眼
匆忙得沒有留下一句訣別的話
只給我留下一個嬰兒
一個剛剛來到世上六天的嬰兒!
她也是個多情的人
她知道
我對愛失去了信賴
對情放棄了信任
可她
還是義無反顧地走到我身邊
要喚醒我曾經(jīng)向往過的愛
要復蘇我潛沉在心底的情
可是
我向往的愛剛剛喚醒
我心底的情剛剛復蘇
她卻走了
走得令人猝不及防
走得叫人肝膽欲碎
親朋好友捶胸頓足
街坊鄉(xiāng)鄰為我擔憂:
這個家，完了!
傻丫頭
難道
難道你不知道嗎?
你將要走進的這個家
不僅僅是個“臭糞坑
不僅僅有大家共有的貧窮
更有復雜的情感交織
你說，你不怕
你有信心面對千難萬難
我不相信
但我終于相信
就因為親見你不卑不亢地闖過結(jié)婚登記那一關
我們剛剛走進那個熟悉的房間
盛氣凌人的年輕秘書劈頭就問:
你不知道他家的富農(nóng)成份?
你平靜地說:
知道
秘書的語氣更加嚴肅:
知道你怎么還要跟他結(jié)婚?
你不答卻問:
有規(guī)定富農(nóng)家庭出身的不準結(jié)婚?
秘書尷尬地笑笑：
這……倒沒有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
不要被金錢一時迷眼
你似乎被秘書的“提醒”激怒:
我沒有被金錢迷眼
他們家沒錢!
秘書顯然不滿意你的惱怒:
就他這條件
要跟他結(jié)婚總得有個理由吧?
你說
他不是個渣男
他有志向
但，他也挺可憐
還有
那個孩子更可憐
剛出生六天.....
秘書忽然詭譎地發(fā)問:
你知道他的前妻是怎么死的嗎?
你顯然不知道
但卻猶猶豫豫地說:產(chǎn)后病
秘書看到了你的猶豫
便窮追不舍:
你們過去就熟悉?
你可能覺著需要奠定一個愛的基礎吧
便也猶豫地點點頭
秘書好像抓到了“把柄”
忽然問我，而且厲言厲色:
你前妻的死莫不是與她有關?
我咽得幾近窒息
你卻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如果你懷疑
可以調(diào)查
可以報案
但
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
更不該往他受傷的心上撒鹽!
秘書一愣
忽然堆起滿臉歉意:
對不起
作為民政助理我必須多方詢問
就這，還有不少人拿婚姻當兒戲
特別像他.....
我理解“特別像他”的含義
更擔心感情沖動過后的“遺留問題”
恰巧
我看到
新版結(jié)婚證封面上兩條燙金的“最高指示”
便指著第一條問
你，看到了嗎?
你說看到了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
我說
你現(xiàn)在退出還來得及
你不答
卻指著第二條大聲朗讀:
“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給我們開辟了一條達到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實現(xiàn)還要靠我們的辛勤勞動!”
秘書被一種難以捉摸的氣場打動
啪!啪!
莊嚴而敏捷地將印章打在結(jié)婚證上
笑著站起來:
“祝你們幸福。”
從此
我們成了夫妻
傻丫頭
難道
難道你不知道嗎?
你進了這個家
是要吃苦
受累
熬窮的呀!
你說，
別人能吃的苦咱就能吃
別人能受的累咱就能受
別人能熬的窮咱就能熬
別人不能吃的苦
不能受的累
不能熬的窮
咱
也能受得住
挺得過
于是
你在這個家
過起了
曾經(jīng)買不起一包火柴
曾經(jīng)用長醭的腌菜水做咸粥
以及
撤出棉絮改單衣
填上棉絮做棉衣
的窮日子
過起了
東山赤腳挑柴擔
西坡?lián)]汗推糞簍
起早貪黑忙家務
寒暑四季掙工分
的累日子
過起了
污言穢語耳邊吹
冷嘲熱諷撲面來
陪伴“末等”丈夫熬日月
的苦日子。
我知道
你心里肯定很苦，很苦
但你
不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一聲苦
甚至沒有讓我看到皺一下眉頭
我說
你來這個家受苦了
你說
我相信
早晚有一天
我們會解脫這個苦
早晚有一天
你會破土而出
我說
如果真有那一天
我一定加倍努力
給你長臉
給你幸福
你卻說
你現(xiàn)在就很給我長臉
我現(xiàn)在就很幸福
我說
我是個不碰南墻不回頭
碰了南墻也不屈服的傻小子
喜歡對不理解的事物打問號
喜歡對看不慣的事物皺眉頭
你說
讀書就是為著開腦洞
不思考
不問個為什么
可不就是一根死木頭?
