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與靈山之水
作者: 恩清
在那片不僅高大而且粗壯的樹林里我再次看見了她。面目清秀，身材勻稱。粉紅色套著白梅的襯衫，深灰色點著綠豆的短裙，跑起路來，長發(fā)飄飄，像一枝會移動的花。
陽光通過大大小小的縫隙把一道道斑駁的光影投在了她的身上，使她整個人都成了這里的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來了，小哥？”她問。
字數(shù)不多，卻倍感親切，就一個哥哥，哪來的大小，可是我認同小哥要比大哥好。
“來了，小妹！”我答。
字數(shù)不多，卻倍感親切，就一個妹妹，哪來的大小，可是我認同小妹要比大妹好。
她問：“舅舅和舅媽呢？”
我答：“開車從天山牧場到烏魯木齊縣，收拾一下自家的院子和別墅?！?/p>
她問：“大表姐呢？”
我答：“遺傳了我奶奶你姥姥的基因，中央音樂學院畢業(yè)后到美國曼哈頓音樂學院深造，音樂家，鋼琴博士，剛剛加盟上海交響樂團?！?/p>
她問：“二表姐呢？”
我答：“遺傳了我爺爺你姥爺?shù)幕?，中國紡織大學畢業(yè)后到美國加州藝術學院深造?！?/p>
她問：“三表姐呢？”
我答：“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專業(yè)，快畢業(yè)了?！?/p>
她問：“小哥，你呢？”
我答：“剛剛考入西北畜牧獸醫(yī)學院。”
她問：“怎么選這個專業(yè)？”
我答：“繼承爸爸和媽媽的事業(yè)?！?/p>
她問：“舅舅和舅媽的事業(yè)？不就是放羊嗎？”
我答：“是的，是放羊。”
她搖搖頭，無法理解。
我問：“小妹，你呢？”
她答：“現(xiàn)在是2000年，是20世紀的終點，是21世紀的起點，我上高一。在高一語文課本上，我讀到了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其中有一段話，美，非常的美，我朗誦給你聽：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小哥，你聽聽，是不是很美？”
“是的，很美！”我點頭，答道，抬頭，問道：“可是你并沒有告訴我，你想干什么？”
她答：“我想考中國農(nóng)業(yè)大學?！?/p>
我問：“是繼承你爸爸和你媽媽的事業(yè)，在五家渠養(yǎng)魚嗎？”
她答：“不，我不干我爸爸和我媽媽的事，我干我自己的事，在五家渠養(yǎng)花。”
我問：“養(yǎng)花？養(yǎng)什么花？”
她答：“荷花和郁金香?！?/p>
“荷花和郁金香？”我感到吃驚，問道：“全是南方的花，一個嬌氣，一個嬌貴，可是在北方，行嗎？”
她答：“現(xiàn)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我不僅要讓你看到而且還要讓更多的人看到?！?/p>
高中的生活是緊張的，無需親眼看到，從自己的經(jīng)歷中，從三個姐姐的經(jīng)歷中，我完全想得到妹妹的生活。天不亮就被鬧鐘叫醒，背單詞、背課文、背公式；吃完家里的的早餐后就去上學，數(shù)學、物理、化學、政治、語文、英語輪番轟炸；吃完學校的午餐后就進教室，數(shù)學、物理、化學、政治、語文、英語再次襲擊；吃完家里的的晚餐后就去自習，做作業(yè)、做閱讀、做作文。沒有了看不完的偶像劇，只剩下答不完的考試卷，從洗到發(fā)白的校服領口到校服袖口就明白了妹妹不再是一棵一踩就爛了的嫩葉而是一顆踩都踩不爛的綠草。
高考完，她厲害了。不是要成為大學生了，而是突然間她既不把養(yǎng)父和養(yǎng)母放在眼里，也不把親爹和親娘放在眼里。她對親人們的態(tài)度大變，不冷不熱的。
爸爸和媽媽從博格達下來，姑姑和姑父從青格達上來，兩家大人撇開家里所有的孩子，在首府秘密集會。
姑姑說：“哥，孩子她，孩子她什么都知道了?！?/p>
爸爸說：“妹，知道了又能怎樣？她必須服從我的安排！”
結(jié)果，在青格達湖的家里，妹妹指著爸爸說道：“舅舅，我的親爹，既然你不要我了，還管我干什么？”她又指著姑姑說道：“媽媽，我的養(yǎng)母，雖然你養(yǎng)育我長大，可是我依然無法接受?！彼钢酶负蛬寢屨f：“你們太自私了。”
姑父亂了手腳。
媽媽不知所措。
爸爸、媽媽因為屬于自己的孩子而失敗，姑姑、姑父因為不屬于自己的孩子而失敗。
大姐出場了，她從上海直奔青格達湖，在妹妹的家了，她像彈鋼琴那樣對待妹妹，可是在高潮時，她拍了桌子，失敗了。
二姐出場了，她從加州直奔青格達湖，在妹妹的家了，她像彈棉花那樣對待妹妹，可是在高潮時，她沒用弓弦，失敗了。
三姐出場了，她也從上海直奔青格達湖，既認為長輩們正確，也認為妹妹正確，她想打馬虎眼，結(jié)果也失敗了。
我出場了。
