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舊事《泉城晨話》第407期
楊延斌
有些故事，好像故意和我藏貓貓，平時潛伏在心里，只待一個恰當?shù)墓?jié)點，突然就閃現(xiàn)在腦海。比如今天是世界讀書日，我早晨睜開眼，那個發(fā)生在49年前的讀書情趣，猛然就再現(xiàn)眼前。那些生動的人物，令人憋不住笑的讀書故事，好像等不及我打開電腦，就都在腦海深處往外擠。但愿，故事是我的，快樂是大家的。
1976年秋天，可供讀者選擇的書少得可憐。當時我所在的黑龍江省浩良河化肥廠，包括工廠閱讀室在內，四千多人的廠子，惟我一人有一套1975 年首版的《大刀記》。那時我最怕有人向我借書，因為我擔心借出去的書，會落得個肉包子打狗的結果。而且，當時流行“偷書不算偷”的歪理，我擔心要是人家把書借去賴著不還，我還真沒辦法。
我所在的浩良河化肥廠，是由黑龍江兵團興建的，人員組成80%以上是知青，那個大群體的讀書氣氛十分濃厚，身在其中，年輕人都不好意思不看書，不學習。但實際情況卻是人多書少。這種情況下，我手里有一套剛剛出版的《大刀記》，好多人早就紅了眼。
一套《大刀記》在手，仿佛攥著寶，我很快就成了那個群體中的香餑餑，很多人就以各種方式和我套近乎。我知道，他們都惦記的不是我，而是那套《大刀記》。有一次，有個李副政委（當時還沒撤銷兵團）在廠大門口截住我，單刀直入地說：“延斌同志，你有一套《大刀記》是嗎？你能不能發(fā)揚風格，讓每個化工車間和幾個主要車間的團支部輪流看一個月，最后再讓機關團支部看一個月？”我沒等他說完，就截斷他的話說：“李政委，我可沒那個風格，不借不借，堅決不借！”還好，那個李副政委臉上的不快一閃而過說：“那——借我看看行嗎？”
我回答道：“李政委，等我在書店再碰到《大刀記》，想著買一套送您！”當時，因為那套三卷集《大刀記》才3.2元，所以我才敢說買一套送給他。李副政委聽我回答的讓他氣不得也惱不得，只好又是一笑，打了個讓我走的手勢。他沒再難為我。
可是畢竟有很多人惦記我手里的《大刀記》呀，幾乎天天有人向我磨牙借書。有幾個人還用大白兔、大蝦酥糖塊、食堂賣的散啤酒討好，哄我高興，還有人出主意說：你偷偷借給我，我保密。三本書一星期，看完就還。我任憑別人咋說（當時還沒有忽悠這個詞匯），就是打定主意，堅決不借！現(xiàn)在想起來，還挺留戀當年的風氣，因為那套《大刀記》就鎖在一個簡易的木箱里，那把小鎖一撬就能打開，但卻沒人撬我的箱子。那些人還真有點君子愛書，取之有道的意味。
在那個匱乏好書的年代，人們對一部好書的求之不得，而想辦法求得，在這個世界讀書日想到這些，我心里生出無名的感動，為那個時代人們的求知欲望而感動。相對于當今的書多的是，有新華書店里上班的人說，年年有很多無人問津的新書，一車一車地被拉走。估計那些新書的命運，只能落個“安樂死”吧！
好像說遠了，趕緊書歸正傳。
俗話說秦檜還有三個好朋友，何況我比秦檜的人緣好幾十倍。有一天，我想出一個借書辦法。有關借讀《大刀記》的情趣，也就被我導演出來了。
近五十年前，在浩良河化肥廠北側山腳下，有一片沙果樹林，那是我一早一晚最愿意去的地方。在一天中午，我用暖瓶，在大食堂花一塊錢灌了一壺啤酒，拿上一個瓷杯，約了六個人到果園。他們兩女四男全是知青，都大我四五歲，我很信任他們，就決定先把《大刀記》借給他們看。
為了確保他們能把書還回來，我想到的主意是，不能把一套書同時借給一個人，而是讓他們一次只能拿到一本，五天后把看完的一本交給我，我再交出第二本，這樣以此類推，他們只能一本一本地輪流看下去，而且把每個人的閱讀順序排好，這樣，下一個人急著讀，就會盯著前邊的人，督促人家按時讀完，按時還到我手里。六個人這樣循環(huán)接力讀下去，我就能確?！洞蟮队洝穪G不了，撕扯不了。現(xiàn)在看，當時的我有點狡猾。
我那一暖瓶啤酒可派上大用場：整好每人一杯。喝完后我就宣布：我交給你們的書，絕沒有折頁，撕頁，我交給誰，誰就當面翻看檢查。我把書簽夾在書里，誰要是在閱讀中需要合上書，必須使用書簽，決不允許出現(xiàn)折頁現(xiàn)象。如果在誰手里出現(xiàn)折頁，就罰誰買一暖瓶啤酒，拿到果園來，七個人一起喝。他們都愉快地表示贊同。
現(xiàn)在聽這個故事，是不是感到挺可笑，但在當年卻沒人笑話，因為在那個年月，可供年輕人讀的書實在太少了。
今天想起這個趣事，我卻覺得心里酸酸的，因為那六個輪流借讀《大刀記》的知青，已經有三個人去了另一個世界。那活著的三個人，只有一人尚有聯(lián)絡。而這個人是看我發(fā)表在《人民日報》客戶端上的《大刀記》書評，才輾轉聯(lián)系上我的。
不過到現(xiàn)在，我依然認為那個接力讀書辦法，是我的創(chuàng)舉。假設我沒有當時的詭譎，我的首版《大刀記》絕難保留到現(xiàn)在還完好無損。為此，我為自己而感動！
用我想說的兩句話收尾吧：讀書會讓我知道，什么是無知。常讀書，煩惱和短見會繞著人走，不讀書，事事短見，時時煩惱纏身。
2025年4月23日于濟南
作者簡介：楊延斌，筆名水務?！抖际蓄^條·濟南頭條》首位特約專欄作家。德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濟南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網絡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寫作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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