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在 山 間
作者：呂曉蓉
一
清晨的山霧還未散盡，昕平已經(jīng)背著竹簍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了，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她渾然不覺，只想著快點到達(dá)山上楊奶奶家。在上個禮拜天她看望楊奶奶時，得知楊奶奶有些不舒服，她惦記著楊奶奶一個人孤獨的住在這大山里缺醫(yī)少藥，這天她特地為楊奶奶帶來些感冒藥，買了幾個蘋果和兩支面條，昨晚上還特意炒了些油茶籽，這些都裝在背簍上。
楊奶奶住在玉屏村韭菜沖半山腰的一間土坯屋里，是村里的五保戶。昕平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五年前的一個春天。
昕平從縣中醫(yī)院急診科退休后，她愛上了戶外活動，經(jīng)常在縣城郊區(qū)山上采摘一些野生藥材和山果之類東西。寒來暑往，她的足跡行遍了郊區(qū)的每一座山。昕平老公是位有名的老中醫(yī)，他從中醫(yī)院退休后在家里開了家庭診所，為鄰里百姓看病，昕平采摘的藥材派上了用場。
那年的春季一天上午，昕平帶上妹妹利平一起去縣城附近的玉屏村韭菜沖扯蕨子和采藥材。在半山腰一片竹林中間，她們看見了一座單獨的土坯屋，屋子年代已久，墻面有的地方都已脫落，墻腳地上掉了一層厚厚的泥土灰。屋頂上正彌漫著一縷縷飲煙，顯然這屋里還住著人。昕平和妹妹此時覺得口渴了，想進(jìn)屋去向主人討碗水喝。
她在門邊問了聲：“屋里有人嗎？”接著是聽到兩聲咳嗽聲，一個微弱的聲音傳出來：“嗯嗯，有人?！庇谑撬崎_泛黑的木板門走進(jìn)屋里。屋里是黃黑泥土地面，簡單的幾件老式家具，一位身著黑色衣服，身材瘦小，駝背的老奶奶正在灶臺邊生火做飯，她見兩個年輕姑娘走進(jìn)屋來，連忙起身來打招呼。
昕平向老人說明來意，說是上山采藥路過這里就順便來找口水喝。老人一聽就連忙拿出兩個飯碗從一個老式瓦罐里倒了兩碗白開水遞給了她兩人。
昕平喝了涼開水后就一邊與老人拉家常一邊打量起這間簡陋的屋子。昕平是個心思細(xì)膩且有愛心的人，在上班時候?qū)Υ∪艘彩菬嵝募?xì)致仁慈，得到病人一致好評。而今當(dāng)她看到這位老人形單影只時就關(guān)切地問起老人的家庭生活情況。
當(dāng)昕平看到堂屋神龕旁掛著一張泛黃的年輕軍人照片時就好奇地問老人：“這張照片的軍人是您什么人呢？”
這一問觸動了老人深深的痛苦和一段久遠(yuǎn)的回憶。
老人嘆了口長長的氣，然后憂傷地回答說：“這照片上的人是我的老公?！庇谑抢先私o秋平兩姐妹講起了她的故事。
老人自己也從瓦罐里倒了一碗水喝了幾口，然后她坐在桌前木板凳上，一對深陷的老眼深情地望著她老公照片，慢慢地說起了她的人生。
66年前，當(dāng)年16歲的王香玉從鄰村嫁到韭菜沖楊家做媳婦，與比她大五歲老公拜堂后第二天，她老公（小名叫志志）就參軍去部隊了。后來志志又去了朝鮮戰(zhàn)場，再后來，在戰(zhàn)役結(jié)束后，與志志一起參軍的人回來了，他們給她帶來了這張志志的遺像，告訴她志志在戰(zhàn)場上犧牲了。
當(dāng)香玉接到老公這張遺像時，她一時間暈了過去，當(dāng)她醒來后，在家里人安慰下情緒慢慢的穩(wěn)定下來。后來她抱著這張照片在自己房里哭了三天三夜。她想自己雖然是與志志拜了堂，新婚之夜卻沒有與志志圓房（因為那兩天正好是她經(jīng)期），她為沒有為志志留下血脈而遺憾終生。她又想志志是為保家衛(wèi)國而光榮犧牲的，她生是志志的人，死也要成為楊家的鬼。于是她就堅守著這個信念，從此再不改嫁，就在這里守著老公遺像度過一年年，一天天。
老人深情而悲傷地訴說著她的故事，她那雙深陷的眼窩里似乎還溢著淚水。昕平和利平為她的命運和她的忠貞而嘆息。歲月的風(fēng)霜早已染白了楊奶奶的青絲，一個人常年的孤獨與田地里的辛苦勞作已使楊奶奶老得快和身板嚴(yán)重彎曲變形，如今楊奶奶已是到了風(fēng)燭殘年了。
