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國 《烏鴉的圍墻》（寧夏人民出版社，2025）
對一向激情高蹈的自國而言，這組詩的風格與以往有很大不同，除了蘊含哲理的元詩，這些詩猶如對現實生活快節(jié)奏的速描，也似對當代人焦慮抑郁所作的精神畫像。
當然，這是帶有李自國風格的現實主義詩篇。仿佛歷盡生活的種種不堪，仍然對生活充滿希望！
（大可）
釘子
釘子也有小小人間，我是一枚釘子
被時代的舊錘釘在一堆人群里
翻走一頁頁史書，它們是戰(zhàn)爭、天災和瘟疫
卻難于使我在冬天的陽光下，翻一次銹身
還有些人被釘成了斜斜歪歪的釘子
固定在大時代的
恥辱柱上
共勉：我們寫詩
努力去扔掉
獨屬于這個時代的
思維困局
讓那些詞出軌，那些句子翻車
詩歌斑馬線上空飄蕩的
老詞、大詞、濫調陳詞
被嶄新時代的格局和萬千氣象
壓死，或壓得面目全非
越來越多地拷問，越寫越怕自己
怕越來越多西西弗斯的巨嬰
不是反復去推上山的石頭
而是從山頂下來，抬著一具具
詩歌的死尸
玻璃的一生
該有漂泊者遷徙的靈魂
被爐火的眼睛煉獄
太陽穴的弓箭手，又將玻璃的指紋
一塊塊涂炭生靈
為時已晚，夜未央
月亮拴住滿街夢魘的老樹
舌頭，伸出綿綿陰雨
以風姿綽約的新枝，疏鑿澄明
將人間微塵與骯臟無限舔舐
剩下鏡中的身世與奇緣冰雪
冰雪讀透了玻璃的湖泊
以晶瑩俠客之心
去融通蒼茫人世
下棋
一生中的圍棋，只使用過
兩種顏色的困局，黑白分明
但象棋卻有不同的
名字和輩份，流淌出古老智慧
他下著一盤人間大棋
千峰萬壑，他在給棋盤運勢
他握著別人的棋子
負載沉重，他被燈火搖曳
也許別人早已握住了他
像掠奪聲音的玫瑰
他渾然不知，陽光凋敝
雙目與嘴唇分離
人生總是撿不回身后的影子
他的人生被黑或白糾纏不清
聞風而動，君臨萬物王冠
他的棋局漸入佳境
猛然間，他如夢初醒
懊悔不及，何時成為別人的棋子
他已越陷越深，看不清自己
正被和顏悅色的對手，當槍使
但他和他留下的影子，都在預兆
誰是生活撕拼出的高大棋手
誰是善或惡錨泊的靶心
種山
我在自家的門前，種下一座山
山澗里，隱藏著捕風捉影的人群
我要翻過門前這座山，首先就要翻過
那些風聲鶴唳的影子，看不見的羽毛像鐵釘
釘入天空布滿的一團團烏云
已讓草木皆兵的我
插翅難飛
我是時間的隱匿者，我種山，山也在種我
而我終將被山巒起伏的獸皮
裹護在它人性的荒蕪里
哲學
火把的錯誤，就在明火處
談論太多的唯心與唯物，而黑暗中
幽靈的游蕩，在彼岸舉起的洋流中拯救
吶喊、掙扎、存亡，亂石穿空的星球
驚濤拍岸的死海，從形而上學的
苦蟬聲音背后，藏入地中海的魚腹中
時間是浩劫光陰的首惡
劫持冥想之海的魚雷，像霧覆蓋
宇宙觀用哲思來捍衛(wèi)或沖鋒
道路的血淚，將真理的靈魂解剖
槍聲響了，地獄升天堂
機器四處殺人，殺人的機器
成了不測刀刃上的罪魁或元兇
哦，人心已亂，世風不古
哲學折射一只烏鴉，閉嘴或說出
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黃敏 畫
擠鐵記
擠吧，把念想交給現實的鐵
地下的鐵，呼嘯的鐵
深居簡出的鐵，光芒萬丈的鐵
一代人的鐵，一個時代的
所有秘密的鐵，鐵的風云與圖騰
擠來擠去，擠得氣喘吁吁
擠成沙丁魚，多么一團和氣
擠出都市里的夢想、工資、獎金
擠出一塊上有片瓦，下有立錐之地
早該回家了，還在不停地擠嗎
從天空擠到地上，從地面擠到地下
從人到人，從心到心
從紛繁到虛妄，從黑到白
從晨曦到星群，從躊躇到更迭
每個站，都是每個人的詩和遠方
路的前面，就是驛站，就是港灣
就是一種托付，一種依靠
現金
現金生長激素
生長邪惡，也生長魔鬼外衣
它跟發(fā)明紙幣和鎳幣的人類
有一種天然親生般的接近
也被它征服得五體投地
欲望的馬車，可以飄飛成一團亂云
一疊紙巾，一沓冥幣，一個假字
從夜里醒來，缺胳膊少腿的現金
時不時會邀來福爾摩斯偵探
帶來閃電與風暴眼的奇襲
網上幽靈般的支付，給了它逃離夢境
廣袤的河水不再紙上談兵
現金鏈的雙腳一抹油，溜之大吉
經濟
月亮封山的圖案，駛入流云
與畫筆的觸須，倒映在空中的湖畔
沒有從摔碎的水銀中，帶來風的消息
從東晉的門閥士族馬車
馱來一堆名詞的交易，被裝飾成熟人
推敲出的價值不菲，它讓銀圓、銅幣
抑或紙幣，長出陡峭的莊稼
俯身海洋、陸地、男人或女人
用它半張臉去安邦興業(yè)，萬物寂靜