還是那片不僅高大而且粗壯的樹林子。妹妹長發(fā)，瓜子臉，身材修長；黑眉，紅嘴唇，皮膚白皙。同上次一樣，陽光通過大大小小的縫隙把一道道斑駁的光影投在了她那被白沙和青沙包裹著的身子上，又使她整個人都成了這里的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她坐在石頭上，我蹲在她的跟前。
她問：“小哥，西北畜牧獸醫(yī)學院畢業(yè)后，你真的去放羊嗎？”
我答：“是的，小妹。我不僅要放羊，而且還要把我的羊肉制品全注入博格達的味道，讓全世界的人都享受到?！?/p>
我問：“小妹，中國農(nóng)業(yè)大學畢業(yè)后，你要在五家渠養(yǎng)花嗎？”
她答：“是的，小哥。我不僅要養(yǎng)荷花，而且還要養(yǎng)郁金香。我要讓青格達成為五家渠的前院，烏魯木齊的后院?！?/p>
我問：“小妹，你真的不養(yǎng)魚了嗎？”
她答：“那種是你的事?！?/p>
我問：“為什么？”
她答：“在博格達峰下放羊，離我太遠；在青格達湖里養(yǎng)魚，離我很近。”
我問：“你不是要跟小哥劃清界限嗎？”
她答：“哪能呀?！?/p>
我說：“但還是要跟小哥的家人你的親人們劃清界限?！?/p>
她說：“哪能呀，我只是向你的家人我的親人們表示不滿。”
我說：“如果我是爸爸，你是姑姑，我也會這么做的?！?/p>
她點點頭，說道：“這話有道理，舒服，我想通了?！?/p>
我說：“不就一個名稱嗎，其實該是啥就是啥?！?/p>
她點點頭，說道：“這話有道理，舒服，我想通了。”
我問：“真的想通了嗎？”
她答：“真的想通了，所以我要求青格達有你的房間，博格達有我的房間，憑什么你的工作我來干？你自己干吧，我?guī)椭憔褪橇??！?/p>
“搞了半天，還是沒想通呀。”我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伸出右手，用雙指夾住她的鼻子，輕輕地擰了一下，說道：“小丫頭片子，不僅鬼而且還鬼得很呀。”
“嘿嘿嘿”她笑了起來。
二十二年后，即2025年4月19日，受到妹妹的邀請，我們這個家族齊聚博格達峰下的青格達湖畔，參加五家渠市第二十屆郁金香文化旅游節(jié)。
此時，爸爸和媽媽、姑姑和姑父、舅舅和舅媽早就退休。爸爸和媽媽穿梭于博格達峰與青格達湖之間。姑姑和姑父穿梭于青格達湖與博格達峰之間。舅舅和舅媽穿梭于上海閘北與新疆阿克蘇之間。大姐是鋼琴家，姐夫是教授，住上海，一個女兒。二姐是設計師，姐夫是經(jīng)理，住上海，一個女兒。三姐是評論家，姐夫是官員，住北京，一個兒子。我，小販一個，住烏魯木齊市和五家渠市。既放羊又養(yǎng)魚，在五家渠市有自己的冷庫和加工廠，產(chǎn)品熱銷。現(xiàn)在，聽偉人的話，組建合作社，要讓大多數(shù)人走共同富裕之路。媳婦是老師，兩男一女。小妹，小販一個，住五家渠市和烏魯木齊市。經(jīng)營荷花和郁金香，在五家渠市有自己的花店和溫室，產(chǎn)品高端?，F(xiàn)在，聽偉人的話，組建合作社，要讓大多數(shù)人走共同富裕之路。妹夫是警察，一男兩女。舅舅家的老大是表姐，被譽為阿克蘇地區(qū)多浪河稻米之王；老二是表哥，兵團一個師的副師長；老三是表姐，被譽為阿克蘇地區(qū)紅旗坡蘋果之王；老四是表哥，兵團一個團的團長。大家清楚，只要與祖國同呼吸共患難，我們的生活就充滿陽光。
此時此刻。
園子里，人山人海，花山花海，五顏六色，相互交融。啊，妹妹的郁金香花，加上小哥我的烤肉，烤魚；燉肉，燉魚。真可謂：美景不可辜，美食不可負，我和妹妹與祖國共榮。
舞臺上，一群身著長裙的少女們在翩躚起舞。紅的，在表達愛情；黃的，在表達友情。黑的，在顯示神奇；白的，在顯示純潔。藍的，在表示高貴；紫的，在表示忠誠。少女們用不同的顏色和不同的動作向觀眾同志們展示著郁金香花那豐富多彩的文化。
從眼前，從高貴典雅的郁金香花里，我看到了我的妹妹。
從泥土里出來時，先是探出一個尖尖的腦袋，青白色的，怯怯生生，深怕有什么閃失?？墒堑鹊接辛俗銐虻年柟猓阃蝗挥辛四懽?，有了力量，將那件綠色的外衣?lián)伍_，露出里頭裹著的色彩來。
從夢里，從空空蕩蕩的荷塘月色里，我看到了我的妹妹。
啊，靈山，博格達峰之下；啊，靈山之水，青格達湖之畔，那亭亭玉立出污泥而不染的不就是我的妹妹嗎？
2025年5月5日
作者簡介：
住建部《建筑》與《城鄉(xiāng)建設》雜志新疆負責人，中國建筑設計院與中國建筑總公司《施工技術》雜志新疆負責人。新疆與兵團作家協(xié)會會員、烏魯木齊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烏魯木齊市水磨溝區(qū)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兵團朗誦藝術學會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