當(dāng)昕平聽了楊奶奶的身世后，昕平問楊奶奶：“您是烈屬，又是孤寡老人，村委會應(yīng)安排您到敬老院去住呀？”楊奶奶回答：“早幾年，村干部是動員我去敬老院住。但我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了，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和親近，我不想離開這里，我就想著天天陪著老公，每天和他說說話，和他在一起就安心?！标科秸f：“您老人家太念情了，您在這里幾十年孤單的生活真不容易??！”這時利平插嘴問了楊奶奶一句：“楊奶奶，您年紀(jì)這么大了，生活物資誰給您提供呢？”老人說：“村委會經(jīng)常派人來看我，給我送米，送菜和其他生活物資?，F(xiàn)在我還動得，生活還能基本自理?！?/div>
昕平兩姐妹與楊奶奶聊了一陣就要離開了，臨走時，昕平拉著老人的手對她親切地說：“楊奶奶，您多保重身體，以后我們會常來看望您的?！崩先撕芨屑さ卣f：“好，好呀！”
二
昕平記不得這次上山來看望楊奶奶是多少次了，五年來，在她心里就裝著楊奶奶佝僂的身影，她常牽掛楊奶奶的生活及身體狀況，楊奶奶已成為了她的親人。
當(dāng)昕平行走了十幾里山路，大汗淋漓地到達(dá)楊奶奶家門口時，她用手巾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然后大聲地喊：“楊奶奶，我來了！”楊奶奶耳朵已有些背，但昕平的聲音很熟悉了，她連忙打開房門，激動地說：“平啊，你又來了。”一邊幫著昕平把背上的背簍接下來。
昕平還喘著粗氣，把背簍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到木桌子上。溫和地問道：“楊奶奶，這幾天您好些了嗎？我給您帶了些感冒藥，您吃了這些藥就會好起來的。昨晚上還炒了些油茶籽，這些您可以吃幾餐?！睏钅棠叹o緊地握著昕平的手，很感激地說：“平啊，你總是這么掛念著我，不知我這老骨頭是哪世修來的福??！”昕平觸摸著楊奶奶布滿老繭粗糙的手，很心痛老人一生的不容易，親切地對老人說：“我的母親去逝早，您就是我的母親一樣，以后我一定會照顧您到終老?！崩先寺犼科竭@一說，把秋平一下?lián)砣氲綉牙?，嘴里連聲說：“好呀，好呀，我有你這個干女兒，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福份，我會笑著到那邊去的。”
昕平見屋里東西零亂，又馬上拿出抹布幫楊奶奶清理衛(wèi)生，昕平手腳麻利，一會兒就把東西整理好了。楊奶奶在一旁說：“平啊，你別忙活了，坐下來陪我說說話?！标科骄桶崃藯l矮木凳坐到老人身邊，一邊給老人削蘋果，一邊聽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她過去的事情。
昕平把蘋果削好后，又把蘋果切成小塊，她細(xì)心地觀察到老人牙齒所剩無幾了，只有小塊的蘋果，老人才能吃。楊奶奶說：“平，你也吃呀，我吃不了這么多?！标科秸f：“我家里留著呢，這些是專門帶給您老人家吃的，您慢慢吃?！?/div>
昕平平排地與楊奶奶坐在一起，她觀察到楊奶奶棉襖袖口破了，便從竹簍里拿出針線，立即把脫線的地方縫補起來。
昕平每一次的到來，給楊奶奶帶來莫大的慰籍，楊奶奶滿是皺褶的面上洋溢著滿滿幸福感。
昕平把要做的事都做好后，就跟楊奶奶告辭了，她還要去山上采些藥材。她背著空背簍向著后山走去，在一處權(quán)木叢中，她發(fā)現(xiàn)了一蓬蓬金銀花，那嫩黃的花朵簇?fù)碇?，在微風(fēng)中搖曳著，似乎在向她招手，昕平喜出望外，不一會功夫就采了整整一背簍。
太陽已升中天了，昕平背著一簍鮮嫩的金銀花，懷著愉悅的心情走上歸途，金銀花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鮮艷奪目。
三
又過了幾天，這幾天連續(xù)下雨，氣溫下降，昕平想到山上楊奶奶上次感冒是否痊愈？有些不放心，因而又帶了些藥物冒雨上山。
