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斌 畫
你為什么要寫詩
“你為什么要寫詩？”
“不知道?！?/span>
我寫的詩
不是小曲，不是唱詞
沒有聲音氣味
當(dāng)我再次踏上故土
當(dāng)我賴在被窩里聽鳥鳴
當(dāng)我被哥嫂喚起，當(dāng)我坐在
擺著家鄉(xiāng)菜的餐桌邊
詩對我來說
不是一碗春筍燒肉
也不是隨之蒸騰的香氣
不是一圍青山一片油菜花海
不是白墻黑瓦小橋流水
不，這些都不是
所有的描摹都不是，我越竭力
詩越遠遁無影
詩是慵懶是兩鬢斑白
詩是說不出，詩是
邊咀嚼邊嬉笑邊想落淚
長沙之行
車站廣場上，她拋出散鈔
乞者們蜂擁而至，她刻意鬧出動靜
試圖以此對抗被冷落的尷尬
半小時前，淹沒食材本味的油辣氣
熏騰著，她知道空虛即將降臨
候車大廳喧囂的沉寂里
她又一次聽見百里外
嘩嘩響的資江水
她光腳踩著河灘上的卵石
無數(shù)細(xì)小的凸起挑動著亢奮的情緒
那一刻正是日全食的瞬間
突然暗淡的天空下
古城興奮于天象，人聲鼎沸
誰會料到另有一場星際巡游
比日月軌跡重疊的概率
更稀有。醒來后的事不出所料
青春是一場饕鬄
越熱辣越狼藉。她嘆了口氣
城池與城池，境遇迥然，往返的人
并不適合生出留駐的心意
楚雄一夜
去昆明途徑楚雄，只歇一夜
跑去鬧市街，滿目銀子和翡翠
黑皮膚的緬甸人，露出雪白的牙齒
想到那些快被挖空的山體
再挖下去，他們該去何處歸根
翡翠太美，我有點發(fā)癡
友人們約束，拉著我躲開了
兜售者眼里亮晶晶的“騙局”
夜色中的小城
看不清輪廓，我有些悵然
明早就啟程，這不等于沒來過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被騙那么一次
留著某塊真翡或假玉，也許楚雄
就不會那么輕易地在我的生命中一閃而逝
雪鄉(xiāng)童話
冷得恰到好處，細(xì)小的晶體
就能凝成溫柔的宇宙
不可思議，溫柔宇宙里
包裹嚴(yán)實的我，感覺比別處輕
體內(nèi)那些疼痛的晶體
也都輕飄飄的
可能是我誤闖進一本童話書
雪屋是道具，王子
正舉著紅燈籠找公主
忽然想起自己不是觀眾
只是過客
門楣不是我的，我的倚靠是虛的
這么想真是大煞風(fēng)景
哦，大煞風(fēng)景才是我的
天地間徹骨的寒也是我的
游 輪
闊大平穩(wěn)，讓人錯覺為陸地
被霓虹一再照耀的江水
黑緞子般閃爍隔世的奢靡
歌者按部就班上演舊年代的流行
轟響的音箱旁我們聽不見彼此
電子光束照耀的臉龐
帶著走不近看不清的表情
江風(fēng)不大，一陣陣，隨著
青苔剝落的旋律，隨著晃動的身體
又一次讓不在場的人在場
冷卻的繾綣，又一次靡靡
“我們提前回家吧”
忍著舞姿的女詩人秋子
又一次忘了是在船上
水晶鞋
童話故事背后的殘忍
講故事的人從不負(fù)責(zé)說出
燈光照亮我的“水晶鞋”
透明塑膠仿制，虛假的華美
被你贊嘆，我忍著腳痛
尷尬地擠出微笑
被磨損的我，每一步
都有新鮮的血滲出
哦，我要脫下鞋
我要光著腳重新走進你的視線
忍痛做人
痛確實無可回避
譬如我咳了半月之久的痛
感冒藥無效，布洛芬無用
除了忍著，別無他法
此為小痛
又譬如我無意中看到
一張新聞相片里的臉
將痛這個字詮釋到了極致
摩托載客，碰見制服
鋼管拳腳之下脊椎裂
某詩人說：
“痛的統(tǒng)治和統(tǒng)治之痛，
等于排泄物，
僅僅是時間問題?！?/span>
但對排泄都不能自控的人來說
時間又是最難忍之事
所以他高舉炸藥
想要炸掉時間
可惜啞炮，時間
將繼續(xù)糾纏于殘軀
說起《舊唐書》
“為酷吏所陷”
是出現(xiàn)頻率頗高的句子
而造成痛的詞匯太豐富了
戰(zhàn)爭、流放、圈禁、滅族......
忍的過程已不可考
古籍太舊，新籍書寫又太快
幾秒之后，那張痛到極致的臉
很快被刷屏
由此來看，又確實
僅僅是時間問題
我一邊猛咳，一邊大火爆炒
一盤酸辣土豆絲
全家喜食
紅楓樹下
那棵紅楓成了關(guān)注的焦點
百年老樹，有多少故事
諸如黃荊山、磁湖
以及這里的張姓原住民
據(jù)說他們就是從紅楓樹下的渡口
船行磁湖，再渡長江
然后在集市里出清魚貨
這一切連同村名已從地圖上抹去
為何抹去？你也所知不多
有些含糊其詞，但你很清楚
此處高房價的來龍去脈
比如炒作、糊弄，租半個公園
湊的畫餅，都是這幾年的事
濃厚的紅楓翠蔭下
你指著隔欄外的一片低矮擁擠
“瞧，張姓人家搭蓋的違建?！?/span>
也就是說曾被古紅楓
目睹過的繁衍生息，從天經(jīng)地義
到違章搭建，也就近幾年的事
他們理直氣壯：已給付拆遷費
孰是孰非，旁觀者很難判定
只好與古紅楓一起
默然無語
荒村
除了新春祭祖留下的紅色碎屑
再無人跡。好在初春陽光明艷
湛藍的天穹下，幕阜山
綿亙得悠遠又歡悅
一種極醇厚的靜
在斷墻夾道間凝聚
我在一間間空屋門口探看
木窗門扉，沒有任何期盼地
敞開或關(guān)閉。被棄，是宿命
荒廢，則是自作聰明的主觀判詞
對于那些熏過煙火的紅磚來說
離徹底傾圮，還有大把時間
可以生出柔嫩的苔蘚
它們嬰兒般的新鮮安撫了我
來，陪我坐下小憩
倚靠一截陽光曬暖了的墻壁
在彼此身影形成的庇護下
不用擔(dān)心任何事
此刻我剛剛萌生，此刻不是永遠
但我們可以永遠
荒無人煙地愛下去
夜魚，江蘇東臺人，現(xiàn)居湖北武漢。出版詩集三部。作品發(fā)表于《詩刊》《長江文藝》《北京文學(xué)》等各大純文學(xué)刊物。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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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4月目錄
“長調(diào)”：陳依達｜長詩《側(cè)峰》第二輯元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