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鄉(xiāng)城何在?
對于藍田思鄉(xiāng)城的記載,現(xiàn)存典籍始于《元和郡縣志》。
《元和郡縣志》在《關內(nèi)道·藍田》中有“思鄉(xiāng)城”條:“一名柳城,在縣東南三十三里,舊說宋武帝入關筑城于此,南人思鄉(xiāng),因名之”。此記載以后被《長安志》所承襲,又加解釋說,“又以城傍多柳,故曰柳城?!?/p>
那么,思鄉(xiāng)城在何處呢?
查有關志書,對思鄉(xiāng)城的位置有兩種說法:
一種是牛兆濂《民國續(xù)藍田縣志》的說法, “城在輞川內(nèi)關上,王維稱孟城坳”。
這個說法有一定的依據(jù)。輞川關上村,的確有古城堡和柳樹。有王維《孟城坳》詩為證:“新家孟城口,古木余衰柳。來者復為誰?空悲昔人有?!敝钡角宕?,有人到輞川游賞,還發(fā)現(xiàn)了川中的野柳。欹湖靈秀,水田漠漠,楊柳披拂,頗似江南,南人居此,不起相思才怪。
但這個說法也有漏洞。
首先,按照《長安志》的說法,思鄉(xiāng)城在縣治的東南三十三里。但孟城坳在縣城以南,離縣治的距離只有二十余里。這些都同《長安志》對思鄉(xiāng)城的描述不符。
固然,《長安志》的描述,經(jīng)常將南方和東南方向混淆。但它對輞川的描述是“縣南二十里”,方位是準確的。如果相思城指的是輞谷中的孟城坳,怎么能描述成東南方呢?
周仲民老師實際考察過孟城坳,發(fā)現(xiàn)它占地面積很小,位于高臺之上,屬于軍事要塞性質,很難名之為城。
從南北交通的重要程度看,穿越輞谷,實非從藍橋河谷到藍田川的要道。從藍橋河谷愁思堆一帶前往輞川,屬于“細道”,艱險難行,馬匹很難通過。當年漢高祖劉邦繞峣關,過輞川,越蕢山,進關中,屬于“陰平弄險”,能夠成功,實數(shù)僥幸。因此,在輞川一帶建個城堡,用來瞭望預警即可。何況當時峪口狹窄,連后世艱險的三里“閻王碥”道都未開通,川內(nèi)又有欹湖,更加增加了陸地來往的不便,大規(guī)模駐軍,給養(yǎng)就是問題。故在輞川也無建大城的必要。
綜上所述,孟城坳為思鄉(xiāng)城的可能性很小。
思鄉(xiāng)城的另一種說法,見雍正《藍田縣志》,“思鄉(xiāng)城即峣柳城,在縣東南三十里?!边@個東南30里的描述接近于《長安志》。我們也加以分析。
“縣東南三十里”,這個縣是今縣治,名字就叫峣柳城。既言三十里外,那就肯定不是今峣柳城。東南三十里外的峣柳城,肯定在秦嶺山中的藍橋清水河谷中。
下來我們根據(jù)各種志書提供的資料進行推導。
雍正《藍田縣志》記載:韓公堆和桓公堆驛在縣南25里。藍橋驛在縣東50里。據(jù)此推斷,離縣30里的峣柳城應該在桓公堆驛和藍橋之間,接近于桓公堆驛。
《長安志》中記載:“(唐時)韓公堆驛在縣南三十五里,藍橋驛在縣東南四十里”。那么離縣三十三里的思鄉(xiāng)城在韓公堆驛附近。
《晉書·列傳·第六十八章》記載:東晉時桓溫北伐前秦,“別軍攻上洛,獲苻健荊州刺史郭敬,進擊青泥,破之。健又遣子生、弟雄眾數(shù)萬屯峣柳愁思塠以距溫”。愁思堆后來改名桓公堆。從此可以看出,山中的峣柳城就在桓公堆附近,這就同上面志書的記載對應上了。
