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起了點風(fēng)，淡淡的幾抹云影循著風(fēng)向佯動，天就更加汪汪的藍了。也只有這一片遠離塵囂的天空才像天空，城里不是霧霾就是廢氣。林蔭道兩側(cè)的廣玉蘭，一盞一盞地盛開過去如白熾的路燈。路兩旁矮矮的梔子花，卻在綠葉叢中開得很是低調(diào)，“梔子，知止?！眳羌舌?。他是有心結(jié)的，只一個閨女，沒有兒子，自己在江湖上叱咤風(fēng)云了大半輩子，活著活著，想想還真不好收拾這以后剩下的事情了。吳忌對人生的未來是充滿了恐懼感的，更具體的說是對整個民族的人文生態(tài)充滿了憂患和恐懼。“人類怎么能夠這樣呢？”這其實是他常年與有權(quán)勢的官員打交道逼出來的一句心里話，但他又馬上對自己的這一句無厘頭的提問，啞然失笑。因為到底是怎樣，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心里悶得慌，腦袋也脹脹的很難受。
“是作家吧！”伴著前方假山那邊的鳥鳴，忽有人向他打招呼。抬頭一看，似乎就覺得好面熟，“你是……”吳忌立馬便想起來了，原來是前天下午聽他擺官場譜，總往前面擠的那一位知性女子?！拔易蛱煜挛缫瞾磉^的，沒碰見你?！甭曇糗涇浀?，很是好聽。她今天的神情卻似乎顯得更加落寞，因為化了淡妝，光從臉色和眉眼還真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而且聲音很細，是有著幾分嬌嗔的那一種語氣，一襲落地紫色長裙，還系了一條金色細腰帶，上身是一件鵝黃色的超短開領(lǐng)外套，“我叫美娟，住A區(qū)7棟?！彼呓搜a充說?！澳部梢越形揖曜拥?。”她顯然有話要跟他說，而且有些迫切。吳忌卻反而有了警覺，“你找我有事嗎？”語氣寡淡的?！笆堑?，我就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說著又咽住了。“誰呀？”他這下倒是答得很爽快，“說不準我還真認識！”娟子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口的，“虢……虢廳長?！眳羌杀阏咀×?，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她。他是一個典型的利益至上者，與能夠簽上單的領(lǐng)導(dǎo)干部打交道可說是如魚得水，而女人的心思他卻是從不去揣摩的，用他家鄉(xiāng)的一句老話說，莫耽誤了我的陽春。這女子像個林妹妹似的，與虢副主任會是什么關(guān)系？他忍不住用審慎的目光定定地看了對方幾秒鐘才迎面問那女子道：“你是虢副主任的……”他居然一時語拙，找不到恰當(dāng)?shù)脑~把話說完。娟子的鵝蛋臉嚓地紅了，忙低下了頭去，“我是他親戚?！币宦牭接H戚這個詞，吳忌的心就軟了，“哦，這樣?。 逼鋵嵥宦牼椭谰曜邮窃诔吨e，卻不忍心，不，而是也覺得沒必要戳穿她，故而只是輕描淡寫的說：“虢主任是上一屆廳長中運氣最好的，只有他和章廳長去年底當(dāng)上了省人大副主任。”娟子也只淡淡地“哦”了一聲，連招呼都沒有打，掉頭就走了。
望著名叫美娟的女子遠去的有些踉蹌的背影，作為詩人和圖書策劃人的吳忌，一時間還真是想象不出一個前因后果來……不過他與現(xiàn)在的省人大虢副主任卻是老相識，而且是那種不打不相識的鐵桿類相識。他現(xiàn)在住的這一套電梯房，就是找當(dāng)年還在財政廳當(dāng)廳長的虢老虎親自打過招呼的內(nèi)部價買下的，少20多萬，算是個大人情呢！兩人的交情說起來已有近十年了，當(dāng)初也是經(jīng)熟人介紹去拜訪他的，那時他還是省財政廳的廳長，上任只一年多，是從下面中洲市委書記的崗位上平調(diào)到省直機關(guān)的，原本聽說他會進省委班子任宣傳部長，理由是虢書記理論功底深厚，作兩個小時的形勢報告，從宏觀到微觀再到地域經(jīng)濟和地域文化，無需政研室寫稿子，也不要任何題綱，就這么一路滔滔口若懸河講下來，行之所當(dāng)行，止之所當(dāng)止，說講兩個小時，分鐘不多，分鐘不少，嘎然而止，自圓其說又余音繞梁。