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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藍田荊谷山別業(yè)主人：李乂還是李日知？
唐李九齡曾有《故刑部李尚書荊谷山集會》詩一首，周仲民老師認為此處李尚書為李日知，曾筑別業(yè)在荊谷山下，金谷之中。我多方翻閱史料，認為此李尚書是李乂而非李日知。
李日知和李乂，出自趙地，其先為戰(zhàn)國著名將領(lǐng)李牧。趙地李姓后分為南祖房，西祖房、東祖房等數(shù)支。李日知屬南祖房，李乂屬西祖房。
李日知進士及第，歷武周、中宗、睿宗和玄宗四朝。武周時累遷司刑寺丞。中宗神龍初年，授給事中、朝散大夫，累遷黃門侍郎。睿宗景云元年 (710)，拜同平章事，兼任御史大夫。明年，遷侍中，管理門下省事務(wù)。玄宗先天元年 ，授刑部尚書，罷知政事。其人事母至孝，為人正直，與人為善，廉潔奉公，不治產(chǎn)業(yè)。開元元年十二月辭職致仕，開元三年秋七月去世，追贈幽州大都督。
李乂，11歲從學(xué)，12歲能寫文。高宗永隆二年（681年），中進士，曾為壺關(guān)尉、武義尉、藍田尉，又調(diào)萬年尉。武則天長安三年（703年），授監(jiān)察御史。唐中宗景龍初年（707年），遷中書舍人、修文館學(xué)士、知制誥。唐睿宗景云元年（710年），李乂為吏部侍郎。又改黃門侍郎，封中山郡公。開元初年（713年），李乂奉詔與中書侍郎蘇颋纂集起居注。其年，姚崇為中書令（紫薇令），李乂被推薦為中書（紫薇）侍郎。未幾，除刑部尚書。開元四年春二月二十六卒于任上。贈黃門監(jiān)（即侍中。唐開元元年(713)曾改門下省為黃門省，侍中為監(jiān)）。
根據(jù)新舊唐書以及李乂墓志銘，二人相比，李日知多次任職司法監(jiān)察部門，生前曾任宰相，今天的總理一級，而李乂生前職務(wù)最高為尚書，部長一級。但李乂富有文才，曾任修文館學(xué)士。著有文集五卷，《兩唐書志》又與兄尚一、尚貞同為一集，號為《李氏花萼集》，凡二十卷?，F(xiàn)存詩四十余首（《全唐詩》92卷）。而李日知僅在傳記中留下了勸諷安樂公主的兩句詩，文彩也不強。
在同張九齡關(guān)系的密切程度上，李乂也勝于李日知。先天元年（712年）12月，玄宗于東宮舉文學(xué)士，張九齡名列前茅，授左拾遺；上級就是分任紫薇令和紫薇侍郎的姚崇和李乂。而此前的八九月，李日知已辭職致仕。后來李乂和姚崇產(chǎn)生了矛盾，被排擠任刑部尚書。開元四年春，李乂去世。姚崇寫詩悼念。張九齡很感動，于是寫了一首五古長詩：《和姚令公哭李尚書乂》 ，內(nèi)容及解釋如下：
貴賤雖殊等，平生竊下風。
云泥勢已絕，山海納還通。
（此四句謂自己出身低微，卻得到了李乂的賞識?！杜f唐書·李乂傳》：“景云元年，遷吏部侍郎，與宋璟、盧從愿同時典選，銓敘平允，甚為當時所稱。”九齡應(yīng)受益于這次典選）
忽嘆登龍者，翻將吊鶴同。
琴詩猶可托，劍履獨成空。
（此四句哀悼李乂的離世。李乂身登高位（登龍者），卻架鶴西去了。儒雅可懷，但再也不能登朝議事了）
疇昔嘗論禮，興言每匪躬。
人思崔琰議，朝掩祭遵公。
（此四句回憶李乂對朝廷的貢獻，論禮興言，兢兢業(yè)業(yè)。他有崔琰一樣的清言，祭遵一樣的公道，死于任上）