大男人就要這樣
該說說
別在乎
太陽有出就有落
長夜也不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黑頭”!
總有一天
知識能帶我們走進一個新天地
總有一天
不動腦子的人會吃虧，落伍
終于
你的預言
我的夢實現(xiàn)了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進了我們的小山村
“階級斗爭”到底沒有講一千年，一萬年
不僅我們的身心可以在藍天自由翱翔
連有限的知識也得以在責任田里實踐
莊稼比別人的好
蔬菜比別人的鮮
于是
不安分的頑疾開始復發(fā)
文學的火苗也死灰復燃
癡心要將文學的種子
在屬于我的一畝三分地里播撒
于是
有劇本參加縣、市匯演
有散文，小說
登上了省、市報刊
時不時
還獲個小獎
我分外高興
也分外愧疚
因為我看到
你瘦了
俊俏的臉龐彷佛只有一雙大眼
能不瘦嗎
父母體弱
孩子幼小
七口人的責任田
幾乎都落在你，一個女人的肩膀!
可你比我還高興
你說
莊稼人不該圖虛名
可我，喜歡
不為別的
就為你曾經(jīng)是個低人三等的殘疾人
就為你的天分被壓著蓋著不能見天!
我流淚了
不是因為你揭了我的瘡疤
而是因為你坦白了這些年的隱瞞
其實
你并非不在意我的“殘疾”
你并非不在意我那些惱人的“缺陷”
你之所以“慧眼識珠”
就因為我“挺可憐”
還有“孩子更可憐
才剛剛出生六天”!
哦
我明白了
這些年的忍辱負重
這些年的含辛茹苦
原來只是證明你當初的選擇沒錯
你嫁的丈夫不是渣男
你笑了
臉笑得比花兒艷
話卻說得比鋼還硬，還堅:
你就放開折騰吧
家里這一攤子有俺!
傻丫頭
難道
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是個一輩子多災多難的人啊
雖然我
從來不曾降服于困難!
可我還是沒有想到
當然，你更沒有想到
正當我們的日子像全中國的農(nóng)民一樣
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的時候
正當我的文學創(chuàng)作漸入佳境的時候
我們十一歲的兒子病了
帶他去地區(qū)醫(yī)院
醫(yī)生搖頭皺眉說
建議您帶孩子去高一級的醫(yī)院
帶他走進軍區(qū)醫(yī)院
睿智的老軍醫(yī)同樣搖頭皺眉說
建議您帶孩子去更高一級的醫(yī)院
我慌了
心急火燎地帶他去省立醫(yī)院
幾位大夫攢頭一議:立刻住院!
我問，嚴重嗎?
大夫說，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我又問，能治好嗎?
大夫說，我們將盡全力
我傻了
真的傻了
心里卻海倒江翻
兒子，你不該這么厚道
小小年紀，“霸道”才是你的天性啊!
兒子，你不該這么懂事
小小年紀，“頑劣”才是你的本真啊!
兒子，你不該這么聰明
小小年紀，“幼稚”才是你的稟賦啊!
難道
難道這一切將真的不復存在了么?
這一夜，我沒有合眼，
這一夜，我不停地流淚
這一夜，是我三十六年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夜
這一夜，也是我大夢方覺的一夜
無論如何
我不能慌神，不能撂倒
因為我一旦慌神，一旦撂倒
你就會慌神，就會撂倒
這個家就會慌神，就會撂倒
為了讓病榻上的兒子有生的希望
我不但必須堅強地活著
還必須做一個說謊的人
回到家，你問我
兒子怎么樣?