還寫得一手好顏體，他所為官過的縣市山水間都留有酣暢墨跡。吳忌第一次去拜訪虢廳長是在省財廳的小會議室，是省委政研室的一位副主任先打電話幫忙約好的，說是上午十點鐘有一位文化名人要來見廳長。因為路上堵車，吳忌晚到了三分多鐘，上樓后，見有一位年輕靚女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迎接，誰知一說明來歷，那位漂亮小姐卻說：“您先等一下，廳長剛回自己辦公室了?！彼D(zhuǎn)身去請廳長時還很不高興地嘀咕了一句，“我們老板的時間是以分秒計算的，見人家還遲到。”吳忌無疑被打了一悶棍，“娘的，閻王好見，小母夜叉難纏！”他正上著火，就聽見走道里敲過來節(jié)奏分明的腳步聲了。“你就是老方介紹來的吧？找我何事啊？”劈頭就是兩個問號?！爱?dāng)然不是為了我個人的事?！眳羌傻故谴鸬貌槐安豢??！芭叮俊睆d長進了門，回頭冷冷地說：“還是為我啰！”
“樹大招風(fēng)，我財政還用得著你來樹什么豐碑??！”虢廳長還真不愧是虢老虎，一句話下來，站在門口的女子莞爾著吐了吐舌頭。吳忌一甩頭狠狠橫了那狗仗人勢的女子一眼。這些年與高官打交道他什么樣的陣勢沒有見過？心想你們廳長屌個球?。∥覅羌蓱{的就是三寸不爛之舌，而且還能找準契機恰到好處地反客為主。“我可不是為你虢廳長個人而來。”吳忌把話說得斬釘截鐵。虢廳長還真聽出點火藥味來了，如今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都是些外強中干的角色，“那你說說看，這豐碑怎么個樹法？”語氣便平和多了?！罢f穿了就四個字：法度方圓?！彼又阗┵┒?，“法度是前提，是天下秩序，是形而上；方圓是技術(shù)，是方法論，是形而下……”“成交！不就是為改革開放以來我省的大財政寫一部書嗎？”說到興奮處，虢廳長把手伸過來，“給張名片吧！”接著又把自己的手機號碼也寫給了吳忌，“交個朋友吧！吳忌，我記住你了?！绷顓羌稍趺匆矝]想到的是，原策劃方案55萬經(jīng)費預(yù)算，竟然大筆一揮給他追加了15萬，“什么55萬，多不好聽，再給你追加15萬，整數(shù)70萬——七是個上數(shù)，多吉利。不過你呀，得把書寫好，寫出水平！”能慷國家之慨的人就是大氣！為了圖一個“七”的上數(shù)甩手就加了15萬。想到這里，怔著的吳忌便很友好地對黛眉緊鎖的美人“哦”了一聲，馬上又聯(lián)系到A區(qū)7棟的數(shù)字了。
吳忌自從入住葡萄莊園后，除了每年帶老婆出去旅游和清明節(jié)回一趟鄉(xiāng)下老家掃墓，平時也就很少進城里去，用他自己的話說，連小車進一趟城都得沾一身灰，人就更沒必要去湊這個熱鬧了。里面的獨棟別墅他是偶爾去過的，倚花山山腳一路迤延，A區(qū)7棟就座落在山灣的西南角，既向陽又避陰。向陽指的是上午，避陰說的是下午。上數(shù)7棟的主人就是美娟，是小名叫娟子的黛眉女子。但無論美娟還是娟子，都不會是她的真實名字，她已經(jīng)18年沒用過真名了。對她這么一個靠人供養(yǎng)的女子而言，真名和假名也沒什么區(qū)別，就像她家里養(yǎng)的那一只叫巴布的寵物狗。巴布是她從電視劇里學(xué)來的一個少數(shù)民族摔跤高手的名字。她曾一度覺得巴布的野性像極了虢，虢總是經(jīng)常把她攔腰抱起，又甩在席夢思上，然后……“你輕點，輕點，癢死我了……”她仿佛又聽見自己的聲音了?！澳阆胨牢伊?！這越唆越甜的小葡萄?！彪降睦霞以诤^(qū)，從小就吃慣了唆螺，舌頭也與常人不同，又薄又軟，不知道哪來那么大的勁。
“我說輕點吶！不然心肝都會被你吮出來的?！?/div>
“什么吮吶？明明就是唆，唆螺的唆！”
“好好是唆是唆，讓你唆個夠！”然后就是咯咯咯地傻笑。
