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父親的手掌布滿溝壑
指紋里嵌著歲月的霜雪
每道裂口都滲著生活的苦澀
握起長長的鋤頭
能翻開生活的心田
清晨五點的星光還未褪盡
他已開荒一溜溜的田
用粗瓷缸灌下濃茶
煙袋鍋明滅間
咳出肺里的心血與月光
荊棘把青春扎成良田
泥水斑斑的粗布上
壓彎的脊梁被汗水浸得發(fā)燙
卻始終干起活來
刻著農(nóng)民勞動者的榮耀
除夕夜的團圓飯桌上
他總把豐盛的瓜果留給孩子們
自己嘬一口面湯
笑紋里浮著瓜果香甜的滿足
豪情的飲一碗自制的黃酒
深深的皺紋里抖落星星點點的泥土
院落里的蘋果樹
習慣地看著父親慈祥的笑容
晨光里給月季剪枝的背影
像侍候莊家一樣的姿勢
剪子咔嚓聲中
時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如今他老人家去世半個世紀
看夕陽把西山的影子雕塑成像
英年早逝的父親含著親切的笑容
像極我坐在他肩膀上,又把我高高舉過頭頂
未被擦凈的金色的泥土
在暮色里
靜靜閃耀著歲月的重量
清明的風掠過墓碑
我踏著沉了的腳步
荒草間隱約傳來
田地里鋤頭翻地的聲響
那是他留在人間的
最后一枚省略號
盛滿未說完的叮囑
在春草里
一茬茬生長……
2025-04-04
我的母親
廚房的油煙
熏黃了母親的圍裙
菜刀在砧板上
剁過五十載春秋冬夏
母親不識字
卻把嘮叨釀成平仄
瓦罐里翻滾的老火靚湯
濃稠而溫暖
屋沿上的青苔
綠了又枯,枯了又榮
檐下的麻雀
啄食著漏曬的玉米粒
母親揮了揮沾面的手
笑罵著跺了跺腳
卻把新烤的黃饃
悄悄塞進我的書包
藍布衫口袋里永遠裝著
未融化的玉米面芝麻糖
母親不曾說教
卻教會我把苦難
煮成軟糯的白粥
在拮據(jù)的時光里
從粗茶淡飯中
舀出細碎的甜
她總說“吃虧是?!?/p>
針腳般縫進我每一件衣裳
傍晚的蟬鳴黏在木窗上
年老的母親倚著門框
手中的麥桿枕頭
還留著曬過的陽光味
暮色漫過她微駝的背
白發(fā)在風里晃成
未寫完的詩行
她望向我歸來的小路
目光長成門前的梧桐樹
年輪里蓄滿
欲言又止的守望
土炕搖碎了星子
蒲扇驅(qū)不散歲月
搪瓷缸里的麥子
貯藏了多少晨昏
母親去世十八年了
記得母親給我煮的
最愛吃的雞蛋掛面
我顫巍巍夾不起母親舍不得賣的土雞蛋
落進空了多年的瓷碗
濺起一圈圈
透明的淚光……
清明的淚雨,絲織成簾幕
我蹲在長滿塵埃的灶臺前
火柴擦亮的瞬間
青煙里浮起
她系著藍圍裙的背影
鐵鍋里的油花仍在記憶中噼啪
而灶臺上冷卻的飯香
是我永遠夠不著的
春天……
謹以此文
紀念去世50周年的父親和去世十八年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