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 音
作者:王玉權
五一例假,下鄉(xiāng)瀟灑。
走到村頭,恰逢二呆子騎輛破舊的機動三輪上街。一見我連忙停下。
“大先生,嘎(家)來啦!好下(些)時不見啦!”胡子拉碴的二呆子迅速地掏出包《紅南京》抽出一支敬我?!俺鬅煟鬅?。老鄰居啦,回頭到嗯嘎(鼻音,我家的意思)來玩噢!"說著發(fā)動了車,揚了揚手,向三垛鎮(zhèn)方向匆匆開去。
算來,他比我小幾歲,也該近八十的人了。仍如從前,一天苦到晚,沒個閑時。
聽大女兒說,大冷天的,也不怕冷,下河摸歪歪(河蚌)賣。一有工夫,就上街收破爛。一院子塑料瓶罐,黃版紙片什么的堆滿了。一刻閑不住的典型的老農民。
才走幾步,后面一輛摩托風馳電掣般從身旁滑過。來人立馬剎車。驚喜地叫了起來,“這不是王老師嗎?快到嗯嘎坐坐!”異常熱情地拉著我的手,握了又握,搖了又搖。他家就在村前頭一排,柳南路旁。門前花木扶疏,裝潢考究,四開間大門大院,很顯氣派??磥硇∪兆舆^得不錯。
我說,“何的(以后的意思)來玩?!彼挥煞终f,拉著我開門進屋,安排我在大客廳沙發(fā)上就座。忙不迭地,又是沏茶,又是遞煙(軟中華)。又抱怨說,“老奶奶(后一奶字讀如耐音)不曉得到哪塊充(讀第四聲)魂去了。老師闌板(極少)來,不見一口湯水,才叫人過意不去哩?!蔽艺f不必客氣。
環(huán)顧一下室內,我連聲稱贊。他說,馬馬虎虎(讀若乎音),瞎混。帶我粗略參觀了大大小小十幾間房。臥室廚房書房衛(wèi)生間,家電齊全,衣被嶄新,窗明幾凈,裝飾華麗。他說,就我們老倆口守著這一帳空落落的大房子。兒子媳婦孫子都到大城市去了。我在鄰鎮(zhèn)打份工,天天早出晚歸。莊上田都流轉出去了,沒田種。不得勞事做,閑著也是閑著,打麻將也不是個交易,就找點事做做。一晃七十出頭了,再混年把吧。
莊上七十左右的,差不多都曾做過我的學生。他叫顧仁美。父親顧汝槐,成天瞇著眼笑模悠悠的老支書。母親周蘭子,刷刮俏正一農婦。大哥顧仁華,怕有八十了。小弟顧仁忠,印象深刻。六七歲在我手上開蒙,聰明伶俐,小名三毛。大學畢業(yè)后,在南京辦了家企業(yè),成了大老板。仁義,很講手足情??犊饽屹Y助大哥續(xù)了弦,資助二哥砌了這所好房子。這種弟兄親情目下是不多見的??上Ш萌颂於剩⒛暝缡?,令人嗟嘆。
進了村,老家那條巷子里,十家有八家關門上鎖,背井離鄉(xiāng)打工去了。街巷全鋪了水泥路,異常整潔。就是見不到裊裊炊煙,聽不到雞鳴犬吠,空曠闃寂不見人,沒了生氣,冷冷清清。
一處掩著門的院內,傳出了熟悉的鄉(xiāng)音。從掩著的門縫中可見老顧許大娘老倆口在家好似絆口舌。不敢貿然闖入,只是好奇地駐足聽了一會。
許大娘的聲音,老了依然清脆。雖是罵人,但口氣不刻毒?!澳銈€老軍犯(江淮一帶獨有詛咒語。元蒙時將退役老軍安插在南人家中供養(yǎng),作威作??僚澳先?,世代傳下的歷史遺響。)啦嘎(哪個)瞧得起你。當初,我那娘老子看走了眼,把我許配給你。我一朵花插在你這一沱牛屎里,跟你吃了一世瞎頭苦。那刻兒雖說是新社會了,也由不得自俺作主。苦命!