由此可知,劉宋的相思城就是最早的峣關或者說峣柳城,處于藍橋河谷中。《漢書·王莽傳》稱為“繞溜”,三國魏之《土地記》名“繞柳”。清代熊會貞在《水經(jīng)注疏》注中說:“長安志》,纟爭坡在藍田縣東南?!锻ǖ洹?,七盤十二纟爭,藍關之險路也。繞、峣形近,溜、柳音近。《土地記》蓋即指繞溜言也。又疑《王莽傳》繞當作峣”。
“繞溜”名稱變成“峣柳”是在什么時間呢?有一個資料可以供我們參考。
雍正《藍田縣志·建革》記載說,“宋又改峣柳城,以前對峣山,多柳,故曰峣柳城。”將此和《長安志》劉裕筑思鄉(xiāng)城的記載聯(lián)系在一起,可以合理的推斷,劉裕北伐入關中,曾經(jīng)對已經(jīng)殘破的山中峣關進行過修筑,《長安志》記載成了新建柳城,南軍稱為思鄉(xiāng)城。
《晉書》中記載,劉裕義熙十三年秋七月,攻入長安。自己留劉義真帥眾將守之,自己南還。赫連勃勃遂兵發(fā)關中。派王買德為撫軍右長史,南、斷青泥。晉軍內(nèi)亂,守城又不利。劉裕召義真東鎮(zhèn)洛陽,以朱齡石為雍州刺史,守長安。義真大掠而東,至于灞上,十四年十一月,百姓遂逐齡石,而迎勃勃入于長安。夏師追擊義真,王師敗績,義真單馬而遁。而王買德獲晉寧朔將軍傅弘之、輔國將軍蒯恩、義真司馬毛修之于青泥。這時的青泥還在牧護關到青龍口一帶。王買德斷青泥,那就是攻占了山中的思鄉(xiāng)城(峣關)和整個藍橋河谷,從而截斷了宋軍的歸路。
下來進一步討論一下輞川中的古城(王維筆下的孟城)的建設時間。
在藍關古道秦嶺以北,牧護關和黑龍口一帶的古青泥,才是南北防御的關鍵要樞。它建于秦嶺山梁之上,幾乎堵塞了從商洛進入藍田的所有谷道。它是防止南軍伐北的首要防線,也是防止北伐南的關鍵點。這從上面夏國王買德斷青泥,截斷劉宋歸路就可以看出,這也是以后隋唐在牧護關一帶設置藍田關的原因。
青泥之外,峣關桓公堆,也可以同時隔斷經(jīng)過藍谷、輞谷以及峣嶺山背小道。桓溫北伐時,前秦在此攔截晉軍,原因即在于此。
由此可見,對于北朝來說,只要有效地守衛(wèi)古青泥和古峣關,即可有效的隔斷南北。而輞川道只是個“偷渡”性質的“細道”,沒有必要在川中建城。如果連古青泥和古峣關失守,輞谷防線又有何作用呢?前后秦之所以失敗,即古青泥和古峣關失守的原因。且前秦、后秦和夏國先后都占據(jù)了商洛,為嶺北的防御取得了緩沖之地。
所以,我認為輞川的孟城不是前后秦和夏國所建。
相反,劉宋在此建城,可以有效的起到預警作用,對后面的古峣關是有益的補充。劉宋在修建古峣關的同時,也建設了孟城城堡。從這個角度來說,孟城屬于劉宋峣柳城防線的一部分,是它的有益補充。說它是柳城或者思鄉(xiāng)城也是可以的。但如果忽視了背后的古峣關,只認為它是峣柳城或者柳城,就是以偏蓋全了。
北魏之時,之所以峣嶺北今營上村一帶建設新的青泥城(同時叫峣柳城),既可以有效的通過藍橋河谷對古峣關和古青泥進行支援,又可以有效預防來自峣嶺山背小道和輞谷的突襲,是個萬全之策。
到了北周,由于早在西魏之時,于瑾就帶軍攻占了江陵,秦嶺防御的壓力大減,于是撤銷了嶺內(nèi)的峣關,將之移到了山外青泥城側,后因藍田縣治遷入,故又稱藍田關。
這時已經(jīng)無需南人北戍,見柳思鄉(xiāng)了。北周以后,楊堅建隋伐陳,南北一統(tǒng)后,更是如此。
以后藍田關更是從山外青泥城,移到了牧護關一帶,思鄉(xiāng)城,就只能出現(xiàn)在《元和郡縣志》的史冊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