另一雙鐵拳，輪到御侮卻敵，絕處逢生
誰是那些心懷光明而身手不凡的貴人
一切物質精神資料的首領
訴說著人間浮沉，爐火在深夜經世濟民
用一世碧綠輾轉的樹，殺入萬千葉子
蔥蘢的三生，帶來物質世界
與人性屋脊迷宮的滿臉刀傷
更像虛構萬物的山川，周而復始的潮汐
判詞
誰在悔哭，誰在平原上爭吵
睡意昏沉后的奇跡出現
聲勢浩大的人群與法律扳手
刺穿囚籠者歡欣的胸膛
暈厥的云煙，天仙般的劇變
面罩下的獄徒已神魂顛倒
人間的鐐銬不值靈魂去殺伐
萬物競妍，智慧的愛笑容可掬
毒素外的服罪，集結出逝影綽約
誰是主謀，誰是從犯
誰是遲到的正義，字字
見誅心，判詞挺立人格的
鉛字，把邪惡之心絞殺無余
大地在加冕，大地在審判
大地在萬籟俱寂后迎來日麗中天
抑郁癥
烏鴉唱著歸隱的夜歌
謝幕天空自閉的花朵
俠骨柔情，涌入黎明的圖騰
回旋出時光飛升的一圈圈螺絲釘
憑欄聽雨，找到巨大的沙漏
或是臥床不起，或是對牛彈琴
暴走毒日，遞去難以自拔的
挖掘機，一遍遍碾壓并掘地三尺后
相互打探叛逆者的身影
自卑在迷途不停指認苦難的厄運
厭世的周身，不著一絲風塵
無非是空，是郁郁寡歡
被風迫害的妄想癥，澆灌叢林里的
多重人格，攀緣陰云，與無影燈下
與前路的精神分裂，傷心地引爆
核心癥狀群，專注于一夜夜詛咒
魔鬼的外套，找來看不見的
無限內衣，亭亭玉立，難以置信的
雙腳美人魚，用殘廢海水
洗劫一世，便毀掉腦影像學的三生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齒輪咬合的時速，與孤星伴月行走
浩氣長存舌根后孑然一身
長夜漫漫變奏，芳草滿庭萋迷
誰、誰、誰？從土地的脂肪里返回
手指埋伏了天空的繁星
發(fā)了芽的心臟，被水聲裹挾成頑石
桃花是女人手無寸鐵的武器
被影子跟蹤的是桃花
被人間劫色的是桃花
被鳥鳴與耳語廝守的是桃花
桃花生于姿色，死于美的挑釁
我由此而憂傷
由此而敬畏桃花眾姐妹
諾，喜形于色的桃花
被塵世燈芯撥亮的一萬朵桃花
側翻著這世界的另一張臉色
桃花是病灶，桃花又是藥引
桃花回到閨房，翻開史書
原諒了那些打劫過它的敗類
桃花是季節(jié)移動的臥底
桃花是女人手無寸鐵的武器
它用紅手絹擦亮鏡子與面具
桃花又以兵不血刃
關上事物的門扉而讓黑夜裹緊了風衣
鐘表匠的光陰
像他的臉，彌漫著齒輪的材質
以彈簧或重錘為驅力的指針
背叛了時光里的夜行人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
那么多被時代秒表所認可的生活
鑷子的視線更加敞亮
面對起針與放大鏡，時間在不停打坐
凈化著每塊鐘表的機芯
也是他參悟人生的一部分
靠著耐心、手藝、精細、匠心
修補了他大半輩子的光陰
表盤內的街道、馬路、喧囂市井
一種速度已在相擁而眠里錯失、崩潰
他是鐘表匠之神，住進儀器的黑暗
結廬在人境，而人類最小、最精密的
機械發(fā)明，涌入他肺葉，光陰不多欲
鐘表匠一生，用時針撥動著
形形色色的節(jié)奏與靈魂
世界已安靜得只剩指針的嘀嗒聲
他又陷入一方街角
陷入渾然無物的世外之地
李自國，筆名西村，詩人，一級作家，《星星》詩刊編審，獲國家從事期刊出版工作30年榮譽獎章。著有詩集《第三只眼睛》《生命之鹽》《行走的森林》《2018一2019我的靈魂書》《騎牧者的神靈》（中英文）《富順，和它醒著的魚》《烏鴉的圍墻》等。作品入選百余種選集，獲各類文學獎數十次，被翻譯為多種文字。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四川省詩歌學會副會長，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會長。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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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渡 臧 棣 敬文東 周 瓚 姜 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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