我說
在醫(yī)院住著，你放心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你這么三番五次地問我
也這么三番五次地答
第五個月的時候
你不問了
卻將一根麻繩兒搭上了梁頭
幸虧老天有眼
讓我及時邁進家門
我奪過麻繩兒
你哭了
我也哭了
我說
你不該
你說
我知道我不該
可我不忍心看著兒子走在我的前頭
我說
你就忍心讓一個生病的孩子又變成沒娘的孩子?
你就忍心讓那個沒病的孩子也變成沒娘的孩子?
你就忍心讓那個早就沒娘的孩子重新變成沒娘的孩子?
你說
我知道，你是好心
你瞞著我，一直瞞著我
我說
瞞著你，是怕你失望
你說
我不僅僅失望，是絕望
我說
你記住
只要我不失望
你就不要失望
只要我不絕望
你就不要絕望
等到哪一天我失望了，絕望了
我不會撂下你不管
我一定讓你走在前頭
你撲進我的懷里
放聲大哭
嚎啕大哭
江河奔涌似的
我放心了
我知道你一諾千金的個性
你不但不再輕生
而且還會更加堅強的活著
于是
你活下來了
我也活下來了
雖然我們的兒子最終還是先我們?nèi)チ颂焯?/span>
帶著他與病魔抗爭的六年苦痛
以及十六歲的年華
傻丫頭
難道
難道……
不對
不對呀
你不再是個傻丫頭
你已經(jīng)是個滿頭白發(fā)的老太婆了!
這才多大會兒呀
你怎么就變成一個老太婆了呢?
那個天寒地凍萬物蕭殺
那個讓我心灰意冷的酷寒冬季
不就發(fā)生在昨天?
最多也就是前天啊!
然而
就是這個苦累的昨天
就是這個艱難的前天
奪去了你的青春
送你滿臉的皺紋
掠走了你的黑發(fā)
卻染你一頭白霜
青春
就這么走了
年華
就這么去了
好在
愛沒有走
情沒有去
反而因了五十年的凝煉
變得更真
更濃
更深
因為
你明白
我明白
我們都明白
人生不能僅僅有過去
不能把日子浸泡在痛苦的回憶里
要享受難得的今天
更要放眼燦爛的明天
明天
不僅僅屬于年輕人
也屬于我們
也應該屬于我們!
哦
好日子過得太快了
快得讓人來不及體察
來不及享受
甚至來不及觸摸
于是
便想
你，怎么會在那個時候向我走來呢?
五十年過去了
我還是一千一萬個不明白
你笑了
笑得很快活
很含蓄
也很明白:
虧你還是個文化人
這點小事也想不開
其實并不復雜
我屬于你
你屬于我
這就是上天的安排!
2019、2、14
原載《中國草根》2019第三期
李良森，網(wǎng)名義和莊主。1946年生，1962年初中畢業(yè)回鄉(xiāng)務農(nóng)。1979年起有劇本參加縣、市匯演，1980年陸續(xù)有散文、小說在省市報刋發(fā)表，時有小獎。1985年簽約長清縣文化館合同創(chuàng)作員，1988年正式調(diào)入。1993年評聘文創(chuàng)二級，1996、1998年先后任縣（區(qū)）文聯(lián)、政協(xié)副主席，進入公務員系列同時失去職稱評聘資格，好在始終沒有放棄文學創(chuàng)作。其中《山楂峪鬧劇》獲濟南市首屆泉城文藝獎；《天意》獲山東省紀念抗戰(zhàn)勝利50周年征文短篇小說獎；長篇小說《相思河》獲濟南市精神文明建設精品工程獎、泉城文藝獎。2006年離崗后時間自掌，創(chuàng)作出版兩部長篇：《義和莊》獲省精品工程獎、市精品工程特別獎和泉城文藝獎；《燕兒燕兒快來吧》獲巿精品工程獎和泉城文藝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