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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攀上石階時總在猶豫不決

廊柱的裂縫里掉出半部《論語》

雕龍銜著云紋游過藻井，卻始終

游不出洪武年間那場大雪的邊界

我的影子卡在進士碑裂痕深處

洇開的墨跡里浮動著千張科舉試卷

每張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每個名字都長出魚尾紋

香火在月洞門拐彎處突然凝固

銅爐灰燼中站著未成年的儒生

那些被欞星門篩落的月光

正在照著敗北秀才的詭秘前程

跪拜時膝蓋與青磚交換體溫

蒲團下傳來八股文的回聲

某個舉子用指紋拓印的《大學》

正在導游旗陰影里褪去朱砂色

當琉璃瓦咽下最后一粒檐角獸

我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泮池起身

提著燈籠穿過六百道牌坊

每道裂縫都滲出咸澀的星光

耳根在《孟子》章節(jié)間發(fā)燙

喉嚨里卡著永歷三年的蟬蛻

某個清晨 進士用鎖骨抵住傾斜的天空

而展柜玻璃正將瞳孔放大成八卦圖

此刻我站在講解員聲音的盲區(qū)

看龍紋如何在雨水中蛻皮

貢院舊磚正被切割成窗欞剪紙

歷史用銅鏡復刻我前世落第的黃昏

我的脊椎是半截朽壞的欞星門

左眼裝著未揭封的殿試金榜

右眼盛滿黃昏時分的鴉群

當鐘聲掠過，我就是那尊

正在褪色的泥塑圣人

被飛檐走獸與燈籠共同供奉

在香灰與霓虹交織的黃昏里

用平仄失調的呼吸

校對歷代皇權蓋錯的騎縫章

最后一粒粟在長安的牙縫里霉變

官袍鼓脹成風干的胃囊

朱雀街上 槐樹的肋骨正被猢猻舔舐

賬冊里的朱砂開始滲血

那些被抹掉的數字在宮墻上發(fā)芽

像十萬根麥芒扎進喉嚨

王二的血指甲摳破夜幕時

東宮的鑰匙正在啃食地窖的鎖孔

他咽下整座糧倉的重量

宣紙在喉管里卷成漩渦

妻子把襁褓掰成三片月光

觀音土在陶罐里沸騰 冒著史書的腥味

雪地是張被揉皺的狀紙

賣炭翁的轍痕凍成半截讖語

馬蹄碾過時 冰棱正在懸崖

鑄造銀質的舌頭

李輔國的冷笑卡在箭鏃之間

我吐出帶冰碴的證詞 每一粒

都裹著城南墻皮上的齒痕

山神廟的供桌下

樺樹皮正在分娩帶血的韻腳

瞎眼老嫗的童謠是條暗河

漂著御史臺碎玉般的牙齒

當燕軍的火把捅穿神像眼眶

凍斃的嬰孩突然在民謠里啼哭

八年后的蕎麥粥仍在沸騰

少年攤開焦黑的樹皮 那些被馬蹄

踐踏過的詩句正在發(fā)芽

賣炭翁的孫女咽下觀音土時

詩圣摸到喉結深處未消化的火種

賬冊殘頁與詩稿在裝訂線處交媾

誕下史詩新的韻腳

此刻秋風掀動浣衣婦的衣襟

露出大地吮傷結痂的乳頭

而王二母親的歌謠正在地窖

長成另一條脊椎

當杜甫的筆尖刺破宣紙

所有吞咽過火種的人

酉時三刻，自赤壁歸來

魚鷹掠過青銅鏡面，扁舟正與怒濤相搏

蜜酒懸而未飲，東坡肉浮于虛空

隔窗遞來的橘子里

藏著黃州竹林與桃花溪的相逢

對酌時，半闋殘詞沉入廉泉

銀箸撥開蓼茸蒿筍的迷霧

寒食帖上洇開的墨痕，原是江豚

在團練副使的硯池吞吐潮汐

它們用刃上蜜涂改赤壁

將險灘圍成水草豐茂的圍城

我們取漩渦研墨，令大江東去

吞服千年前的月色與箭鏃

竹梯攀上城墻時，有人拋出

"明月幾時有"的釣鉤

卻把自己懸在周郎的羽扇邊緣

化作春風裁剪的紙鳶

亥時，海霧漫過瓊州

翰林學士的袍袖鼓蕩著咸澀詞牌

承天寺井欄上，莊子正以秋水

丈量梧桐的骸骨。他填詞時

總把自己折成紙鷂，翅尖蘸著澠池

在"雪泥鴻爪"的典故里忽隱忽現(xiàn)

經卷中的快哉亭忽明忽暗

荔枝核在回文詩里發(fā)芽，而狼毫

稱量著嶺南瘴氣的重量。陶甕煨著

形而上的羊脊，不合時宜的肚皮

袒露著墨梅與酒痕交織的疆域

那些未被平仄馴服的嘆詞里

藏著他用蜜酒澆灌的整個春天

申時，烏臺柏樹落下最后一只紙鶴

戴著鐐銬的月光穿過萬里驛道

西湖柳浪正拍打急診室的鐵門

老農蓑衣上，未干的雨滴突然開口：

"蘇堤春曉原是味藥引"

