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擋不住的春天》《無緒的夢境》《繁華下的幽謐》《失語者》《月光下的荒原》《夢中的花開》
●文/煒楓
擋不住的春天
●文/煒楓
細米蒿的嫩芽推開碎瓦
蘇醒的河堤
雪正在收拾銀餐具 遁逃
蘆葦撥出箭簇
冰封的河床裂開喉嚨
喊出青色的溪流
蝴蝶翅膀粘著去年的霜
先于風箏找到春天 采擷山桃曖昧心事
墻角的泥土滲出綠意
裂縫里 涌動螞蟻大軍忙碌身影
燕子亮黑的翅膀 切開晨曦
飄逸的云朵翻過山巒
攜雨滴
在孕苗棚的塑料薄膜上寫褪色詩行
每片瓜葉都是未拆的信封
裝滿 陽光的預言
我站在滿溢芳香的樹下
看泥土翻身 抖落滿身沉睡的星辰
而枝頭早已懸著
一粒微紅的 心跳……
2025.3
無緒的夢境
●文/煒楓
黃昏 垂下眼瞼
夜如涌動的墨 宣紙上分娩漩渦
蘇醒的腦細胞驅趕著疲憊
夢 從夜的指縫間逃逸
泥土里 我打撈起 一截銹蝕的犁鏵
——那是祖先種在肋骨里的碑文
蝴蝶抖動翅膀 邂逅桔子花的芳香
青牛馱著落花 穿過十字架
碰撞 有一粒星火破繭 點燃思緒
朦朧是 有青銅鼎煮沸整個唐朝的雪
琥珀里蟬蛻突然開口
說佛在蓮心參禪
煙花升空時 易冷 鑄就逃不脫的因果
鐘擺銹蝕時差
先賢把月光裝進琉璃盞
山巒在指節(jié)間坍塌
道可道的鐘聲碎成舍利子
懸于發(fā)梢的露珠如懸念
倒映 古井中晃動的月
此刻所有倒影開始彎曲
風 將炊煙紡成纜繩
擺渡碎銀般的鐘聲 檀香突然折斷
我接住墜落的半粒梵音
發(fā)現掌紋里
有未燃盡的煙花在洄渡……
2025.3
繁華下的幽謐
●文/煒楓
霓虹是另一種寂寥
在摩天的崖壁 月光將天臺削瘦
星子追隨云的舞步
云朵環(huán)繞樓的肩頭
沉默為鉛灰色的都市著裝
涂抹冷冽色調 維持欲望的熱望
黎明的霧靄未散
孤獨如影隨形 佇立我身后
還沒等我察覺
它們便在血液里悄然滲透
馬路上 閃爍的車燈帶著侵略的光
可這無法阻礙蝙蝠
在城市的縫隙中,隨性選擇棲身的角落
聽 風穿梭在樓林奏響無聲的歌
街道人潮涌動
叫賣聲 歡笑聲編織成網
看似熱鬧非凡
卻難以填補內心的空洞
這里是塵世遺忘的孤島
有底層的掙扎 上位者的紛爭
外面世界如同盛大的舞臺
處處繁華
但請相信 繁華是另一種寂寥
2019.3
失語者
●文/煒楓
瞳孔將最后一顆星子揉碎
月光在齒縫凝結成霜
瘋長的思念如荊棘 從喉管攀援而上
勒住那些 在舌尖消融的呢喃
回味里 我拆解詞語的殘骸
在深情的海洋 所有修辭都已干涸
當冰川退回起點
未成形的音節(jié)蜷縮其中
夜色吞沒的告白 化作空蕩蕩的巢
沉默在對視里肆意蔓延
拓印出比語言更遼闊的版圖
每個欲言又止的剎那
都懸在柳梢 被三月的風搖晃成
懸而未決的云絮
愛抵達的地方
蒼白的文字 早已坍縮成廢墟
唯有心跳的殘片 在記憶荒原閃爍
像永不熄滅的星子
訴說著 不可言說的永恒
此刻 銀河正從我們相扣的指縫
傾瀉向
語言無法觸及的深空
2019.10
月光下的荒原
●文/煒楓
月色朦朧 如羞澀的女孩兒
幾朵閑散的云拂過瞳孔
粘稠的昏暗 從草尖流淌
縈繞的寒 掩埋孤寂靈魂
夢如楊絮 飄向無盡虛空
棘草瑟縮在夜的深巷
月光殘照里 搖搖欲墜的夢囈
種子蜷縮 是苦澀中未敢啟齒的信仰
雁影攜星光浮動
啼鳴游弋 被暗夜一口口吞噬
流星擲下燃燒的過往
轉瞬 徒留幾縷冷燼塵埃
凝視浩渺蒼穹 莽荒 深邃
牽絆思緒 此刻
孤獨的駝鈴 仍在無人的編年史上踉蹌
荒蕪 蒼老 暮氣
等待 春風攜一犁煙雨 喂養(yǎng)
掠過耳畔的風 裹挾烈馬 嘶鳴
撩動脈搏
寒夜如淵 蔓延
倔強被層層包裹 潛藏的夢
只待野火驅趕長風撕開夜的黑大氅
新生 從焦土中噴薄 綻放……
2024.11
夢中的花開
●文/煒楓
露珠折射著前世的光
指紋在青苔上蜿蜒成河
風 翻動未寫完的經文
褪色袈裟裹著半枚舍利 沉默
花瓣以鐘聲凝固的形態(tài)
懸在子時與虛空交界的枝椏
蝴蝶馱著偈語 掠過眉宇
翅膀震顫 抖落一地月光的清紗
種子蜷縮在時間的書頁里
細數年輪
一圈比一圈輕盈
當石階苔痕漫過腳踝
大唐的雨開始逆流而行
沉睡的花蕊吐出透明的鐘鳴
露水在經絡間 篆刻梵文
第一粒光刺破繭衣的剎那
所有塵埃
都向虛空虔誠合十
某個永恒的瞬間
你睫毛上的蝶影被寂靜染成靛藍
暗香從石縫中悄然滲出
將尚未成型的執(zhí)念
輕輕安放回大地的掌紋……
2023.11
意象煉金術:煒楓詩歌賞析
●文/園外仙子