這是她和他的第一個晚上。那時她還剛出道，在海陽縣的一家歌舞廳當(dāng)服務(wù)員，很快就要回家過年了，上月的工資全都寄回了老家重慶，卻還沒有給弟弟掙足學(xué)費，弟弟與她是龍鳳胎，下學(xué)期就要高考了，得讓他有滿滿的信心，而且不能比別的同學(xué)寒磣。還有返程的車票錢呢，她心里還正犯愁，沒想就遇上了他，一位出手闊綽的老帥哥。帥哥是她們的行話，按年齡可以叫他叔，她那年才17歲，他呢，已經(jīng)36歲，兒子都小學(xué)畢業(yè)了。愛人是時任中洲市委副書記的千金小姐，在縣人民銀行工作，是出納科的科長，學(xué)財會專業(yè)的嘛，對丈夫的感情尤其是倆人的性生活也是精打細算的，一周只允許兩次，而且有一次他多喝了酒后提出要唆她的葡萄，居然啪地給了他一耳光，說他身為黨的領(lǐng)導(dǎo)干部還耍流氓……這些都是娟子回重慶老家過年再來海陽的那天晚上他跟她說的。小別勝新婚，那晚上，倆人一共戰(zhàn)了七個回合。他最喜歡七這個數(shù)字了，天快亮?xí)r他趴在她的身子上說：“說七上八下，七是上數(shù)，這很靈驗的，”她似乎能感覺出他的一臉嚴肅，他又接著說：“這不，我虢正國昨天剛滿好37歲，今天市委組織部就來宣布對我的書記任命了?！币簿褪悄谴?，他慎重地宣布了要她做他的專職地下夫人。雙方達成的協(xié)議是，無論他今后調(diào)到哪，她都要無條件跟到哪，并且絕對不準干預(yù)他的家庭和工作，永久保密；他也保證會讓她過上好日子，尤為令她感動的是，他會視她的同胞弟弟為親弟弟……這一切他確實都已經(jīng)做到了，如今他弟弟已經(jīng)是中洲市的團市委書記，找了沿海城市的對象，小孩應(yīng)該也快初小畢業(yè)了。這些都是他的功勞。娟子原本是一個心地善良的鄉(xiāng)下女人，信守承諾勝過愛護自己的生命。她于是一直跟著他，從縣里到市里又到省里，但是，這近20年中她為了報答他，更為了遵守絕對保密不露任何蛛絲馬跡的承諾，卻形同在地球上消失了一般，除了他虢正國，娟子根本就沒有再與任何親人聯(lián)系過，也沒有任何朋友，并且始終做到了不打聽與他有關(guān)的任何消息，甚至還包括拒絕看報，從不看新聞也沒用手機。
“是一個活死人吶！”她好幾次從夢中哭醒說。“我當(dāng)然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也從來就沒有后悔過。但是我不能沒有你呀……”這是6年前她搬到葡萄山莊別墅他跟她說的話?！艾F(xiàn)在形勢已經(jīng)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還這樣下去，黨紀國法無情……我會跟你聯(lián)系的?！边@也是他對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她是輕一腳重一腳，從中心廣場走到A區(qū)7棟的家里來的。
家里已然一片狼藉。也就是前天下午，她忽然想要到院子里散散心，走著走著就來到了中心廣場，還無意中聽到了吳作家在談?wù)撏饷媸澜绲氖?，尤其?dāng)她聽到即將到齡的廳局長中有幾人已順利地進入到副省級行列，她就敏感到其中會有虢，她死去的心似乎又開始復(fù)蘇了，幾乎從不關(guān)注新聞的她一個勁地只盯著省臺新聞，想從新聞里找到他的蹤跡，從那一刻起她才記起了自己是有名字的，而且是有著兩個很好聽的名字，這都是她的虢（哥）給取的。今天她又一次來到了中心廣場，果然遇上了吳作家，并且還從他的口中得知，昔日的虢廳長如今已經(jīng)是省人大副主任了，“官越做越大，能夠管他的人也就會越來越少了?！彼@么想著便喃喃地說：“會記起我來的，會來看我的，他說過，他到死去也不會忘記我的兩顆紫葡萄……”
她此時已經(jīng)回到自己的小院了，卻沒有急著進屋，而是在門前的葡萄架下坐下來。這兩棵葡萄樹是他和她當(dāng)年親手種下的，那時他帶她來看房和交代裝修事宜，“我們在門口種兩棵葡萄樹吧！”他提議說。誰料想搬家后就只在新家住了一個晚上，他就一直沒有再來過了。她當(dāng)然還記得那個晚上他剛唆了幾口紫葡萄，放在床頭的手機就使勁不停地震動著，他滿頭大汗地摸過手機，頓時就像一頭野馬被套住了韁繩，伸出一個指頭“噓”地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有些慌張地說：“省長，是省長的電話?！背嘀_就躲到陽臺上嘀咕去了。再回頭時，平時趾高氣揚的小弟便像霜打過的焉茄子。她其實當(dāng)時也想過，和省長說話要這么細聲嗎？是不是他到省城后又找了別的年輕靚女？娟子是善良的，她的心里只有柔情，只有對虢的感恩……
