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早晨》（外九首）
苑珂
早晨的空氣纖冷又清甜
侵蝕著我的脊背
使它們酸痛
貓的腳步近了
鳥的啼鳴和花的呼吸
讓我醒來
像醒在一所無主的古寺
我的肉身隱隱作痛
我想我應(yīng)該還
包孕著未完成的珍珠
珍珠?
我必須重新學(xué)習(xí)說話
過去說的也都還未消逝
包括錯誤
錯誤不會消逝
當(dāng)你走向潔白的高處
它們也不會消逝
智慧也不會消逝
我們的軀體漸次豐盈
逐年衰敗的時候
它們也不會消逝
愛著我的幾個佼佼者
也原諒著我
關(guān)于我的那些想象
那些鐘聲
它們不會消逝
2.《蚌的訴苦：兼與沙的辯證》
1
“它是疼”，我闔上殼
向內(nèi)，“它理應(yīng)結(jié)晶?！?/p>
我的肋骨收攏成廟宇
水聲與風(fēng)聲在深淵中交融
你曾是一粒粗糲的讖語
此刻卻成為我全部的修辭：
用黏液編織的甘苦，用甜美
喂養(yǎng)的晨鐘。潮汐的指針運轉(zhuǎn)
我的肉身是明滅的銀河，而你
正以尖銳的慢，雕琢珍珠
每一層包裹，都是：
對光的懺悔，對暗的寬恕
2
“痛楚是液態(tài)的囚籠”，
我吟誦，卻吐出渾圓的劫數(shù)
被磨礪的何止是灘涂？
罅隙中，我豢養(yǎng)風(fēng)暴
讓咸澀的淚在體內(nèi)
包孕成乳白的宇宙
某個漲潮的午夜，我驚覺
沉默，竟是另一種雷聲
當(dāng)漁人剖開我，他們攫取的
不過是嘆息的凝固，但我
終于完成了對辛酸的超度
3
此刻，剖開胸膛般攤開雙殼
浪花的刀鋒正收割暮色
沙礫已蛻變?yōu)樾浅降呐咛ィ?/p>
我干癟的肉身，風(fēng)化成
被光陰蛀蝕的脊柱
河海中，拾貝的孩童舉起我
像舉起了神的寓所
他聽見細(xì)響在尸骨中顫動，
卻不知那嗡鳴是我與一粒沙
未完成的辯詞：
“美是傷口開出的花朵，那永恒
只是一場漫長的愈合。”
3.《玉璽》
他對這面銅鏡不太滿意
一次變形他就砸了玉璽
當(dāng)他隔著水銀開始對弈
金屬中抖落了灰的聲音
敵人將詩寫得很是美麗
他也不肯因此俯首就擒
他的身體被囚一座監(jiān)獄
殺機中撲棱著鶴的形影
有一場雨永遠(yuǎn)為他而下
銅鏡收容著他每個真名
他在階前彎身整理鐐銬
玉璽便碎在了深的宮庭
4.《木槿》
惆悵不是世間的全部，但
我們的根系深埋在淤泥之中
木槿丈量時光，每片花瓣
都是未寫完的魚書
風(fēng)從《楚辭》刮來
撞碎青瓷盞中囤積的月色
你拆開最末一朵花萼，發(fā)現(xiàn)
二十年前我埋下的搗衣砧
正在將河流
捶打成漫長的哀愁
不必再去夢魘故國
歲月編織的囚牢里，新芽抽出枝頭
刺穿了《紅與黑》的殘卷
我舀取銅鏡背面的銹蝕為你斟酒
傍晚在喉間淤積成一座星空
而你說：姑且截取七分暮色
三分釀作雁字，四分留給
子夜準(zhǔn)時漲潮的蝶骨
鴻雁馱著褪色的婚契掠過
瓦礫上的苔痕又厚了三層
木槿在《廣陵散》的旋律上敲鐘
每一片凋落的花瓣里
都圈禁著世間最頑固的獄卒
它們攜帶你鬢角的點點星光
遁入敦煌佚失的第十七窟
月光像劊子手般舉刀揮下
我們的根系卻在黑暗里
織就前朝未盡的紈素
當(dāng)陽光普照所有事物
我們在露水里重新結(jié)繭
木槿的復(fù)瓣是輪回的碼頭
昨天夜里腐爛了的
今晨它又傲然立在風(fēng)中
風(fēng)煙梳洗新裁的霞帔
鶴唳的方向是清脆的啼鳴
你看那根系穿透的銅鏡深處
二十年前未落盡的雪
正從我們頭頂，簌簌地
下成白頭
5.《惶然》
你從四月的枝頭下尋常走過
自慚形穢，五月的花兒刺痛著我
寸寸光陰，銷蝕在時間的刻度之中
鐫好了、失落了的，都
無限接近寸寸荒唐
那些無法挽回的損失你永遠(yuǎn)守望
日復(fù)一日，我被知識與想象
被別人的故事，凌遲著
所有未曾曉諭的卑賤和山巒
羞恥、盼望，日復(fù)一日
耗盡每一個平凡的夜晚
6.《咒語》
心是一只公雞
藏在一個殼里
重復(fù)縮頭和打鳴
意淫海水和空氣
心想著給麻雀石頭 讓獅子勝利
把金枝掛在圣所里
從太平洋一直走到賈寶玉
走過火和雨 盡頭打鳴
心說我要打鳴
四肢卻在爬行
我有一個命運叫兩棲
不是海 也不是地
前世無限接近的花園里
心撞見了鳥和魚
腦袋渴望詩歌 政治 和田地
心看見生活和你
晚上睡覺 夢見水和風(fēng) 地下室
和沙粒 清晨打鳴
心祈求上蒼保佑
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
警察和民工 小偷和妓女
讓幸福跑遍世界像那俊美的馬匹
讓林中有樹 河里有魚
乞丐碗里有硬幣
上蒼保佑還沒吃飽飯的人民
保佑我也保佑你
土地就要豐收 好彩就要來臨
太陽在遠(yuǎn)處招手
公雞于起點打鳴
烏龜游泳 公雞打鳴
生活美好又幸運
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
心是個傻瓜
腦袋懷疑那咒語
7.《七律·覓真知》
晨昏獨坐數(shù)流影，暮靄孤行探杳冥。
石火乍驚滄海夢，松脂長困月明形。
辨空辨色觀非相，疑鬼疑神驗有靈。
萬古塵埃光隙過，一川星斗掌中青。
8.《七律·愛智慧》
朝暮伶仃索碧蜻，昏晨寥落釣虛螢。
蚌胎易起明珠病，琥珀難成馥柏青。
緣法緣情言有際，求詩求道密無經(jīng)。
變遷記取晴陰雨，荏苒珍藏日月星。
9.《七律·無題》
枯蓮抱影夜燈黯，瓦釜空鳴鏡里霜。
冷月磨針穿宙宇，驚雷碎玉醒時光。
殘鐘墜露收金魄，野葦抽刀割混茫。
欲借星芒焚舊典，一川寒碧葬文章。
10.《七律·無題》
江畔尋詩憐草木，春痕秋恨兩無休。
情知身世同萍碎，生怯風(fēng)雷入鬢秋。
凍雨斜侵千嶂骨，殘陽獨照百年舟。
劫灰深處星辰改，猶向寒波問水流。
詩人簡介：
苑珂，真實姓名：刁苑珂，女，公歷1998年6月21日出生，作品散見《山東文學(xué)》、《華礦安全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