在當代漢語詩歌的語言實驗浪潮中,煒楓以極具個人標識的意象編碼系統(tǒng),于歷史縱深與生命肌理的交匯處,構筑起一座虛實交織的詩意迷宮。其意象群落既承續(xù)古典詩學的通感傳統(tǒng),又融合現代主義碎片化敘事,在自然物象與精神圖景的碰撞中,生成獨特的詩性磁場,成為解構與重構漢語詩性基因的先鋒實踐。
時空折疊術:銹蝕文明的互文敘事。
詩人對歷史意象的考古式挖掘,在文本中形成蒙太奇式的時空折疊?!稛o緒的夢境》里,"銹蝕的犁鏵"作為農耕文明的基因碎片,與"青銅鼎煮沸唐朝的雪"構成超現實奇觀。這種物象拼貼并非簡單的文化鄉(xiāng)愁,而是通過"祖先種在肋骨里的碑文"等幽靈化意象,實現個體生命與集體記憶的神秘共振。當"道可道的鐘聲碎成舍利子",道家哲學與佛教符號在超現實語境中完成異質同構,隱喻文明傳承的衰變與新生。詩人以語言為洛陽鏟,在"琉璃盞里的月光"與"古井中的月影"間鑿通時光暗河,讓"逆流的大唐雨"成為解構線性史觀的液態(tài)隱喻,在古今對話中奏響時間的復調。
自然辯證法:生命劇場的解構重構。
在《擋不住的春天》中,自然意象群構成精妙的動力學裝置。細米蒿嫩芽"推開碎瓦"的暴力美學,螞蟻大軍在裂縫中的"涌動"暗藏微觀政治,"孕苗棚塑料薄膜上的褪色詩行"則直指現代農業(yè)對自然的文本化改造。詩人以動詞的爆破力,如"切開晨曦"的燕翅、"抖落星辰"的泥土,演繹生命解凍的狂歡。這種對自然的祛魅與復魅,在《月光下的荒原》達到辯證統(tǒng)一:焦土中"倔強包裹"的種子與"野火撕開夜氅"的對抗,既是毀滅的否定之否定,更是信仰的暴力催生,使自然躍升為攜帶生命密碼的能動主體,在詩行間展開生生不息的存在之舞。
沉默詩學:失語時代的符號突圍。
《失語者》系列恰似當代人的精神造影,深刻映照出語言困境的荒誕與無奈?;萏馗固乖赋?,"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而煒楓筆下"喉管攀援的荊棘",正是這種語言牢籠的具象化呈現。當"在舌尖消融的呢喃"與"未燃盡的煙花"共同構成能指鏈的斷裂現場,那些試圖言說的熾熱情感,終究在語言的缺陷中化作灰燼。即便愛到深處,精心雕琢的情詩也不過是荒蕪的沙礫,無法承載靈魂深處的震顫與共鳴。
"銀河從指縫傾瀉"的終極意象,既是對不可言說之境的絕望指認,也暗含超越語言牢籠的救贖可能。在《繁華下的幽謐》中,"霓虹是另一種寂寥"的悖論式判斷,揭示出消費主義時代的符號通脹;蝙蝠在"城市縫隙中的棲身",則是對標準化生存的游擊抵抗。當"叫賣聲編織的網"無法填補內心空洞,詩人選擇讓"風穿梭樓林的無聲音樂"成為新的元語言,在沉默與留白中尋找詩意的突圍之路。
禪意的虛白之境:空明中的意義閃爍。
《夢中的花開》實現東方智慧與詩性哲學的詩意共振。褪色袈裟中的半枚舍利,與"懸在子時虛空的鐘形花瓣",在"空"的美學意境中相遇。"塵埃向虛空合十"的微觀禪意,在"睫毛蝶影"中顯影,暗喻存在與虛無的微妙平衡。這種禪意絕非消極遁世,而是如"石縫暗香"般,在執(zhí)念與大地之間維系動態(tài)平衡。當"沉睡花蕊吐出透明鐘鳴",聲波在虛實交織的空間中回蕩,最終抵達詩學奇點——那個有無相生、動靜交融的永恒瞬間,在虛白處綻放出意義的幽光。
煒楓的詩歌創(chuàng)作游走于解構與重構的張力場域,將青銅鼎中的唐朝雪、塑料薄膜上的農業(yè)詩行、指縫間的銀河碎銀,編織成后現代語境下的生命寓言。這不僅是對漢語詩性基因的重新測序,更是對抗語言熵增的精神負熵運動。當所有倒影開始彎曲,詩人接住的半粒梵音,或許正是漢語詩歌在當代語境中持續(xù)生長的密鑰,在虛實相生的美學境界中,書寫著永恒的詩意傳奇。
園外仙子簡介:
原名:曹靜,詩人 作家,筆名:園外仙子、曹予馨,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海淀作協(xié)會員、中國作家網會員?!对娊纭冯s志編委,《上海芳菲詩社》社長助理,《青年文學家》上海閔行分會秘書長,《秋之韻文學社》副主編。作品散見中國作家網、中國詩歌網、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農村青年、特區(qū)文學、青年文學家、山東商報、學習報、山西科技報、家庭周報等多家媒體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