作善神何酷，依仁命不融。
天文虛北斗，人事罷南宮。
（此四句哀嘆天道何其不公，李乂離去，象天上失去了北斗七星，而朝庭也將出現(xiàn)人事變動。這里還有一個來由。李乂曾由紫薇侍朗兼檢校刑部尚書，后實授刑部尚書，詔書中有"俾回跡于西垣，宜正名于北斗"（《授李乂刑部尚書制》）之句。詩文同此對應(yīng)）
上宰既傷舊，下流彌感衷。
無恩報國士，徒欲問玄穹。
（此四句感嘆姚崇不忘舊，寫詩懷念故人。但自已卻無機會去回報李乂，只能面對蒼天發(fā)問感嘆了）。
九齡還寫有《故刑部李尚書挽詞三首》，根據(jù)其詩意，應(yīng)該是挽李乂而非李日知。下面是詩內(nèi)容和解釋。
仙宗出趙北，相業(yè)起山東。
明德嘗為禮，嘉謀屢作忠。
論經(jīng)白虎殿，獻賦甘泉宮。
與善今何在，蒼生望已空。
"仙宗"一聯(lián)，指李氏出自趙北，一門出了十七位宰相。
"論經(jīng)""獻賦"指李乂文才出眾。?用了兩典。漢成帝時有白虎殿對策?，通過對策問答的形式考察士人的經(jīng)學(xué)素養(yǎng)和治國能力。漢楊雄曾獻賦甘泉宮。李乂就像他們一樣?？梢詤⒖肌赌怪俱憽吩唬?遂長兼昭文館學(xué)士，云龍待問，天馬成歌，群士躍鱗，系公稱旨。"
宿昔三臺踐，榮華駟馬歸。
印從青瑣拜，翰入紫宸揮。
題劍恩方重，藏舟事已非。
龍門不可望，感激涕沾衣。
首聯(lián)：三臺?自漢始：尚書臺（中臺）、御史臺（憲臺）、謁者臺（外臺），構(gòu)成中央行政核心。??唐代演變成三省?：中書?。ㄎ髋_）、門下?。|臺）、尚書?。ㄖ信_）。李乂終為刑部尚書，屬中臺，任上去世，死后哀榮。故首聯(lián)如此。
頜聯(lián)：青瑣為裝飾皇宮門窗的青色連環(huán)花紋，借指宮庭，紫宸宮殿名，天子所居，亦指宮庭，頜聯(lián)謂李乂青瑣拜印，近奏于帝。李乂曾"遷尚書司勛左司二員外右司郎中中書舍人，立義起草，司言揮翰，藎閑練而芳蔚也。"（墓志銘）。
頸聯(lián)：題劍亦是典故。出自《后漢書》卷四十五《韓棱傳》。漢肅宗孝章皇帝曾經(jīng)賜給諸尚書寶劍，但只有親自在韓棱等三人的寶劍寫上他們的名字。后遂以“題劍”表示君主對臣子的特殊恩寵。泛指主仆、上下之間的特殊知遇。
“藏舟”典故出自《莊子》，“藏舟于壑，藏山于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北扔髟旎淖兓療o常，在唐詩中也用于緬懷故人，駱賓王《樂大夫挽詞五首》“居然同物化，何處欲藏舟”[注]《全唐詩》卷78，第849頁。
此聯(lián)謂李乂得遇君恩，不料架鶴西去。
尾聯(lián)：謂當初李乂對自己有提拔賞識之恩，自己得登龍門，斯人已去，還有何人能這樣對待自己？無以為報，只能感激涕零了。
永嘆常山寶，沉埋京兆阡。
同盟會五月，華表記千年。
渺漫野中草，微?？绽餆?。
共悲人事絕，唯對杜陵田。
此詩中，"常山"在趙地，其寶謂李乂。乂生前囑薄葬，不必遷回原地，死后葬細柳原，故曰"京兆阡"。"同盟"謂同道也，意李乂同自己志同道合。"共悲人事絕"意謂自己和姚崇已有分歧了，仕途不順。"唯對獨陵田"，已有去官之意。