當(dāng)她來到楊奶奶家，推開虛掩的房門時，看到老人躺在床上。昕平連忙走到床前喊楊奶奶，老人虛弱地應(yīng)著她。昕平用手摸了摸老人額頭，滾熱，老人在發(fā)燒，不禁心里一驚！昕平馬上從袋子里拿出退燒藥給老人喝了，又給老人進(jìn)行物理按摩，還燒了熱水幫老人洗腳。幸好，這天昕平及時趕到，楊奶奶度過了這一關(guān)。
昕平一直坐在老人床邊，陪著老人。當(dāng)老人燒退了，她有了些精神，她顫抖著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對銀手鐲交給昕平說：“這是我娘打發(fā)我出嫁的，我一直舍不得戴。平啊，你收著吧?！?/div>
昕平連忙推辭：“這可使不得，這是您老人家最珍貴的東西。”
“收著吧?！崩先藞?zhí)意把對銀手鐲塞進(jìn)昕平手里，“我活不了幾年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是浪費。你對我這么好，我沒有什么報答的?！?/div>
昕平的眼眶紅了，哽咽地說：“大娘，我不圖您的報答，只要您每天好好的，我就開心了?！痹诶先艘辉僖笙?，她收下了老人這份厚重的心意。
然而，歲月不饒人，在2023年冬天，這個冬天十分寒冷，當(dāng)那波疫情肆意蔓延時，這股毒風(fēng)也吹到了山區(qū)。那天早上，昕平照常上山看望楊奶奶，卻發(fā)現(xiàn)楊奶奶已僵硬地躺在床上，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老人的面容很安祥，她手里還攥著丈夫的像片。
昕平跪在老人床前痛哭失聲，她想起楊奶奶常說的話：“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你這個好閨女。”現(xiàn)在，這個慈祥的老人永遠(yuǎn)的離開了她。
按照楊奶奶的遺愿，昕平和村里的鄉(xiāng)親們把老人和她丈夫像片一起安葬在山坡上，那里可以望見整個村莊。
每年清明，昕平都會采一捧山上的野花來祭拜老人。她常常想，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就像山間的野花那么樸素，雖然極為普通，但它們散發(fā)的清香卻會給人溫馨，當(dāng)你看到它們蓬勃的生長卻能給人帶來希望和力量。
如今，昕平依然常上山采藥材和摘山果，有時她會站在山坡上，望著楊奶奶的墳塋，仿佛又看見那個佝僂的身影在撿柴火。她知道這份跨越血緣的親情，這份山野間的溫暖，將永遠(yuǎn)留在她的記憶里，成為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富。
山風(fēng)拂過，帶來野花的清香。昕平擦了擦眼角，繼續(xù)在山間路上行走。她知道，在這片土地上，還有很多人需要溫暖和關(guān)愛，而她，愿意繼續(xù)做那個傳遞溫暖的人。
2025年4月23日于城步
【作者簡介】
呂曉蓉，筆名雨露，湖南城步苗族自治縣人，第四民族中學(xué)教師。邵陽市作協(xié)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教師分會會員，中華知青作協(xié)會員。喜歡文學(xué)，追求詩意生活。近幾年來創(chuàng)作近百篇散文、詩歌等作品先后發(fā)表在全國各大網(wǎng)絡(luò)平臺及報刊雜志上，多篇散文獲征文比賽獎，其中《夢回大山》獲[中華知青作家杯征文大賽]紀(jì)實文二等獎，獲2023年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綻放的女人花》獲[都市平臺]、[當(dāng)代文藝]聯(lián)合舉辦的有獎?wù)魑谋荣惗泉?，獲都市頭條2024年度先進(jìn)工作者，有[當(dāng)代文藝]編輯部出版的電子書《悠悠歲月》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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