他笑著種下蓮花，把朝服埋進

梅樹虬曲的傷口

此刻嶺南的荔枝正在裂變

有人把平生功業(yè)刻進年輪

當汴京的鶴影撞碎在儋州礁石

他索性敞開衣襟，讓月亮從肚臍

涌出江?！切┍徽樟恋牟萆呋揖€

正蜿蜒成新的赤壁，而我們

已在濤聲中隱去千年

第二十二代窯工的手紋滲入陶土

模具在晨光里咳出前朝的灰

學徒數著裂縫學描金

二十三個王朝的釉色

正在他指尖結痂

師傅說摔碎比燒制更需要天分

箍桶匠的孫子解開十三道篾條

井壁的裂痕已長出年輪

青苔漫過轆轤時

他把麻繩系成蝴蝶結

井底突然傳來悶響

是曾祖父埋下的陶罐在爆裂

新來的拓工在雨天練習刻痕

碑文在宣紙上洇成山脈

師傅蘸著暮色修改筆鋒

烏鴉掠過時抖落朱砂

城墻吞下未刻的謚號

墨線在子夜崩斷成銀河

棋盤上卒子集體轉身

楚河漂著褪色的族譜

觀棋老者突然剪斷長須

用銀絲捆住潰散的棋局

當黑子吞食自己的影子

白子便化作齏粉落滿陶輪

閏月的枝椏戳破窯頂

老窯工鋸下第九根橫梁

樹脂從傷口滲出讖語

孩子們用碎瓷拼湊翅膀

釘在黃歷上的蝴蝶突然振翅

攪動祠堂梁柱的蛀痕

纖繩在掌心烙下河道

船夫背著龜裂的龍骨行走

沙粒在他眼窩結出星象

駝鈴搖醒地下的長城時

每塊城磚都張開嘴

吞下三十年前遺落的號子

族譜在香案蜷成問號

執(zhí)筆人蘸露水續(xù)寫空缺

新添的姓名突然洇散

墨跡爬上供桌裂縫

啃食著褪色的長明燈

守夜人用燭淚修補殘頁

谷穗在陶甕里練習叩首

鐮刀割破自己的喉嚨

打谷場堆滿倒伏的秋天

麻雀偷食稗子的時刻

糧倉深處傳來裂帛聲

陶量具碎在第五道刻痕

戲臺木柱在暴雨中長出根須

武生突然摘下髯口

用青衣的調子唱破陣樂

幕布吞下所有鼓點

臉譜在油彩下悄悄游動

銅鑼在淤泥里分娩新月

送葬隊伍繞過斷碑

紙錢突然掙脫引魂幡

在空中拼出殘缺的窯變圖

抬棺人踩碎自己的倒影

骨灰甕裂開細縫

野菊從豁口探出觸須

窯火最后一次舔舐穹頂

老師傅鑿開冷卻的窯門

三百陶俑正在深呼吸

裂縫中滲出前朝的雨

有人聽見地脈深處

大雁塔風鐸銹住最后一縷夕光時

有人用掌紋叩擊城墻的皺紋

每塊城磚都蜷縮著半闋未拆封的晚唐

護城河打撈起碎成魚鱗的月

洇濕朱雀街上招展的酒旗

碑林拓本深處

十三朝的骨刺仍在生長——

曲江池的荷梗刺破水面

鐘鼓樓將暮色鍛打成銅釘

楔入城墻龜裂的指節(jié)

而西市燈火熬煮的秘色瓷

正析出透明結晶

未央宮遺落的星子墜入綢緞

在史冊夾縫游成銀魚

那些被稗官嚼碎又吐出的心事

凝成大雁塔飛檐的冰凌

從玄武門淌到樂游原

漫過銅駝巷陌 漫過折柳長亭

在晨鐘與暮鼓的間歇

織就捕風的繭

這何止是情箋

分明是古城剝落的鱗甲在吟唱

當所有鴟吻都開始背誦《哀江南》

唯有無字碑知曉

我們曾在某個平仄里走散

而月光仍抱著殘缺的陶塤

吹奏那支未封緘的

你睫毛垂落的剎那

整座松林屏住呼吸

苔蘚在掌紋里織出古老的河

——這是相遇的第七個剎那

我們指紋中埋著同一枚褪色的蝶翅

當雨季漫過鎖骨

你用月光的碎瓷片縫合傷口

我胸膛的候鳥忽然收攏羽翼

它們銜來的草籽正在解凍

泥土下蠕動著千萬個春天

最重的誓言總是輕盈

譬如露珠馱著整片海洋

譬如在年輪裂痕處埋下銅鈴

當鐘擺吞下最后一粒沙

我們仍是最初的

兩粒相望的星

雪落在第七個夜晚

冰花在你瞳孔深處綻開

我甘愿被釘入這永恒的琥珀

在透明的棺槨里

兩串心跳正以相反方向

解開所有潮水的繩結

后來蘆葦漫過碑文

藤蔓在石頭上復刻我們的掌紋

候鳥年年來啄食殘存的體溫

每聲鳴叫都震落

銀河里細碎的星云

而泥土深處的銅鈴

仍在回應潮汐漲落

當風穿過空蕩的胸腔

吹響所有凝神的瞬間

松濤便替我們

把未完成的長詩

又念了一遍

作者簡介：李志高，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湖南詩歌學會理事，湖南作家協(xié)會會員 ，有詩集 《生命的石頭與火焰》和《心臟現(xiàn)在時》出版。