“女人30豆腐渣?！蹦悄晁呀?jīng)32歲。她不敢往深里想。
“他不會的，我的虢（哥）他不會的！”直到此時娟子坐在葡萄架下，仰頭望著青翠葉間閃出的綠寶石般的葡萄，她還在一邊撫摸自己的乳頭說：“他一定還會來唆我的葡萄的。”
唉，一言難盡吶！娟子已經(jīng)不愿意再往下想了，她知道想也是徒勞。只有老犬是她最忠實的伙伴，懶懶地趴在她的腳踝邊，只是它連看一眼自己主人的精神也打不起來了?！肮饭芬衙黠@老了，莫非我也老了嗎？”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而此時她想要做的就是，馬上進屋先把電視機打開，然后安安靜靜地坐下來，打破自己這多年來為自己定下的規(guī)矩，她要耐心地等著看本省的新聞聯(lián)播，哪怕看到的只是虢的影子（這是她以前最怕看到的），如果還是見不到……她又想到了那個吳作家……是的，娟子還想過，萬一哪天她要是……她也一定要把自己所經(jīng)歷的這一切，完完整整托夢給吳作家。
“虢（哥），你可別怪我不信守諾言??！”她癡癡地想。
05
吳忌剛回到家里，便早早地上床了。窗外月光如水，吳忌的腦子里卻是一片空朦。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時候入睡的。
待第二天早上，太陽穿過窗玻璃照進臥室床頭的時候，吳忌卻還在夢中，并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做了一場奇怪的夢：一輛呼嘯而來的警車，閃著警燈，也鳴著警笛，在大門口停了片刻后，就直接朝里面的別墅區(qū)開去……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吳忌已經(jīng)從夢中醒了。
“這事肯定是與昨晚新聞聯(lián)播中播放的虢副主任被雙規(guī)有關(guān)?！眳羌善鋵嵾€處在似醒非醒的朦朧中，但心里卻似乎早已經(jīng)有了預(yù)感，只說了一句，“都是因果啊！”連拖鞋也沒來得及換抽身就出了家門，往A區(qū)7棟趕去。遠遠地，吳忌便看到了著一身素白連衣裙的一個人影已經(jīng)擺在了葡萄架下……有警察在舉著相機照相，那條叫巴布的老狗，就趴在死者的身旁。
是自殺呢還是他殺？最先發(fā)現(xiàn)死者的，是負責(zé)小區(qū)巡邏的保安老王，當(dāng)他從葡萄架下路過時，一頭就撞到了一雙女人好看的腳，還真是嚇得保安老王半死，驚魂甫定后于是大呼，“不得了，有人上吊死了！”待同伴趕到后，才七手八腳把死者擺放在地并迅速報案，當(dāng)?shù)嘏沙鏊木炻勓岗s到，尸體卻早已經(jīng)僵硬，有警官漠然地說，“估計是凌晨上吊的，工具是連衣裙上的一條金色腰帶和倒在一旁的一張獨木櫈子……”嗚呼！
在上午八九點鐘的陽光照耀下，白色連衣裙特別晃眼，但尤其晃眼的還是那一架青翠欲滴的葡萄闊葉和從闊葉間閃出紫光的葡萄。吳忌怔怔地立在遠處，他沒敢走得太近也不忍走得太近，更沒有對自殺的結(jié)論提出質(zhì)疑。是呵，他能說什么呢？
“吃不到葡萄的，說葡萄是酸的，那么吃到了葡萄的，又未必會說葡萄全是甜的?！眳羌烧亓⒃谶h處，夢囈般的說。
作者簡介：廖靜仁，國家文創(chuàng)一級，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全國五一勞動獎得主，全國第三屆青創(chuàng)會、第八、第九屆文代會代表。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xué)》《當(dāng)代》《十月》《中國作家》并《新華文摘》《小說選刊》等。著作有散文集《纖痕》《風(fēng)翻動大地》《境界》《湖湘百家文庫散文方陣.廖靜仁卷》《廖靜仁散文選》(上下集)和中短小說集《門虛掩》及長篇小說《白駒》等十余部。作品多篇被翻譯成英、法及收入文學(xué)大系和多種選本及教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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