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比利時） 畫
黑夜之子
1
貍貓般穿過舊日的房屋
黑夜之子，你將手肘擱在用稻草
搭建的堡壘上。
匍匐著，像猶太難民爬進自己的庇護所
虔誠的祈禱，不知道是因為憎恨
還是愛的降臨。
黑暗正在摧殘幼小的心靈
你急急將它劃出童年，以成年的悔恨教育時間
并從遠處牽出一位年輕又衰老的父親。
2
沒有任何語言能遮掩欺騙
但也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被割掉鼻子
一個寬容的希斯達摩斯王國
讓人的勇氣不因無知的恥辱而流失。
你以一個兒子的身份站在那里
前面是布滿夏日蛙鳴的池塘
池塘的水向下注入一道小溪
溪水繼續(xù)流淌，淌過遠處的稻田
和長滿馬纓丹的草地。
更遠處是一個流失的世代
那里，不朽的尤里烏斯.弗拉維斯
率領(lǐng)他的士兵在奮勇廝殺。
3
什么是構(gòu)造的假象?
你或者是你？一個理性的世界
需要更多的理性去引導(dǎo)人的腳步
但你憤恨莫名的牢籠。
以一個年輕的叛逆者的姿勢
你步入一座充滿溫和沼氣的森林
（不至于燃起人的熱情）
每天都有各種獲取獵物的人向你打趣
他們確實有值得炫耀的東西
比如他們溫婉的子女
或锃亮的獵槍
還有躺在身邊的新鮮的獵物
它們瞪著死魚的眼睛
死死盯著你，努力的表現(xiàn)
它們可以欺瞞成人的智慧。
4
當(dāng)你厭倦凝視太陽的光輝
那么落日便會很快來到。
當(dāng)你以為愛是永恒
那么珀涅羅珀便將指環(huán)套在他人的手上。
奧德修斯已將勇氣丟在了特洛伊高聳的城墻下
而你，我的黑夜之子，你為黑夜獻上你編織的花環(huán)。
一個世界像一枚硬幣不停地旋轉(zhuǎn)
向它或世人展現(xiàn)它復(fù)雜多變的兩面。
5
珍惜自己便是珍惜他人
遺憾的是，你憎惡有毒昆蟲
就像貧窮憎惡那些充滿哲理的思想論著
因為饑餓是不講道理的。
但可以充滿熱情的期待每一個白天
因為奇特的光合作用
可以讓人像植物般呼吸
同時向大地索取交易面包的錢幣。
如同你所期待的
像一個軟體動物，仰頭向上
面對清亮的天空
露出嘴上被烈日炙烤的傷疤。
6
從長久的沉默的嘴唇會吐出什么？
幾塊泛著酸液的隔夜的土豆？
失敗者永遠是成功者俯視的資料
而黑夜卻為迷途的烏鴉提供了安全的掩護。
沒有言語資格的人逐漸進化成麻木的啞巴
一個巨大的陰影供養(yǎng)著他們?nèi)找娌l(fā)的性欲。
但這里沒有共和的暴君，只有體制
和大海，無聊的揮發(fā)它多余的鹽分。
你接受一份突如其來的合約，為它們，那個虛無的王
（由各種幻覺呈現(xiàn)。）
在布滿謊言與女人月經(jīng)帶的海礁上
打撈一頂丟失的王冠。
向下的生命
我總驚詫于一些細(xì)微的發(fā)現(xiàn)。
剝落的粉膩從墻壁下墜
在人的視網(wǎng)膜中會有
短暫的頓止。
向上望去，墻壁同樣向你
展現(xiàn)它的傷疤，并不懼于
某些有礙美觀的批判。
人像粉塵，活在一次次的下墜之中
而劍蘭的葉子，仍然賦予它自己
——像農(nóng)夫的鋤尖，鋤進大地
——的寓意。
活著不是生命的理由，但我們
樂此不疲的
做著我們反對的事情。
然后無可奈何的向大地懺悔；
我們的忍耐，在一片光滑的冰面
那不受控的思想
像蜂鳥插向天空。
一種溢于言表的美德
并不因羞恥而萎縮。
而像一堵墻，一顆被蒸煮的大腦
在膨脹的發(fā)酵中
隱藏的下墜的爆炸。
名字
我已忘記許多名字
雖然它們像樹根纏繞在我身上。
那些模糊的臉
時常提醒我
時間對記憶冷酷的迫害。
但我無動于衷
我是時間的幫兇
我只顧自己的存在。
我知道有一天我也會成為它們中一張模糊的臉孔
在時間之外游蕩
變成某個人或某些人的名詞
或是動詞
或永遠像記憶丟失的一枚門匙
在一張老抽屜里
一個沒有郵戳的舊信封
在堆滿嘆息的塵埃的書頁中
被一個好奇的孩子發(fā)現(xiàn)
并試圖描畫的那張
愧疚的輪廓。
未來
未來地球可能會誕生
一個至高的神靈
來取代平庸的上帝