熊飛和顧建國兩位先生曾經(jīng)為上詩中的"故刑部李尚書"為李乂還是李日知爭論過。顧先生認為："詩題既稱‘故刑部李尚書’，就更不應(yīng)指稱卒官于刑部尚書任上……的李乂（九齡的《和姚令公哭李尚書乂》的稱謂就是明證），而只能稱從刑部尚書任上退隱后而逝的李尚書。"（《張九齡研究中的若干問題商兌——兼答熊飛先生》（以下簡稱《商兌》）。熊先生則認為：若"李尚書"曾"為相"，九齡此處就不應(yīng)該稱之為"李尚書"，而應(yīng)稱之為"李相公"。就如張九齡雖不以宰相終，但徐浩所撰碑文仍稱其為故"中書令"、"尚書右丞相"一樣，這是一個最起碼的文化常識"。因此”故刑部李尚書"只能是未曾任相的李乂。（《張九齡研究中若干重要問題考辨——兼答顧建國先生》）
我贊同熊先生意見。直到現(xiàn)在，我們對離職人員，還稱呼其以前官銜，以示尊重，特別是后輩之人，這的確是一種文化傳統(tǒng)。顧先生似乎認為只有曾任職而歸隱的刑部尚書才為故尚書，其實，去世的尚書也可稱故尚書。
《故刑部李尚書荊谷山集會》亦可如此而論。在李乂尚書去世后，九齡等人在他留下的別業(yè)中聚會。下來且看內(nèi)容：
嘗聞繼老聃，身退道彌耽。
結(jié)宇倚青壁，疏泉噴碧潭。
苔石隨人古，煙花寄酒酣。
山光紛向夕，歸興杜城南。
首聯(lián)固可以解為："聽聞您學(xué)老聃，不作官，對于追求道更沉迷了。"（如果將故尚書理解為退隱的李日知）但如果是李乂，就可以解為："以前我聽人說，可以像老聃一樣歸隱，將心思放在追求大道上。"
頜聯(lián)可解釋為"就像故李尚書別業(yè)這樣，倚青壁結(jié)宇，疏泉水噴入碧潭，環(huán)境也不錯。"
頸聯(lián)接著說集會之興："巖石很老，李尚書也離去了，我們只能伴著煙花，將興緒寄托在飲酒之中。"（漢語形容人去世叫"作古"）
尾聯(lián)總結(jié)：“天色向晚，山光暗了下來，我也盡了興，該回杜城南了。"
將這里的"杜城南"同上面的"杜陵田"聯(lián)系起來。明顯可以看出，九齡對仕途已起了倦怠之意。這是因為李乂去世，九齡本就失去了同道。他同姚崇在公事中的矛盾也日益增加。
到了開元四年（716）秋，張九齡又以“封章直言，不協(xié)時宰”，招致了姚崇不滿，這年秋天，他以秩滿為辭，去官歸養(yǎng)了。
這次集會必然在716年春與秋之間。從詩中可以看出，作者感情很復(fù)雜，有對故人逝去的惋惜，也有脫卻人事糾紛，人生難得半日閑的喜悅。
現(xiàn)在還未找到李乂在荊谷山下有別業(yè)的歷史記載。史傳中到是有李日知辭職歸隱，清修宴飲于別業(yè)的記錄，然無史料明載其別業(yè)位于荊谷山下。而李日知為相三個年頭，時亦不短，若九齡果集會其別業(yè)，當在其生前，詩題當稱"故李相公"而非"故刑部尚書"。故雖不能排除荊谷山下別業(yè)屬李日知的可能性，但證據(jù)嚴重不足。
古人置別業(yè)，并非一味隱居清修。西漢時魏其侯竇嬰，東漢蔡邑，皆有別業(yè)于南山之下，為休沐時養(yǎng)身休閑之用。唐時王維兄弟居于輞川，亦非一味隱居。
考慮到李乂先后在藍田、萬年（今長安區(qū)樊川以東區(qū)域，唐為萬年縣，以后稱咸寧縣），他在接近長安的老虎溝（荊谷山附近），置別業(yè)閑時修養(yǎng)，就很正常了。
綜上所述，我認為荊谷山下別業(yè)當屬李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