你個丑八怪,一臉騷顆子,像張猴子屁股。自俺認不得自俺,卵本事不得一個。就會個盤泥巴捧牛屁股的屌本事。豬鼻子插大蔥,裝得像太公。一天到晚指五責六的,兒子女兒哪個歡喜你啊。癩猴子跳戥盤,自稱自貴,跩得二萬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癩蛤蟆吃天鵝肉,生米煮成了熟飯,我只好眼一閉,淚往肚里流。不情愿有什么法子,苦命!偏偏你這老八怪不知足,花心大蘿卜。你道我不曉得?個夢!你偷偷摸摸跟老相好鬼混,說不夠笑不夠的。我又不瞎不聾,看在眼里聽在耳里悶在肚里不嘖聲罷了。你個不要臉的老軍犯,老囚犯,老狗日的!騷牯子,騷雞公,騷種豬!哪天惹老娘火起,把你那東西掐下來喂狗,省得折磨人……
不得了啦,這個許大娘像是真的動氣了,洪水滔滔似的。
老顧還嬉皮笑臉哩,打斷了許大娘的話,央求說,求求你,少念遍緊箍咒吧!老念這本灶王經,耳朵都長繭了。煩死人!孫子都半茬子高了,還吃哪門子醋?菩薩,向你作揖磕頭了!水有面子樹有皮,在嘎里聽你數落倒也罷了,千萬別在外場敲鑼。做一世夫妻了,男人跟女人佮張臉呢。
說罷,當真跪下作揖,像個犯錯的伢子。
見狀,我差點笑出聲來。自責成了聽壁腳的小人。不能再逗留的,趕緊開路。
村里,老人不多了。我的發(fā)小,大都一一凋謝,令人傷感。女人天生比男人長壽,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不少。我那莊上的老親家,地處十字路邊,自然成了老女人俱樂部。
兩間小屋,堂屋里支了兩間土灶,抵墻放張八仙桌,空間已不多。七八個年紀大的,長凳小杌甚至灶臺下,高朋滿座,濟濟一堂。
見我進來,紛紛向我打招呼。大先生,嘎來啦,嘎來啦,到姑娘嘎過過啊。
駒子女人說,城里鄉(xiāng)下兩頭跑跑,蠻好的。師娘走了后,你是跟兒子過,還是一個人單過?我說,老狗戀窮窩,習慣了,還是一個人清閑自在。
駒子女人說,不心慌啊?自俺燒煮自俺洗刷,多煩雜。你又不差錢,找個五六十歲女人來,日里替你燒煮,晚上陪你睡覺,多好!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我說,由兒女輪流送飯,用不著燒煮??纯磿鴮憣懽止涔浣郑瑳]事找事,打打岔扯扯雅子(土語,分分心的意思),就一點不心慌了。就像你們大家伙聚聚頭,東拉拉西扯扯,就忘了煩惱,打發(fā)了時光。這個年紀的女人都有兒孫了,惹一身臊氣,那麻煩可大了。不能玩!你們說呢?一個個都說,是待(的),是待(土語,表示應答)。指著我拍著巴掌笑得前俯后仰。說到這方面話題,她們頂來神兒。
聽一班老女人閑扯,比在手機上獲取的信息量有益得多多。手機上信息如天上云朵。這里靠譜。雖家長里短,但接地氣。
莊西頭疙瘩鼓大孫子在外頭發(fā)財了。這小伙有出削(出息),仁義。莊上的路燈全是他出錢裝的。光是修土地廟一筆,就捐了三萬塊。有的人越有錢越小氣,嗇皮溝子,把個小錢看得比磨盤還大。
巧蘭的兩個丫頭也能干。一個在杭州,一個在街上開店,都混得不錯。
有出削的多呢,過年那會,小汽車、大卡車開會啦,真開了眼。小輩子胎咍子孫多了,比我們老輩子種死田靈光。
也有不胎咍的,大駒子家老二流浪在外多少年了,從小光棍熬成了老光棍。怕有五十大幾了吧,這刻兒還不知是生是死呢。
也有人嘆氣咳腦的,說子侄們從外頭嘎來,連個芝麻屑子都不曾見過。什么為奇寶?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
有的老人牢騷滿腹。孝順子孫有,忤逆的也不少。嗯雖說有幾個兒子,有幺子用!三個和尚沒水吃,哪個茄子好做種?想想傷心。
人的心窩塘子不得滿,哪嘎(個)知足!我說現時的日子算天字第一號了!過去地主也不見得天天見葷腥?,F在的人,無葷不下飯,比地主還地主。不曉多快活了,還嘰咕碌碡的,(方言,發(fā)泄埋怨不滿情緒)真正折福!
我們吶,老了。嚕蘇兩句,小的就煩了。他們不曉得從哪塊學來的歪風,過生日吹蠟燭,多不吉利。結婚穿白紗,多晦氣!死人才穿孝呢,長命燈要亮著才好呢。跟這代人作不了的氣。
大姑娘不怕丑,穿件短抓抓(zhua讀第二聲,土音)的褂子,露出肚臍眼子。更丑的是,那個什么玩意兒,緊箍箍的,勒出兩個奶子,露出大半邊屁股。哈美呢,呸!
頂看不慣吃肉罵娘的那班騷慫,嘰毛碌碡的(較嘰咕碌碡升級了),說政府壞話。當家的是個泔水桶,十個指頭不一樣長,哪能個個都中意。有碗飯吃就不錯了!有肉吃更是天堂日子!
……
玩了幾天,舒了心,怡了情,收獲了幾抬笆。從心底里贊嘆,好善良的底層百姓,多樸素的感恩情結,多自覺地維護傳統文化!憤青憤老們該捫心自問,你心頭少了些什么?
方言土語,形諸文字很困難。比如碌碡是農民最熟悉的農具,壓在它下面的東西總會發(fā)出不同聲音的。嘰咕碌碡這一方言便很生動形象了。不一定對。還有許多,敬請方家指正。
【作者簡介】
王玉權,筆名肅月。江蘇高郵人,中學語文高級教師。退而不休,碼字怡情。不釣名和利,只釣明月和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