——它對侵略和戰(zhàn)爭
還有日益泛濫的人道主義迫害
無能為力。
未來可能是腦機接口統(tǒng)一思想的現(xiàn)實
而非神話。
獨裁者們歡呼雀躍
他們從偉大領(lǐng)袖蛻變成神圣
他們的意志因為科技而獲得永生。
但這又怎樣呢？
我們將已不在
我們的現(xiàn)實分子和虛構(gòu)的形象
并不容于時間。
它們會在時間機器里倒退回人文的起點
因為我們的無視。
未來我們會死于野蠻的歷史的愚弄中
因為人類的狹隘，和對時間
愚蠢的認(rèn)知
像炮火中的烏克蘭
它自救的掙扎
顯得不夠聰明。
媒介
在這里，沒有任何的媒介
能供給我們交流
每人都是自己的孤島
困于淺灘的島礁上。
我們的交流賴于風(fēng)、雨
閃電和上帝的密語
后者引導(dǎo)我們
如何做一個信奉自己的信徒。
在這里，不要談?wù)摴陋?/span>
因為它會讓你的平庸顯露。
讓你懊喪一張平凡的臉
卻驚奇的長出一雙死魚的眼睛。
沒有任何媒介能供給正常的呼吸
你的詞語和厲喊、幻覺
你的身體，思想和血肉。
一種關(guān)系像海草纏繞著你。
夏日狂想
一切來自于猜想
比如對夢的虛構(gòu)
來自于一場重感冒
和發(fā)熱的大腦。
一個人到底被追捕了多久
才會感覺到懊喪
躲藏在城市陰暗的角落
他聽到不知誰在低聲哼唱：
“天上投下的黑光，
將使黑夜更加黑暗
迷途的孩子呀，你永遠也無法
穿過你的網(wǎng)格墻
另一邊到底是什么
誰也不知道……”
至少黑夜更黑，讓人更容易
遮掩自己的罪行。
他攀爬過一些人造的藩籬
像二十世紀(jì)
或什么時候的人為方式。
他知道一切必將終結(jié)
人只是徒勞的
在一個夢境里掙扎。
在這里，每一個背影
都顯得如此可笑。
他終于消失了。
因為我已醒來。
在一陣偏頭痛和對世界的
不安中，我涌出愧疚。
無論如何，每個人都應(yīng)該
有個美好的結(jié)局。
哪怕是虛構(gòu)。
就像上帝的恩澤
是給人一個現(xiàn)存的希望
但教皇還是死去了。
人以有限的生命
去抵抗無限的追求的煎熬
或許就是一個程序錯誤。
就像那堵永遠也無法
穿越的網(wǎng)格墻
將人困鎖在一個逼仄
昏暗的空間
將人的頹喪、困苦、譏誚、希望
和漫長的追逐的歷史。
然后給它們搭建
各種人造的藩籬
迫使人去攀爬
像一個可笑的傀儡。
在恍惚和睡夢間
又一個夏日已經(jīng)來到
火熱的太陽將滴下
它巖漿般的汁液
試圖融化掉
人身體里永存的堅冰。
數(shù)字
我們的基因里生長著數(shù)字。
但在以前，人們并不認(rèn)識數(shù)字
他們不知道細(xì)胞和基因
在那時候我們是商品的價值：
一匹布，一只羊，甚或一個饅頭。
他們把我們聚攏起來
但我們數(shù)目實在太多了
多到實在難以分辨，什么布匹
牛羊，甚或饅頭。
他們只能簡單的將我們分離開來
（類似二選一的方式。）
像切掉一塊多余的奶酪
或血肉上的油脂。
直到他們開始變得聰敏，對數(shù)字
有了更深的認(rèn)識。
我們也終于擺脫了被當(dāng)成
庸俗的商品的命運。
欣喜的一遍遍掃視屬于自己的數(shù)字
像中了福利彩票的幸運兒。
雖然它們在某一天或許也會如同
運氣一樣不測的消失。
但又怎樣呢，我們早學(xué)會了
甚少抱怨自己的人生。
一個個數(shù)字像衛(wèi)兵
在我們的身體里整理排列
命運的投影將在其中選出幸運的家伙
誰也不知道
誰是那個開始的一
或最后的一。
方海青，生于1979，詩寫者，現(xiàn)居廣東湛江。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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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4月目錄
“長調(diào)”：陳依達｜長詩《側(cè)峰》第二輯元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